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白的月光慵懶的斜倚在屋脊上,許是天上的財神爺一不小心抖擻袖袍,將滿袖的碎銀子拋撒到了凡塵。

尚還是稚嫩小姑娘的黎燕雲,雙臂環抱著膝蓋在屋簷上蹲著,抬頭呆呆地看著天空,那亮晶晶的眸子裡,彷彿是沉著月的湖泊。

簷下的院子裡有一個人在舞劍,他手中長鋒時而如蛟龍出洞,時而又如銀蛇亂舞,一通眼花繚亂的劍招過後,才收劍而立調息吐納。

“呼——師妹你在那看什麼呢?”

坐在屋簷上昏昏欲睡的黎燕雲伸出小手揉了揉眼睛,但是一個大大的哈欠又接踵而至,讓她險些失足從房頂上摔下。

“師兄,我在和月亮談戀愛呢。”

下面擺出一個酷酷的收劍動作的破煞子有些目瞪口呆。

“啊?”

黎燕雲裹了裹身上尚還正常的道袍,小嘴撇了撇有些不屑解釋。

“哎呀,師兄,你不懂,你是大直男,還有中二病,你以後肯定連個老婆都討不到。”

破煞子將身後揹負的長劍拿出,隨手甩了個花裡胡哨的劍花,長劍便被順手收入鞘中。

他低著頭似乎是沉思了一會兒道:

“哦,怪不得班上的女孩子都不願意找我說話。”

黎燕雲的目光停留在在自家師兄那張稜角分明地過分的臉上,她覺得他們班女孩子不和他說話,他那張臉起到了很大的震懾作用。

“這還不都是因為你嗎?上回你們班那個班長,人家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第一次來咱們正陽山,你帶人家在山上野餐多好啊。”

“結果你呢?”

“你把人家領到後山的祠堂,讓人家給師叔師祖的牌位磕頭,把人家都快嚇哭了,還以為咱們這是什麼邪教呢。”

破煞子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他懷抱著長劍盤膝坐下,像是武俠小說裡落魄的劍客。

“正陽五子下山殺寇,全都血濺沙場,無一生還,難道這樣的故事還不夠驚心動魄嗎?聽故事不比在山頂上喂蚊子強?”

小姑娘的小圓臉上出現了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她的語氣有些憤恨道:

“哼哼,奮不顧身者成為一捧黃土,苟且偷生者卻能位高權重,這故事不講也罷。”

月光下,破煞子倏爾起身,猛地抽出手中長劍,擺出了一個標準的起手式。

“富貴權重都是一時的,而帥卻是一輩子的事情,做縮頭烏龜當然沒有做英雄帥啦。”

黎燕雲側頭看著月光下那身影修長的少年,不禁紅了眼圈,她緊緊咬著嘴唇,直到把嘴唇咬得發紫,她才大喊道:

“那你也去死吧,去做你的英雄吧。”

她抓起了屋簷上的瓦片,發洩地朝院子裡砸去。

“師父走了,山上連一個長輩都沒有,我們天天被那些人欺負,連你也要去送死做英雄,你們都死去吧,就留我一個人給你們哭喪,死得還連個墳都沒有。”

在院子裡舞劍的破煞子停下了手裡揮舞的長劍,他縱身一躍便掠到了屋簷上,與師妹並排坐在了一起。

黎燕雲偏過頭賭氣不去看他,眼淚已經在眼眶裡不停打轉,下一秒便要決堤而出。

破煞子伸出胳膊輕輕攬住了黎燕雲顫抖的肩膀,舉目遠眺著懸掛在高空的皓月。

此時夜深霜重,偌大庭院,唯兄妹二人。

“你別去報仇了,好嘛?”

