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的嗓音擲地有聲,搭配上他那一張被抓的道道血印子的臉,顯得格外的兇辣狠戾。
覃二孃駭得面如土色,她在這個家裡面兢兢業業,勤勤懇懇,這麼多年從未說過一句怨言。
可趙鐵柱竟然只是因為她的孃親想要替她出一口氣,就要休了她!
被休棄回家的女人會遭遇什麼,趙鐵柱不是不知道,可他卻義無反顧的說出了這句話。
覃二孃原本以為兩人之間就算是沒有愛情,看在這麼多年同床共枕,她還給他生了兩個女兒的份上,終究也是有些許的親情在的。
可到現在,她才發現,原來她錯的這麼離譜……
少女時期,覃二孃也曾幻想過自己將來會嫁給一個怎樣的男子,他們會生一個兒子,一個女兒,然後琴瑟和鳴的度過一生。
可後來現實逼得她不得不嫁給趙鐵柱。
覃二孃一開始也想著和趙鐵柱好好過日子的,她想著,只要她用心經營,就可以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更何況她嫁到趙家來根本沒有帶嫁妝,所以她從嫂子手裡搶活幹,竭盡可能的照顧好所有人。
因此在剛剛成婚的那段時間,他們倆的感情也還可以,可等到她生下趙大妞以後,趙鐵柱就好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曾經的溫柔體貼消失不見,轉變為處處的嫌棄,往日裡會在她和趙老太發生矛盾時,站在她這一邊的人,也不會再為她說上一句話。
而等到她生下二妞以後,趙鐵柱更是變本加厲,跟著趙老太一起罵她是不會下蛋的雞,甚至有的時候心情不順,還會打她。
雖然每一次打過她後,趙鐵柱都會痛哭流涕的向她道歉,並且保證以後再也不對她動手,可一旦趙鐵柱遇到了什麼糟心的事情,就會立刻把這些保證都忘得一乾二淨。
可她沒有辦法,她還有大妞和二妞,雖然她們是兩個女娃娃,可卻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看到從那麼一點點小小的嬰兒長到這麼大,會抱著她的腿撒嬌,會奶聲奶氣的喊著娘,覃二孃就覺得再苦再難她也可以忍得下去。
可現在……
趙鐵柱竟然想要休了她!
那她的大妞和二妞該怎麼辦?
“好你個趙鐵柱!”覃二孃都還來不及心中發苦,覃老太又立馬叉著腰罵了起來,“這麼大冷天的,你們一家子人在屋子裡面享受,讓我的二孃一個人到那麼冷的河邊去洗衣裳,結果你現在竟然還想要休了她?”
目光四下掃視了一番,覃老太一下子就看中了放在院子角落裡用來掃雞屎的竹笤帚。
那笤帚全部都是用幹了的竹子做的,特別大一把,立起來幾乎都要比覃老太的個子還要高。
但覃老太常年做活,手上有的是力氣,她蹭蹭蹭的衝過去,直接一隻手就將那個大笤帚給舉了起來,一言不合就又要衝著趙鐵柱的臉打。
“老孃真是給你臉了!”
“就欺負我們家二孃不知道訴苦是不是,老孃今天非打死你這個負心漢!”
那笤帚剛剛被趙老太用來掃過雞屎,竹子尖尖上還帶著昏黃的顏色,未到眼前趙鐵柱就聞到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臭味。
他一下子都要懵了,“你這個老太婆,你怎麼上來就打人?你到底還講不講道理啊你?!”
趙鐵柱唯恐那笤帚上的積屎沾到自己的臉上,駭的滿院子的跑。
趙家其他人想要阻止,可卻也是有心無力。
——畢竟誰也不想讓那雞屎弄到自己的臉上。
季青臨:……
他之前怎麼不知道他娘是這麼一個潑辣的性子?
滿院子的人被覃老太的這一騷操作嚇得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到最後還是身為一家之主的趙老頭呵斥了一聲,“行了,親家母!”
“你打也打了,鬧也鬧了,究竟有什麼事情,咱們坐下來好好說,免得讓別人去看了笑話。”
覃老太翻了個白眼,這才將手中的笤帚就給扔了下去,她拍了拍掌心,“你要早想好好說,我又何至於鬧上這麼一通?”
