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覃老太瞪的宛若銅鈴一般的目光之下,季青臨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還剩四十六兩多。”

覃老太的第一反應並不是欣喜,而是猛地衝過去將院子的大門從裡面鎖死,隨後一把拉過了季青臨的手,眉頭皺的更緊了一些,說話的語氣中也是掩飾不住的慎重,“三郎,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麼作奸犯科的事情了?”

“家裡面窮點沒關係,你爹和大郎供你念書是念得起的,但是你絕對不能……”

看到自己最愛的三叔被這樣誤會,覃大丫一下子鼓起了莫大的勇氣,她攥了攥拳頭,從懷裡面掏出了那份書肆掌櫃的遞給她的契書。

大聲喊了一句,“奶!我們沒有做壞事。”

“是三叔寫的話本子寫的特別好,賣給書肆的掌櫃的才換的銀子,我這裡還有契書呢,你看看。”

覃老太低著聲音問,“大丫說的可是真的?”

被嚇得幾乎是魂飛魄散的覃大郎這才終於開了口,“當然是真的,那契書我都看過了,上面不僅簽了字,畫了押,還蓋了書肆的章呢。”

覃老太接回那契書看了幾眼,發現確確實實如他們幾人所言以後,稍稍鬆了一口氣。

她這一會心情可真是大起大落,緩和下來以後竟是有些控制不住的喘息。

季青臨忙走過去一下一下的替她順著背,“娘,你緩緩,彆著急。”

覃老太翻了個白眼,依舊怒目圓視,不過這次的物件卻從季青臨變成了覃大郎,“既然是正經途徑賺的銀子,為什麼一回來不告訴我?”

“害得我誤會了三郎這麼久,”覃老太指著被扔在地上的扁擔,“我看你就還是欠揍!”

覃大郎:……

“你也沒給我機會讓我說呀……”覃大郎低著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因為他長年做木工活,鋸木頭的聲音都比較大,這便養成了他說話的時候總習慣扯著嗓子。

所以此時的覃大郎雖然是低著頭用自以為的非常小聲的聲音說了句,可卻還是清清楚楚的傳進了覃老太的耳朵裡。

覃老頭的火氣還沒有熄,如今聽到他這般說法,直接一個巴掌拍了上去,“你這是在怪我咯?”

覃大郎縮著脖子,不敢怒,也不敢言,“我哪敢……”

覃老太斜著眼睛撇了他一眼,隨後對季青臨開口道,“你做這些會不會耽誤你念書?”

“其實家裡的銀子是夠的,你沒必要……”

“娘,一點都不耽誤,我心裡有數的,你不用擔心,”季青臨拿出早就想好的藉口,“之前我便知道寫話本子可以賺銀子,只不過那個時候對科考沒有把握,所以才不得不暫時放著。”

“如今,夫子也說我的水平基本上已經到火候了,只需要再細細打磨便可,寫這些東西費不了幾個時辰,而且還能當練字了,一舉多得的好事。”

覃老太聽到夫子都這樣說了,自然也不再有懷疑,不過她還是有些擔憂,“成,既然這樣,娘也不說你,但你不能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這個上面,該唸的書還是要念。”

“而且……”在季青臨忙不迭的點頭答應後,覃老太又話鋒一轉,“你不能因為賺了銀子了就花起來大手大腳的,賺的多了就存著將來給你娶媳婦用,若是再讓我發現你這麼不加節制的用銀子……”

覃老太捏著拳頭,威脅了一聲,“我絕對會把你的腿給打斷!”

季青臨一邊哄著覃老太,一邊開口,“好好好,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娘說的話我都聽。”

覃老太實在忍不住戳了他一指頭,“就你會貧嘴!”

心疼不已的看了看那些從牛車上搬下來的東西,覃老太唉聲嘆氣,“你說這些花花綠綠的布能拿來做什麼?”

