看到楚辰安麻木的表情裡重新有了光彩,老桑的興致也高了起來,現代社會紛紛擾擾,也很少會有人停下來去聽一個流浪漢說話。
“哎,我的老家是冀省吶,一路從冀省跑到了黑省,中間啥都幹過,幹過保安、跑腿的、給人看場子的,給人搓澡洗腳的。”
這話匣子一開啟,老桑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給楚辰安講他一路上的經歷,講他最早的時候離開家,去縣城裡打工被黑老闆的騙了錢。
去老闆那鬧了好久也沒個結果,結果發現老闆也早就破產了,本來借了高利貸,想要藉此包個工程翻身,結果工程也做砸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就在他們堵在老闆家門口的時候,催債的人也找上來了,那老闆見了拔腿就跑,後面催債的就拿著砍刀追。
幾個工友一合計,這工錢肯定是要不回來了,就乾脆把老闆家裡的東西分了分,全當做抵債了。
老桑分了倆白瓷罐,拿到古董攤上打算賣了,結果攤上的人告訴他們,賣這些東西不能來古董市場,得去找旁邊收廢品的。
那老闆破產已久,家裡還哪有什麼值錢物件,全都是一些濫竽充數的玩意兒,最後還是找了家雜貨鋪子,倆贗品罐子一共抵了十塊錢。
同行的工友給他出了個主意,叫他去晉省挖黑金子,那東西可值錢了,現在那邊都是私人老闆在幹,給的工錢也高,都是日結的。
“當時年輕啊,做事兒前都不打聽清楚,就憑著一股猛勁兒就過去了,那時候是真得日結啊,可能今天人還好好的,明天窯就塌了。”
“當時有人死在窯裡了,直接就丟在道邊了,等到下工了才有工友順便抬出去,現在想想我能活這麼大歲數,也是多虧了沒幹幾年。”
楚辰安則是忍不住笑了笑,在東北還能聽到家那邊的舊事,讓他覺得還挺有趣的,反正晚上也沒地方去,不如就待在這聽聽故事,一切都等明天天亮再說吧。
他曾經還是想過要當一個遊吟詩人這種志向,最好是能一邊寫詩一邊旅遊,不過想了想好像又沒有哪個貴族會僱他一個理科生,來給自已的家族來寫讚頌詩,也只能放棄了這個不切實際的理想。
他揮了揮手打斷了老桑的談話,他忽然覺得自已和這大叔還挺投緣的,正好自已也餓了,打算拿自已所剩不多的錢買點吃的,大不了明天再求助一下警察叔叔,總能回到學校的。
他走到了河邊一家賣盒飯的館子裡,開原縣並不很富裕,頗有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陳舊感,一個落滿灰也不亮的牌子,寫著老盒飯三個字。
這種一般都是十幾塊錢隨便吃的那種盒飯,口味一般但價效比很高,他走進去的時候店裡一個人也沒有,一副隨時會打烊的樣子。
貼滿了舊報紙的牆壁正中擺著幾張獎狀,一個有些微胖的女人在櫃檯上輔導孩子寫作業,還有一個男人正坐在桌子上一邊玩電腦一邊大聲打電話,花花綠綠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喂,老王啊,你上次說的那把刀賣了多少錢來著……”
他們沒有注意到有客人進來,楚辰安也沒打擾,就站在櫃檯外面看那孩子寫作業。
此時已經深夜了,小孩紅著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旁邊的女人指著作業本上的題,大聲咆哮著:
“寫,設兔子是艾克斯,雞是歪。”
暈暈乎乎的小孩兒在題乾的兔子下面畫了個叉,然後在雞下面打了個勾。
“哎呀,懶得你連行字都不想寫,我問你,雞有幾個腿?”
“四個。”
“四個?”