趙家所有人:……
你倒是給機會讓我們開口啊!!
大搖大擺的走到堂屋裡去,覃老太指著覃大嫂手裡拿著的那滿滿一大包的糖果,肉,還有布,“原本是想著馬上年節了,帶著點兒東西來看看二孃……”
一瞬間,趙家所有人眼睛都亮了亮。
這個年頭,村子裡的人就算再是富庶,也不可能天天都吃到肉,更別說是糖了。
趙家老大趙狗蛋的兩個兒子光宗耀祖,在看到糖果的一瞬間,就開始叫喊了起來,“爹!爹!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趙老太滿是怒容的臉色也有了些許的緩和,她一邊伸手去接覃大嫂手裡的東西,一邊樂呵呵對覃老太開口,“親家,你看你這就太客氣了不是,這怎麼好意思……”
就在她的手即將要觸碰到包裹的一瞬間,覃大嫂卻突然拿著東西后退了兩步。
趙老太眼皮子動了動,神色一下子變得凌厲了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些東西老孃不給了!”覃老頭掀了掀眼簾,“我家二孃是嫁給你們趙家當媳婦兒了,可卻也沒有這麼搓磨人的,這些東西你們配拿嗎?!”
趙光宗和趙耀祖聽不出來覃老太話裡的意思,只知道眼前這麼多香甜可口的糖果不是自己的了。
一瞬間,雙胞胎直接開始打滾撒潑,“我要吃糖,我要吃糖,奶,我要吃糖!”
“娘,你去把糖搶過來,我要吃糖!”
趙狗蛋的媳婦兒因為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在這個家裡面格外的有優待,她自以為自己在趙家的地位要比覃二孃高的多,看到自己的兩個兒子受到這樣的委屈,她瞬間就開始變得頤指氣使了起來,“鐵柱家的,你沒聽見嗎?”
“光宗和耀祖要吃糖,你還不趕緊把東西拿過來?!”
覃二孃忍成滿腹的悲苦,緩緩開口,“大嫂……這東西是我孃的……”
一句話還沒說完,趙狗蛋的媳婦就又開始罵了起來,“什麼你孃的我孃的,你身為趙家的媳婦兒不想著趙家,光瞅著你孃家了,鐵柱怎麼娶了你這麼一個白眼狼媳婦?”
覃二孃被說的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還口。
覃老太幾乎是氣了個仰倒,她還在這個地方呢,這些人就這麼欺負他們家二孃。
二孃嫁進趙家的這幾年,該受了多少委屈啊?
她恨鐵不成鋼地伸出一根手指頭戳了戳覃二孃的腦門兒,“你這臭丫頭,在家裡面的時候不是厲害的很嗎?”
“還能因為我偏心三郎跟我嗆嘴,現在怎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你那機靈勁都到哪去了?”
覃二孃蠕動著嘴唇,剛想要開口解釋說趙老太只是她的婆婆,並不是她的親孃,不可能像覃老太那樣無限的包容她的時候,趙光宗和趙耀祖卻突然像是瘋狗一樣,從地上爬起來不要命的向著季青臨的身後衝過去了。
覃老太幾乎嚇出了心臟病來,“三郎!”
光宗耀祖那兩個皮小子看著就壯實的緊,她家三郎身子不好,萬一要是被撞出個好歹來……
“砰——”
一聲巨響,覃老太料想當中的結果並沒有出現。
只見季青臨抱起趙二妞,另一隻手抓著趙大妞的胳膊,一轉身就躲開了趙光宗和趙耀宗。
隨即兩個像炮仗一樣衝出來的小子就因為剎不住車齊齊栽倒在了地上。
跑在後面的趙光宗被趙耀祖的腿給絆倒,牙齒直接磕在了趙耀祖的腦門上。
霎時,院子裡面響起了二人驚天動地的哭嚎。
趙老太和趙狗蛋的媳婦這下子也顧不得吵架了,趕忙衝過去將光宗耀祖抱起來摟在了懷裡安慰著。
畢竟這可是他們趙家的寶貝蛋子!
光宗耀祖在自家孃親和奶奶的懷裡面哭的更大聲了,趙狗蛋的媳婦也一下子跟著一塊掉眼淚,眼神不停的控訴著季青臨,“小孩子撞一下能怎麼樣嘛?”