季青臨勾唇淺笑,“這匹紅色的布可以給大嫂和大丫做一身新衣裳,剩下的邊角料還能做雙鞋。”

“大哥和爹也很久沒做衣裳了,娘,你不能厚此薄彼呀。”

說完這話後,他又舉著那匹綠色的布在覃老太身上比劃,“我當時在布莊裡面第一眼就看上這匹布了,娘你看,這布顏色這麼亮,做成衣裳穿在你身上都顯得你年輕了呢,到時候咱們倆一塊走出去呀,旁人還會以為你是我姐姐。”

這一番話哄的覃老太是眉開眼笑,剛才積聚起來的怒火轉瞬之間門飄到了九霄雲外去,她得意的挑著眉頭,瞄了一眼坐在一旁悶不出聲的覃老頭,“還是我的三郎知道心疼我。”

覃老頭:……

感情這家裡他就是個外人唄?

覃大郎捂著嘴巴偷笑。

挺好,他娘除了三弟以外,合理的偏心家裡的每一個人,包括他爹也是。

覃大郎心中竟然詭異的得到了一股莫名的滿足感。

高興了一圈,覃老太將竹蜻蜓拿給覃小寶玩,隨後又分了一些糖果給覃小寶和覃大丫,將所有的東西都按人頭分配好後,她才發現竟然還多了兩匹布,她怔了怔,抬起頭來看向季青臨,“這布……?”

季青臨不假思索的接了句,“給二姐的。”

話音落下,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了一瞬間門的沉默。

季青臨口中所說的二姐是覃老頭和覃老太的第二個女兒,覃二孃。

在原主覃鈞十二歲那年嫁去了隔壁村。

那一年地裡的收成不太好,卻又恰好趕上覃鈞要參加童生試,考中以後還要考秀才,怎麼算怎麼都要花費一大筆的銀子。

所以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覃老太從給覃二孃提親的人家當中選了一個家境最為殷實的,在沒有陪嫁太多的情況下,把女兒給嫁了出去。

甚至還沒有讓覃二孃帶走夫家送的聘禮。

這件事情一直是覃老太心頭的一個疙瘩。

沒有帶嫁妝過去的女兒在夫家一定會被瞧不起,甚至是都可能會站不穩腳跟,所有的活計都落在她的身上。

覃二孃嫁過去的這幾年生了兩個孩子,可兩個卻都是女兒。

不用想都知道她過的日子究竟有多麼苦。

覃老太一直不願意在家人面前提起二女兒,她就是那個將腦袋埋進地裡的鴕鳥,以為不去想,不去提,當做看不到,就可以假裝她的女兒日子過得很好。

並不是說覃老太不喜歡覃二孃,哪怕是個姑娘家,那也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一碗飯一口水都養了那麼大,怎麼可能沒有感情。

只不過,小兒子在她心目當中的地位更為重要一些。

為了小兒子的前途,也為了整個覃家的將來,她不得不選擇犧牲自己的二女兒。

覃老太不動聲色的抹了一把微微有些溼潤的眼眶,撇過頭去,“好端端的,你提二孃做什麼?”

無論何招娣重生前後,在覃鈞死訊傳來之時,覃二孃的夫家都毫不猶豫的把她休棄了,甚至連她生下的兩個女兒也一併被趕了出來。

劇情裡有稍微提到過一嘴,被休回家的覃二孃不知道遭受了多少磋磨,明才二十多歲的年紀,看上去竟然是比才死了兒子又死了丈夫的覃老太還要蒼老許多。

季青臨剛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其實就想要去隔壁村子看看覃二孃,可那個時候他身上一沒有錢,二也沒有一個正當的理由,沒辦法和覃老太開口。

畢竟這還是一個封建的古代社會,他一個男子不好大搖大擺的去出嫁了的姐姐的家裡。

如今,手裡頭有了銀子,說話也能夠硬朗上幾分。

“二姐為了我付出良多,當年若不是二姐將所有的聘禮都留了下來,我也不會有機會去考秀才,如今我能掙銀子了,就想著回報二姐一二。”季青臨清清淺淺的站在那裡,用最為簡單的話語複述著事實。

