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復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看著丈夫日益衰老,頭上白髮一點點變多,江培寧突然覺得萬分愧疚,家裡的存款,一天天變少了,一個月一萬多的學費,讓幾人的生活開始越來越拮据,江培寧發現以前大大咧咧的丈夫,開始買菜注意價格了,開始軟體返現了,開始想著吃穿湊合了,以前喜歡的都漸漸放棄了。

這天中午提前回家的江培寧,看見丈夫一個人扒拉著一碗用開水泡的白飯狼吞虎嚥,她領著賀梓呆呆的站在門口,看到丈夫投來的目光,江培寧儘量擠出一絲笑容:“守洋,還沒吃飯呢?”

賀守洋見妻子女兒回來,連忙將剩下的幾口飯都塞進嘴裡,尷尬一笑:“我中午在外面吃的牛肉麵,這不回來嘴饞了嗎。”

江培寧也沒有多說什麼,低著頭默默的領著賀梓在門邊換好鞋,直接去房間內換衣服去了,從房間內出來前,江培寧深呼吸了好幾次,努力讓自已的情緒平靜下來,她在鏡子前仔仔細細看了看自已的眼睛,確定看不出哭過的痕跡後,最後一次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江培寧儘量讓自已的笑容顯得不那麼刻意:“守洋,梓梓下個星期又要交學費了,家裡就兩萬七千九了。”

賀守洋笑了笑:“先繳學費,不還有兩萬多嗎?我工資還有半個月就發了。”

江培寧聲音低低的:“梓梓一個月學費九千,你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六千多,天天加班最多一次是九千一。”

賀守洋沉默了一下:“阿寧,沒事,會有辦法的。”

賀梓坐在餐桌前發呆,江培寧看著她眼神中滿是複雜的神色:“守洋,如果沒有我們娘倆,你的生活會不一樣吧,就不會這麼累了吧。”

“瞎說什麼呢?別亂想。”賀守洋打量著客廳,沉吟半晌:“阿寧,不行的話,我們把房子賣了吧,梓梓要緊。”

江培寧的聲音像枯敗的樹葉飄零下來落在街道邊的泥坑裡:“那以後怎麼辦?我們連個容身之所都沒有了。”

“嗐。”賀守洋故作輕鬆的聳聳肩“再賺嘛,怕啥。”

江培寧的眼淚在眼眶打轉。

“喝水。”賀梓突然向桌上的茶壺伸出手。

江培寧更正道:“我渴了,我要喝水。”

賀梓沒有看媽媽,只是朝前伸著手:“喝水。”

江培寧語氣疲倦的對賀梓說道:“你說,我,要,喝,水。”

賀梓突然氣憤起來,小手不停地拍打著桌面:“喝水,喝水。”

江培寧的語氣一下子拔高了:“我要喝水,我要喝水,這麼簡單的話,都說不了嗎?”

賀梓被媽媽的語氣嚇得哇哇大哭起來,賀守洋看著日漸憔悴的妻子,哭嚎不止的女兒,突然覺得,這個日子一眼看不到盡頭,卻又一眼就看見結局。

賀守洋匆忙收拾了一下對江培寧說道:“阿寧,你別對她這麼兇,我先去加班了。”

江培寧沒有搭話,她有時候有些恍惚,賀守洋到底是不是一個負責任的父親,他在外面拼命賺錢,一分也捨不得浪費,可是,他又像在不停逃避一樣,不怎麼回家,把她們娘倆留在這個孤零零的家裡,江培寧搞不懂這一切到底是因為什麼。

賀守洋的微信發來,說晚上要加班到很晚很晚,讓她們先睡。江培寧將手機扔遠,沒有回覆。

已經分開睡很久了,賀梓睡眠不好,賀守洋的打呼聲常常將女兒吵醒,後來乾脆一直分房睡,晚上她們睡覺時,賀守洋還沒有回來,早上她們出門時,賀守洋還在房間內呼呼大睡,雖然同在一個屋簷下,他們三人又好像生活在兩個空間。

給賀梓洗好澡的江培寧,坐在沙發上發呆,一個念頭一直縈繞在腦海中,我們兩個人總得要解脫一個吧,自已或者賀守洋,總有一個應該過一下相對輕鬆一點的日子了,總不能真的家財散盡,竹籃打水。

可是梓梓怎麼辦呢?

黃泉路冷,小朋友需要人陪,我陪著她吧,我抱著她吧,我帶她來到這個世界上,就讓我再抱著她一起回到星星上吧。

江培寧將垂在眼前的髮絲別在耳後,突然想起幾年前的自已,她將化妝品翻騰出來坐在了鏡子前。

好久沒有化妝了,現在拿起化妝品的手像纏繞在一起的亂麻,怎麼也畫不出滿意的妝容,江培寧塗抹好自已的臉,再看向鏡子時,苦笑了一下,她已經很久不願意看鏡子裡面自已蒼老疲倦的臉了。

收拾好自已後,江培寧將賀梓叫了過來,給女兒選了一套最華麗,梓梓最喜歡的公主裙,又給女兒穿上了那雙粉嫩嫩的公主鞋。

今夜月光如水,淒涼憂傷,江培寧覺得這個夜晚,太適合埋葬人間的希望,跳下去應該不疼,你看這微風柔柔,月光淺淺,牽引著一道線,搭扯出一道橋,它以自由解脫為名,向江培寧發出邀請。

黑髮少年漫不經心的推開虛幻,用拙劣的演技激發出江培寧內心最後一點對人間的眷戀。

加班中的賀守洋一直覺得魂不守舍,心裡莫名的發慌,工作結束後直奔回家的他,第一次去到妻子和女兒睡覺的門前。

賀守洋剋制住自已的心慌意亂,輕輕的敲了敲房門,來回四五次,賀守洋依然沒有聽見房間內有什麼動靜。

怎麼會睡得這麼沉?賀守洋的心彷彿要從胸腔裡跳出來,手也顫抖個不停,他猛的擰開房門,向房間內望去。

房間裡沒有開燈,窗戶透進來的月光讓整個房間顯得格外寧靜,床上的被子枕頭,整齊的擺放著,妻子和女兒並不在。

賀守洋手忙腳亂的從口袋掏出手機,撥打妻子的電話,一遍兩遍,就在賀守洋幾乎要精神崩潰時,電話被接通了。

“你好啊,賀守洋。”一個語氣平和,聲音輕柔的男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