“至於躲得那麼快?”趙狗蛋的媳婦幾乎是心如刀割一般,滿臉怒瞪著季青臨開口,“你看把孩子給摔的。”
“他們自己要跑過來關我什麼事?”季青臨聲若冷雨。
二狗蛋的媳婦兒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般冷冽的眼眸,一下子嚇得都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娘……”趙光宗哭得聲嘶力竭,“打死大妞二妞,她們搶我們的糖吃!”
趙耀祖也在一旁幫腔,“她們搶了我們的糖,我和哥哥才會摔倒的。”
“兩個賠錢貨,打死她們!”
小孩子自然是不懂得賠錢貨是什麼意思,可在家長的耳濡目染之下,也將這些語句給學了個十成十。
大妞,二妞幾乎是嚇得瑟瑟發抖,躲在季青臨身後,臉上一陣鐵青。
季青臨眸色微沉,“糖是我給大妞,二妞的,什麼時候成了你們的了?”
趙光宗不依不饒,“奶奶說過了,趙家的一切全部都是我和弟弟的,大妞,二妞這兩個賠錢貨根本就不配吃糖!”
說完這話,他雙手叉腰,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兩個小姑娘,“還不快拿過來?!”
趙大妞和趙二妞早已經被這兩兄弟給嚇怕了,家裡的其他人打她們倆的時候也就頂多給個一巴掌打上一棒子,但這光宗耀祖兩兄弟卻是會直接把她們摁在地上,往死裡打。
大妞,二妞互相對視了一眼,害怕的神色幾乎是溢於言表。
兩個小姑娘真的是被打怕了,根本不敢反駁光宗耀祖絲毫。
覃二孃的心一瞬間揪了起來。
這可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
季青臨一把扯住兩個小姑娘的手,“不過去。”
他倒要看看這個趙家究竟是怎麼欺負人的。
趙光宗還想要再說些什麼,可看著季青臨鐵青的面容,心裡面忽然湧起了一股不安,嘴唇哆嗦了半天之後,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季青臨蹲下身,一手摟著一個小姑娘,“告訴小舅舅,他們是不是欺負你們倆了?”
第一次嚐到甜甜的糖的味道,第一次被人這般牢牢的保護在身後,第一次有人溫溫柔柔的不帶絲毫呵斥聲的和她們說話……
兩個小姑娘瞬間委屈的掉起了金豆豆,“哥……哥哥打我。”
並不能夠起到保暖作用的袖子被輕輕拉起來,露出那乾瘦胳膊上面縱橫交錯的傷疤。
小姑娘的胳膊瘦的只剩下了皮包骨,青青紫紫的痕跡格外的醒目。
“打你怎麼了?賠錢貨打死了也活該!”光宗耀祖稚嫩的臉上充斥著與他們這個年齡完全不相符的刻毒之色。
覃老太不由得背後發涼,小小年紀就這麼狠毒,長大了以後還得了?
她忒了一聲,直氣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你們是不是太欺負人了?”
趙老太對此卻毫不在意,“不過是兩個小丫頭片子而已,捱打了又怎麼樣?”
“誰家丫頭不是捱打著長大的?”
“你……”覃老太氣的臉紅脖子粗,她心疼不已的看著小姑娘身上的傷痕,怒氣衝衝的吼了一聲,“那也沒有這麼欺負人的!”
趙老太那張老臉上帶著一抹冷笑,“誰讓你閨女是個不下蛋的鐵公雞?”
“你能下蛋,你下一個我瞧瞧!”季青臨實在是有些忍不了了,直接開口諷刺,“感情原來您就是個雞?”
“反了天了!”趙老太還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咒罵過,一下子氣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你個小兔崽子!”
“我今天……”
趙老太威脅的話還沒說完,季青臨卻突然冷冷地丟出來三個字,“和離吧。”
趙鐵柱駭然失色,“你再說一遍?!”
季青臨垂眸,目光沉沉地盯著趙鐵柱,“我說要你和我二姐和離。”
“嗤——”趙鐵柱彷彿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一般,突然捧腹大笑了起來,“你是在說笑話吧?”
“她覃二孃嫁到我們趙家這麼多年,連一個帶把的都沒有生出來,你竟然還想要讓她和我和離?”