“二姐以前最愛漂亮了,如果她知道我給她扯了這麼好看的布,給她做衣裳,二姐肯定會非常高興的。”

覃老太覺得眼前一涼,有什麼東西聚集在了眼眶,讓她的聲音也忍不住哽咽了,“三郎有心了。”

她一直覺得自己虧欠二女兒良多,沒有臉面去見她,所以在對方嫁人的這幾年裡,她竟然狠心到一次都沒有去看過她。

就連二孃連續生了兩個女兒,在夫家日子過的不太好的這個訊息,她都還是聽別人提起的。

覃老太也著急,她也想要給自己的女兒撐腰,想要讓二孃的夫家對二孃好一點。

可是她沒有那個資格,也沒有那個臉面。

“我就知道……”這個常年風風火火,短小精悍,彷彿世間門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將她打倒的老太太,一瞬間門,蹲在地上泣不成聲,“我就知道三郎是個懂事的孩子。”

“我就知道三郎不會讓二孃白白付出的……”

看著覃老太竟然哭了,覃大寶連自己手裡的竹蜻蜓也不玩了,扔下竹蜻蜓,掏出懷裡的糖,遞到了覃老太的嘴邊,“奶,你吃個糖,很甜的,嘴裡甜了就不哭了……”

覃大丫思索了一瞬,也拿出一顆糖遞了過去,還學著季青臨剛才的樣子,輕輕拍了拍覃老太的背,“奶,你別哭呀,我會學著和三叔一起賺銀子,賺很多很多的銀子,然後把二姑姑接到家裡面來,也讓她天天有肉吃,你不要哭了呀……”

其餘人也在一旁著急不已。

還是這麼多年以來,他們頭一次看到覃老太流眼淚。

糖果融化在口腔裡,舌苔上面傳來絲絲縷縷的甜意,覃老太有些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睛。

季青臨在這個時候遞上了一塊手帕,上面的墨竹還是覃二孃出嫁之前給他繡的,“娘,別哭了,擦擦眼淚,明天咱們就去看二姐,你不能腫著一雙眼睛,讓二姐還替你擔憂吧。”

覃老太迅速拿過帕子,將眼淚擦乾了,“好,我們明天就去看二孃!”

把給覃二孃的布拿到一邊,覃老太又裝了一半的糖,割了七八斤的肉,“這些也都給二孃帶過去,免得讓旁人看了她的笑話。”

眼看著屬於自己的口糧被分出去一半,可覃家人卻沒有任何一個發出異議。

覃大嫂又不動聲色的給裝著覃二孃的東西的包裹裡面塞進去了一些,隨後提著為數不多的肉走向廚房,笑呵呵的颳了刮覃小寶的鼻子,“今天晚上咱們小寶有口福啦!”

小孩子家家的記性差,忘性也大,覃小寶立馬就忘記了剛才還有些難過的覃老太,蹦蹦跳跳的跟著覃大嫂進了廚房,“我要看娘做肉肉吃。”

“行了行了,都做自己的事去,守著我這個老婆子做什麼?”回過神來的覃老太看著大家都還滿臉擔憂的望著她,一時之間門有些不太自在了,連忙趕起了人來。

一會兒的時間門,廚房裡面就飄出了肉香。

饞的覃小寶直流口水,不斷的催促著覃大嫂,“孃親,孃親,你快一點啦。”

覃大嫂無奈,撿了一塊豬油渣喂在他嘴裡,“吃完了就出去找你姐姐玩。”

當晚覃家的晚飯極其的豐盛,基本上都和年夜飯相差無幾了。

菜還沒有上桌,覃大丫就忍不住探頭吸了吸鼻子,“好香呀!”