女人拍了一下小孩的屁股。
“三……兩個……”
故意搞怪的小孩嘻嘻笑了起來,女人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楚辰安忽然覺得很有氛圍感,同時那女人也注意到了站在門旁的楚辰安,她急忙走了過來。
在一番討價還價後,楚辰安花了三十塊錢,打包帶走了剩下的五個菜外加三瓶汽水,雖然份量不多但是勝在葷素搭配,還真有了幾分請客吃飯的樣子。
楚辰安拎著東西回去的時候,老桑就像是變戲法一樣,從邊上的垃圾堆裡翻出了張摺疊桌,又從一邊的雜貨堆裡摸出了兩個盆。
他把塑膠袋裡的菜倒在了盆裡一部分,端在了自已和魚哥的面前,他咧嘴笑了笑道:
“我們不乾淨,自已吃自已的,謝謝你哈,今天雨太大,正好飯還沒著落呢。”
楚辰安笑了笑把懷裡的飲料掏出來,分別遞給老桑和魚哥,魚哥的戒備心明顯放下了不少,也是一邊道謝一邊接過。
楚辰安才意識到自已在防備這二人的時候,這二人也在防備自已,畢竟自已現在光著個大腦袋,挺像是那種沿街收保護費的小混混。
“多少錢啊?”
“三十。”
“哎,貴了,再等一會兒就有免費的吃了,跟人家店裡的人好好說說,再給打掃個衛生什麼的,一般都會給點剩的。”
楚辰安點了點頭,一副很受教的樣子,雖然他也不知道他知道這些有什麼用,反正他也不打算去流浪。
老桑拿著手裡一次性筷子,敲了敲手裡的盆,然後又指了指對面煙雨裡迷離的店鋪燈牌。
“一定得找比較小的店,就那種夫妻倆自已開的,而且不能是隻有女人在的,不然容易嚇到人家,一般這種店有人情味,都能要到一些剩菜剩飯啥的。”
楚辰安一邊狼吞虎嚥一讚同道:
“確實啊,那種大的地方進去直接就被保安攆出來了,人家根本就不會聽你說話,服務員也都是給老闆打工的,也自已做不了主。”
他居然很認真的分析了起來,男人就是這樣,湊在一起的時候,往往總能頭頭是道的分析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不管是導彈導引頭的紅外控制,還是賽車引擎的冷卻液,不管是瞭解的不瞭解的,總得發表幾句自已見解。
“哎,說得對。”
楚辰安的分析讓老桑也是頻頻點頭,他的眼睛也亮了起來,能在寒夜的橋洞下面討論要飯,這不是知已是什麼?
他拿起了手裡的汽水,楚辰安和悶頭吃飯的魚哥也舉起汽水,三個人在桌子中間碰了一個,雖然是汽水但也喝得頗為瀟灑。
老桑則是繼續開始聊自已的經歷,將他去給富婆小區當保安,因為身材高大長得老實,好多富婆都專門找他修水管。
“哎,有一次啊,我看見有在小區的草叢裡,有個男的趴在個女的身上,那女的在那喊救命,我上去噹啷就是一個飛踹。”
“結果後來是一個老闆和人家的二奶喝多了,然後我就因為這事兒被開除了,你說我冤不冤?”
然後老桑身上又沒剩幾個錢了,就去洗腳店給人家打下手,辛好遇到了一個師父,每天帶他的時候還傳了他幾招手藝。
老桑的嘴就跟閥門一樣,一旦開啟就關不上了,他開始從南講到北,講他旅途中遇到的各種人各種事。
有妓女,算命先生,火車扒手,各種各樣的事情,各種各樣的命運,交織在了一起,彷彿一張大網,攏罩著看不見光的生活。
老桑的經歷也豐富到了極點,當過被破產老闆拖欠過工資,進過黑煤窯,當過保安搓澡師父,給人看過場子,還被連累進局裡蹲過號子。
說到這一點,老桑頓時有些眉飛色舞了起來。
“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嗎?”
楚辰安把一顆花生米塞到了嘴裡,花生已經放太久變得不脆了,被醋浸透到了最裡面,酸的有點牙疼。
“為什麼啊。”
“這裡經常有跳河的啊,我發現了之後,就給他扭送到派出所,不僅能救人,那邊的警長還會給盒飯吃哩。”
“噗——”
楚辰安嘴裡的一口花生米差點笑吐了出去,他的腦海中已經產生了畫面。
一個人站在橋邊,準備朝河裡跳去,他閉上了眼睛縱身一躍,卻發現自已雙腳離地懸在了空中。
他驚悚的睜眼一看,原來是有人抱住了自已,他掙扎著大喊我要跳河別攔我,但是狗熊一樣的老桑,跟拎小雞仔似的,一把把他扔回了岸邊。
他掙扎著要衝回河邊,說怎麼還不讓人死了,但是老桑眼裡全是盒飯,根本容不得他的解釋,直接就把他拖送到了派出所,就像是獵人從大山裡拖回了他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