趙鐵柱冷著一張臉,滿口的威脅,“我休了她還差不多!”
“你不願意和離也可以,”季青臨冷冷的開口道,“那咱們就去報官吧,大妞,二妞身上的傷痕就是證據。”
“我可不是被嚇大的,”嘴上雖然這樣說著,但趙鐵柱的神情卻有了一瞬間的瑟縮,“你不要以為你拿出縣太爺來就能夠逼我就範!”
“而且你以為你是誰啊!縣太爺憑什麼要聽你的?”
“憑我十五歲已然考中了秀才,而且還是縣案首,”季青臨清清凌凌的站在那裡,朔風吹過他的面頰帶來一股不正常的白,卻絲毫掩蓋不了他通身的貴氣,“再過兩年定能中舉,縣太爺不會連這點面子都不給。”
“富舉人,窮秀才,你沒聽說過嗎?”趙鐵柱毫不在乎的撇了撇嘴,“這年頭,考上秀才的多了去了,哪一個不是等到頭髮白了,年紀大了,路都走不動了,還是一個窮秀才?”
他那雙略顯奸詐的小眼睛微微眯著,顯得整個人越發的刻薄了起來,“你當真以為你是文曲星降世,過兩年就能考中舉人不成?”
“別吹牛了,省省那銀子趕緊討一房好媳婦兒,生兩個兒子過日子去吧,”趙鐵柱滿臉的瞧不起,“本就是地裡面刨食的泥腿子,做什麼青天白日的大美夢呢?”
“你不信?”季青臨哼笑一聲,“不信也沒關係,反正這個時候時辰還尚早,我們去一趟縣裡就行了,想必縣太爺會判你和二姐合離的。”
眼看著季青臨竟然真的抬腿要往外面走,趙鐵柱這下子終於有些慌張了起來。
像他們這種一輩子都沒有去過什麼大地方的莊稼漢,縣太爺對於他們而言就已經是天大的官。
趙鐵柱哪裡有膽子真的去見縣太爺。
“等……等一下!”剛才還信誓旦旦的趙鐵柱雙腿不停的打著哆嗦,咬緊了牙關不讓自己露怯,“你說去就去啊?縣太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季青臨絲毫不怵,“能不能見,去了不就知道了?我們現在就走。”
他這副鎮定自若的樣子落在趙家人的眼中,頓覺得害怕不已。
前幾年村子裡面也有一戶人家鬧和離,後來鬧得實在是沒有辦法收場了,也就去見了官。
可卻沒想到,到了縣衙,那男人直接被縣太爺一頓板子打的幾乎沒了半條命。
“不……不能去!”一想到當時看到了那個男人鮮血淋漓的模樣,趙老太就害怕的身體都在抖,“不就是和離嗎?現在就離!”
說完這話後,她直接開始催促起了趙老頭,“你去把里正請來,讓他來做個見證,趕緊和離了算了。”
倘若真的鬧到縣衙上面去,縣太爺站在季青臨這個秀才那一邊,那他們家鐵柱也不得被打個半死?
剛才一直沉默著的趙老頭此時腳下卻突然生了風,一溜煙兒的就衝出了門外去,不消片刻時間就已經將里正給請了過來。
季青臨在里正的見證下手寫了兩份和離書。
等到簽字畫押,新鮮的和離書都拿在了手裡,覃二孃心裡面還有一股不真實之感。
都嫁到趙家快五年的時間了,她娘和三郎頭一次來看她,就直接做主給她合離了?
別說是覃二孃懵了,就連覃老太也被季青臨這速度給嚇到了。
眼看著里正弄好了一切要準備離開,覃老太茫然的眨了眨眼,“這就離了?”
被季青臨抱在懷裡的趙二妞已經睡著,他輕輕拍著她的背應了一聲,“離了。”
“怎麼就能離了呢?”覃老太一拍大腿,滿是皺紋的臉上充斥著懊惱之色,“你這讓二孃以後還怎麼見人?”
季青臨疑惑的眨了眨眼,“和離了怎麼就不能見人了?又不是做了什麼作奸犯科的事情。”
“可是……”
覃老太還想要反駁,季青臨微垂下眼眸,“沒有什麼可是,咱們家又不是養不起二姐,哪能讓她在這裡白白受欺負?”