覃大嫂今日煮飯下了猛料,不僅炒了滿滿一盆的肉,就連眾人吃的飯也不再是清湯寡水的稀粥,而是篜的晶瑩剔透的大米飯,甚至還用豬油炒了一盤雞蛋。

覃老太今天沒有給大家分飯,坐在飯桌上的她指點江山般的大手一揮,“都給我敞開了肚皮吃!”

——

臨近年節的冬日,氣溫驟降,晨起的風裡面彷彿是夾了刀子,吹在人的臉上,刀割般的疼。

冬日裡面沒有太多的活計要做,所以趙家大部分的人都還在睡夢當中。

覃二孃卻已經早早的起床,準備好了一家人的早飯。

灶臺底下燒著火,燒了滿滿一大鍋的熱水,覃二孃將還未完全燒完的柴火取出,只留了一點的火星子保證水不會涼,留給趙家人起床洗漱用。

隨意的扒拉了兩下清湯寡水的稀粥,覃二孃便要去洗衣裳。

趙家人多,衣裳也多,這麼多的衣裳全部都由她一個人洗,不僅費時費力,還需要用到很多的水。

但趙家是絕對不會奢侈到讓覃二孃燒熱水洗衣裳的,所以她只能端著木盆去尚未完全結冰的河邊。

覃二孃穿著一件破舊的襖子,一邊哈著氣,一邊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因為早晨做飯燒著火,所以廚房是比較暖和的,可出門後寒風迎面吹過,直往覃二孃的脖子裡面鑽,冷的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顫。

她連忙用手緊了緊身上幾乎已經完全起不到保暖作用的襖子,用力的搓了搓手指,這才收拾好一家的衣裳,堆了滿滿一木盆。

就在覃二孃端起木盆,正準備前往河邊的時候,右邊廂房的門微微開了一個縫,露出一大一小兩個乾瘦乾瘦的腦袋,“娘……”

覃二孃連忙抬手做了個禁聲的動作,放下木盆,將兩個小孩拉到了廚房裡面,“大妞,二妞,當心別把你們爹爹吵醒了,小聲一點。”

“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兩個女孩身上的衣裳都十分的單薄,上面還打著補丁,而且還瘦瘦小小的臉頰上面一點肉都沒有,面色蠟黃,頭髮也毛毛躁躁。

趙大妞三歲多一點,趙二妞才剛剛兩歲,都是覃二孃生的孩子。

趙二妞撅著嘴巴,委委屈屈的說了聲,“娘……我餓了。”

覃二孃微微嘆了一口氣,“等著,娘給你們弄吃的。”

說是早飯,但其實只有小半碗薄粥,兩個小孩每人兩口,那個碗就已經見了底。

趙大妞抿了抿嘴巴,意猶未盡的舔著唇瓣,“娘……沒吃飽。”

趙二妞也在一旁攥著小手,“娘……我還餓。”

鍋裡的粥還剩有許多,而且都非常濃稠,可覃二孃和趙大妞,趙二妞卻是沒有資格去吃的。

覃二孃無可奈何地替兩個女兒攏了攏衣服,“大妞,二妞乖,已經不能再吃了,要不然奶奶醒了要發脾氣的,你們乖乖的留在家裡,等娘洗好了衣裳了再說好不好?”

趙大妞搖著腦袋,“我跟娘一塊兒去洗衣裳。”

覃二孃想也不想的拒絕,“可是外面很冷。”

“我不怕冷!”趙大妞繃著一張小臉,努力的表達著自己的想法。

與其留在家裡面膽戰心驚,甚至被趙光宗和趙耀祖兩兄弟欺負,還不如跟著娘去挨凍。

覃二孃無可奈何的嘆了一聲,“好,那就跟娘一塊兒去。”