夜風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黎燕雲細如蚊蠅般的聲音,夾雜在自然界的嘈雜裡幾乎不可聞,她說罷便將小圓臉埋在了膝蓋裡,更不去看身邊的師兄。

“師父的仇我不能不報,終有一天我會蕩平黃泉組織,讓黃泉的天授者們血債血償。”

幼小的黎燕雲聽出了他話裡的堅決,她像是一隻炸毛的小刺蝟,轉身就要撲上去和師兄拼命。

但是她的動作很快就頓住了,因為她看到了師兄那雙平靜而深邃的眸子,裡面並沒有為復仇而歇斯底里的瘋狂。

她透過那雙眸子,只看到了一個少年內心熊熊燃燒的烈火。

破煞子看著師妹哭得像是潦草小貓的臉,急忙別過頭儘量不笑出來,伸手摸了摸師妹的小腦袋,他輕聲說道: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為了心中信仰當不懼一戰。”

黎燕雲白了破煞子一眼,小聲嘟囔道:

“破傻子,你連氣都沒有,拿什麼和人家打啊,你會死的知不知道……”

破煞子忽然站了起來,他迎風負手而立,他感受著迎面吹來的夜風,閉上了眼睛做出一副是仙俠劇裡主角頓悟的樣子。

伸出手感受著風從指間劃過。

“快了,我的氣快要出現了,它一定是一種從古至今從未出現過的氣,而且很強大很神秘,我已經能夠感應到它來臨的預兆了。”

抬頭看著在風中一臉臭屁的師兄,黎燕雲也忍不住破涕為笑,心情也沒來由得變好了許多。

“你就吹牛吧,根本就沒有氣選擇你,你就是個普通人,放在哈利波特里,你就屬於裡面的麻瓜。”

破煞子的臉上沒有任何氣餒的表情,他張開雙臂做出了一個擁抱的動作,夜風驟然變大吹得他周身衣袍獵獵作響。

“不不不,你不懂,在套路里,主角的能力越難覺醒,就代表其天賦越強,有句老話說得好啊,叫做好飯不怕晚。”

“呵呵,那就等你七老八十的時候再成為氣主吧,看你還能不能走得動路。”

黎燕雲立馬反唇相譏,絲毫不放過任何一個奚落師兄的機會,但是她的心情又失落了起來,她真怕破煞子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

她覺得如果不是自已還沒長大,讓破煞子心中還有所牽掛,不然這個傻子肯定能幹出拿著菜刀找天授者拼命的傻事。

“師兄,你什麼時候會去找黃泉報仇啊?”

破煞子回頭看著小心翼翼的黎燕雲,也看出了師妹心底的擔憂,他轉過身去眺望著整座黑暗中的正陽觀,這座不大的道觀顯得那樣的空曠落寞。

“大概……大概等到你長大了吧……我和師父都放心不下你……”

黎燕雲看著那道背影問道:

“那我怎麼就算長大了呢?”

“能夠自力更生,有自已的事業和家庭……”破煞子皺著眉看著自已這個生活能力重度殘廢的師妹,只能把要求再降低了幾分:“至少……至少能自已洗衣做飯吧……”

黎燕雲的小圓臉頓時氣鼓鼓了起來,像是充了氣的河豚一般,眼睛也瞪得大得嚇人。

她嘩的一下站了起來,雖然個子僅達到了破煞子的胸口,雙手插著腰抬頭逼視著破煞子。

破煞子卻昂著頭一副沒看到的樣子。

“師妹,你要是還如此幼稚那便永遠長不大了,會很難讓我放心啊。”

“誰要讓你放心啊。”

黎燕雲大吼了一聲,然後像是一隻受傷的小貓竄下了屋頂,直接就跑進了破煞子的房間。

破煞子還站在房頂上站著欣賞月色,他似是想起了什麼臉色瞬間一變,也朝自已的房間飛奔而去,但是依然是晚了一步。

他的房間已經被翻了個亂七八糟,各種物品盒子散落在地,那件師父在大醮前為他定製的道袍已經被師妹拿在了手裡。

這件他覺得天空一聲巨響他穿上就能閃亮登場的戰衣上,已經被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各種各樣的卡通小貼畫,而且還是那種粘性超強的防水貼。

“師妹啊……這叫我以後怎麼穿出去啊。”

破煞子如遭雷擊。

一邊的肇事者則是滿意地看著他的表現,並且在心底做出了一個決定。

那就做一個讓他永遠不放心的女孩子好了,那樣他就不能拋下我獨自去送死了。

嗯,長大也沒什麼好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