“可是和離的女人會被人瞧不起的……”覃老太剛才也是一時之間被怒火衝昏了頭腦,此時想清楚了前因後果以後又開始了擔憂,“二孃她……”
“旁人說幾句算得了什麼?”季青臨一臉的無所畏懼,“難道還比得上在趙家受到的欺負嗎?”
“更何況……”季青臨清透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覃老太,說話的語調當中充滿著自信,“明年的秋闈我中了舉,誰還會來嘲笑我二姐?”
如此一席話徹底說服了覃老太,季青臨懷裡抱著趙二妞,示意覃二孃將趙大妞也抱起來,“走,咱們回家。”
“等一下!”趙鐵柱眉頭緊鎖,他怎麼感覺自己上當了呢?
好端端的一個媳婦說沒了就沒了?
季青臨回過頭來,笑意盈盈,“還有什麼事?”
趙鐵柱指著他懷裡的趙二妞,“覃二孃你帶回去,大妞二妞給我留下來,再怎麼說他們都是我趙家的種!”
覃老太這下子也反應過來,“大妞,二妞留下,不許帶走!”
雖然這兩個賠錢貨沒有辦法延續趙家的根,但是養大了以後嫁出去還能換不少的聘禮呢,可不能就這麼便宜了覃家。
“不行!”覃二孃想也不想的拒絕,“大妞,二妞必須要跟著我!”
有她在趙家看著的時候,兩個小姑娘還常常被光宗耀祖欺負,一旦她這個當孃的走了,她的兩個女兒還不知道要被怎麼磋磨呢。
她絕對不能把她們留在這個火坑。
“你說不行就不行?”趙老太一臉的蠻橫,“大妞,二妞是我趙家的種,你有什麼資格帶走?”
覃二孃惶惶不知所措,因為趙老太說的是事實。
卻突然,季青臨冷冽的嗓音傳來,“你們要多少銀子?”
“啊?”趙老太愣了一下。
季青臨又重複了一遍,“我們把大妞二妞帶走,你們要多少銀子?”
趙老太瞬間眼眸冒光,大言不慚的開口道,“當初我們娶覃二孃的時候,聘禮可是給了十兩銀子,大妞,二妞兩個人呢,至少要給二十兩!”
她原本以為她是獅子大開口,畢竟當年覃家都要窮的要用覃二孃的聘禮了。
可卻沒想到季青臨直接點頭答應,“二十兩,可以。”
說著這話,他竟然直接從隨身攜帶的小布包裡面掏出了兩枚十兩的銀錠子。
在來之前,季青臨就料想過覃二孃的日子會過的不如意,為了能夠將她帶回來,提前在身上揣了些銀子。
古時候對於女兒家的名聲是非常看重的,如果用二十兩銀子買了覃二孃後半生的安穩,季青臨覺得也不算虧。
可似乎就是因為他拿錢拿的太過於利落了,趙老太又開始加價,“不對,我剛才說錯了,是一個人二十兩,一共應當是四十兩。”
“如果你能夠拿出四十兩銀子,我就讓你把大妞二妞帶走。”
“這樣啊……”季青臨眼眸一轉,竟是直接將懷裡的趙二妞給放在了椅子上,又將剛才掏出來的二十兩銀子揣回了兜裡,“四十兩沒有,你要不願意就算了。”
說著這話,他又強行分開了覃大嫂牽著趙大妞的手,一把拽過覃二孃的胳膊就要離開。
“不是……”趙老太一下子就急了,“你這就走了?”
不應該討價還價一些嗎?
季青臨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一共就這麼多,你不願意,我又能有什麼辦法?”
“那你也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啊!”趙老太急匆匆的衝過來。
在村子裡面娶一個媳婦給十兩銀子的聘禮已經是非常闊綽的了,大妞,二妞長大以後嫁出去能不能收回這麼多的聘禮還是一個未知數,更何況把她們養大也還要花銀子。
怎麼算怎麼都有點虧。
“二十兩就二十兩!”趙老太眨著那雙精明的小眼睛,“銀子給我,兩個臭丫頭片子你們就帶走。”
“可以,”季青臨應了一聲,“但是我們需要立個字據,從現在開始,大妞二妞不再是你們趙家的孩子,以後他們的婚喪嫁娶都和你們趙家沒關係。”
趙老太眼巴巴的盯著季青臨手裡的銀子,急不可耐的點頭答應,“立字據就立字據。”
兩個臭丫頭片子,怎麼可能比得上二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呢?
——
“嗯?”
看到季青臨他們大包小包帶出去的東西,又原封不動的帶回來,甚至身後還跟著母女三人,覃老頭驚訝的下巴都快合不上了。
“二孃怎麼回來?”
按照他們這裡的習俗,出嫁的女兒沒有什麼大事,是絕對不會回孃家的,更何況還帶著孩子。
覃老頭神情有些焦急,“可是出了什麼事?”
“嗯,”季青臨點點頭,描淡寫的說了句,“二姐和趙鐵柱和離了,大妞,二妞以後也跟著咱們生活。”
“什麼?!”覃老頭人都傻了,說話的聲音都有些不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覃老太滿臉厭惡地將趙家一大家子做的事情說了一遍。
覃老頭氣得跳腳,“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合離的好!”
他好端端的女兒嫁過去,結果被搓磨成這個樣子,簡直都快要氣死他了。
覃大郎的臉上帶著和自家老爹如出一轍的憤怒,“二孃不用擔心,你就安心在家住著,以後沒有人再敢欺負你。”
覃大嫂拍著她的肩膀,聲音緩緩,“我還正愁家裡沒個伴兒和我說說話呢,你來了呀,正好咱們可以交流交流,大妞,二妞也有大丫這個姐姐看著,你不用擔心。”
正說著話,九歲的覃大丫就已經將兩個妹妹摟在懷裡面戳起了對方的小臉蛋,“我早就想讓娘給我生個妹妹了,妹妹多可愛,比臭弟弟好玩多了。”
覃小寶被嫌棄了也不生氣,反而是把自己真愛的竹蜻蜓拿了出來,“妹妹……給你玩。”
覃二孃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就落了淚。
其實在回來的這一路上,她的心情一直都是非常忐忑不安的,她害怕出嫁這麼多年,家裡面已經沒有了她的容身之處,她害怕哥哥和嫂子會嫌棄她這個回來要吃要喝的小姑子,她害怕哥嫂的孩子也會如光宗耀祖一般欺負她的大妞二妞……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她的家永遠都是她的家,爹孃也好,哥嫂也罷,都是她可以全心全意依賴的物件。
而曾經用她的聘禮唸書的三郎,此時也已經長大,可以給她這個姐姐出頭撐腰了……
“嗚嗚嗚……”
覃二孃忽然放聲痛哭了起來,眼淚珠子宛如那滔滔的江海一般滾滾不絕,“我以為……我以為你們都不要我了……”
“這麼多年都沒有人來看我……”
“娘……”
覃老太心疼不已,連忙將她摟在了懷裡,“乖,娘怎麼會不要你呢?”
趙大妞和趙二妞沒見過哥哥姐姐,一時之間還有些害怕,被趙大丫摟在懷裡的時候,身體僵硬的厲害,動都不敢動一下。
但等到覃小寶拿出自己的竹蜻蜓,覃大丫拿出自己存了許久的糖果的時候,兩個小姑娘瞬間就不那麼恐懼了。
趙大妞甜甜的笑了笑,露出臉頰兩邊的小酒窩,“謝謝姐姐和哥哥。”
這一笑直接看的覃小寶的心都快要化了,他什麼時候見到過這麼呆萌可愛的妹妹呀?
覃小寶瞬間恨不得把自己的一顆心都給掏出來,他拍著自己的胸脯,一臉的堅毅,“大妞妹妹放心,以後有哥哥保護你,誰都不敢欺負了你去!”
覃二孃出嫁之前的閨房還給她留著,而且屋子經常有人打掃,除了因為是冬天又太久沒人住,屋子比較冷一點以外,幾乎和覃二孃出嫁之前一模一樣。
她帶著大妞二妞住進去,倒也還算是寬敞。
因為回了自己熟悉的地方,覃二孃第二天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當她睡醒的時候心裡面慌的要命,唯恐落了什麼活計捱罵。
可等到她著急忙慌的穿好衣服跑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笑意盈盈的一家子。
大丫,小寶,大妞,二妞,四個小孩子圍了一圈蹲在地上,季青臨拿著一根燒火棍在上面寫寫畫畫。
那些圈圈圓圓的覃二孃有些看不太明白,可大妞二妞臉上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鬆快神情。
“孃親!孃親!”大妞的手裡面還抓著一顆未吃完的糖,嘴唇上因為糖果的浸潤顯得晶亮亮的,她滿臉興奮的指著地上的那些線條,“小舅舅在畫小人!”
二妞說話還有些不太利索,但看得出來她也很高興,學著姐姐的樣子點著頭,“孃親,小人。”
今日難得日頭暖和,覃老頭躺在搖椅上,一下一下的晃盪著,嘴裡還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好不愜意。
覃大郎也難得的沒有去鎮子上,他皺著眉頭,一手拿著一張畫著線條的紙,一手拿著幾根木條比劃劃。
覃二孃知道,那紙上面畫著的是昨日季青臨所說的木馬,做好了以後可以給幾個孩子玩。
覃老太和覃大嫂手裡抱著一堆花花綠綠的布,正拿著剪子裁裁剪剪,一看就知道是在做年節要穿的新衣裳。
看到她出來,覃大嫂停了下正在做衣裳的手,“餓了吧?”
“廚房的灶上還有飯,我去給你熱一熱。”
沒有咒罵,沒有怒吼,也沒有每天做不完的活。
起晚了也有人給她留著熱氣騰騰的飯。
覃二孃感覺自己生活在夢裡。
她原以為只是因為自己剛剛回來才會有這樣的待遇,可卻沒想到在接下來的每一天,她都生活的非常的鬆快。
她不再需要沒日沒夜的忙碌,只用偶爾動動手幹一點小活,洗衣裳的時候竟然直接可以用柴火燒熱水,甚至是還有閒心思停下來和幾個小孩子們一起聽季青臨講故事。
這簡直是神仙過的日子!
一晃到了年節,家家戶戶都穿起了新衣。
覃老頭和覃老太一大早的穿著衣裳滿村子亂逛,一遇到人就炫耀,“這是我家三郎扯的布做的衣裳,是不是特別好看?是不是特別顯年輕?”
幾個孩子穿著新做的棉襖,鮮亮的布料裡面填充著厚厚的棉花,穿在身上保暖的緊,一點都不會覺得冷,甚至是手心都快要流汗了。
一個個都揣了滿滿一兜的糖,騎著覃大郎做的小木馬撒丫子一般的瘋玩。
覃二孃穿著覃大嫂給她做的新衣,雙手雙腳僵硬的緊。
這是一件鵝黃色的襖子,上面還用淺綠色的線條繡了幾片竹葉。
從嫁人以後,覃二孃基本上連新衣裳都沒穿,更別說是如此色彩明豔的衣裳了。
她都已經生了兩個孩子,可卻還穿著這般豔麗的顏色,讓她一時之間都有些手足無措。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季青臨還拿給了她一朵淺藍色的頭花,“二姐,新年快樂。”
“這是給你的禮物,我幫你戴上吧。”
覃二孃想要開口拒絕,可季青臨卻絲毫不給她機會,一言不合給她戴上了頭花,甚至還直接把她拉到了院子裡的大水缸前,“二姐長得這麼俏,戴了花更好看了。”
鬼使神差般的,覃二孃低下了頭去瞧水缸中映襯出來的自己的樣子。
最近一段時間每天都好吃好喝的,而且也不用再做活,覃二孃臉上長了不少肉,消瘦的臉頰變成了標準的鵝蛋臉,此時正笑得眉眼彎彎。
青春靚麗的顏色更襯得她人比花嬌。
時隔五年,覃二孃又想起了出嫁前的自己。
曾經的她最是愛俏,還經常摘了山裡的野花戴在頭上。
如今……
她似乎又再一次找回了少女時期的自己。
眨了眨溼潤的眼眶,覃二孃回過頭來,聲音哽咽,“三郎,二姐謝謝你。”
年節過後,季青臨又開始去鎮子上唸書。
他抽著時間寫了幾次話本子,每一次都交給覃大丫去售賣。
當家裡面攢了三百多兩銀子的時候,也到了季青臨去府城參加秋闈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