她也知道大哥家的兩個小子總是喜歡欺負大妞和二妞,可她根本沒有那個能力去阻止。

趙光宗和趙耀祖是兒子,將來是要繼承趙家的,是趙家的根。

大妞,二妞卻什麼都不是。

如果她肚子爭點兒氣,能夠給趙老二生個兒子,或許大妞二妞還稍微能有點好日子過。

只可惜……

生完二妞到現在她也沒有懷上,也不知道這輩子她還能不能再生個兒子。

覃二孃端起重重的木盆,讓兩個小丫頭牽著她的衣襬,一邊走一邊叮囑,“很緊娘,不要亂跑,一會娘洗衣裳的時候不要往河邊湊,萬一掉到河裡面著了涼可就了不得了,你們奶是絕對不會給銀子給你倆抓藥的,所以一定要記清楚了。”

趙大妞和趙二妞乖乖巧巧的點著頭,“記住了。”

今兒個天冷,她們出門的也早,因此,除了娘三個河邊並沒有什麼人在洗衣裳。

覃二孃找了個略微寬敞又平坦的地方蹲下,讓大妞二妞在她背後玩耍。

河水冰冷刺骨,覃二孃剛剛把手伸進去,就凍的她渾身直打顫,手上面的凍瘡經這冷水一刺激,傳來陣陣刮骨般的疼。

覃二孃咬了咬牙,忍著冷意將衣裳泡進了水裡,隨後不停地加快手上的動作。

好似只要她洗的稍微快一點,這水就凍不到她的手一樣。

——

從季青臨所居住的村子前往覃二孃嫁人的村子,需要翻過一座小山坡,然後再走過一條小河。

這條河是東西朝向的,所以北邊季青臨所居住的村子叫上河村,覃二孃嫁人的村子叫下河村。

覃家人雖然都想著要來見見覃二孃,但覃二孃終究已經嫁作人婦,覃老頭和覃大郎都有些不太方便,所以此次前來的人便只有季青臨,覃老太和覃大嫂三人。

剛剛翻過小山坡,遠遠的就看到河邊有人在洗衣裳,覃大嫂不由得訝然地驚叫了一聲,“這麼冷的天,這河水都能夠把人給凍僵了,竟然還有人一大早就起來洗衣裳?”

不外乎覃大嫂如此的驚訝,雖然她在家裡面也需要幹不少的活,有的時候也需要洗全家人的衣裳,可卻也從來沒有大冷天的到河水裡面洗。

覃大郎心疼自己的媳婦,覃老太也覺得大冬天的用冷水洗衣裳對女兒家的身體不好,所以每一次覃大嫂洗衣裳都是燒熱水洗的。

就為了她洗衣裳,覃大郎和覃老頭趁著天還沒有完全冷下來之前,在山上砍了半個月的柴火。

遙遙地看著那洗衣裳的婦人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孩,覃大嫂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憐惜之色。

覃老太聽到她的話以後也瞪大了眼睛去瞧,正想要看看是誰家在搓磨兒媳婦的時候,就發現那婦人的身形怎麼看怎麼都有一股熟悉之感。

“那……”覃老太手指有些哆嗦,“那是不是二孃?”

季青臨視力比她們要好上一些,他仔細的看了一眼,河邊洗衣裳的婦人看起來彷彿有三十多歲,和覃鈞記憶當中愛俏的二姐完全不一樣。

可季青臨卻從那滄桑的面容上面察覺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他臉色微沉,嗓音中夾雜著絲絲縷縷的冷,“就是二姐。”

覃老太的心頭瞬間門揪緊了,“他們怎麼能這麼欺負我的二孃!”

三步並做兩步,覃老太轉瞬之間門就從小山坡上衝了下去。

但就在她即將要靠近小河邊的時候,步伐卻突然變得蹣跚了起來。

覃老太突然有些不太敢向前了。

這麼些年,覃二孃出嫁後,她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她會怨她這個做孃的吧?

覃老太吸了吸鼻子,眼尾染上了一點緋紅之色,腳下彷彿是生了根一般,每一步都挪動的異常的艱難。

水流聲嘩嘩作響,覃二孃所有的心神都在眼前的衣裳上,絲毫沒有注意到她的身邊多了一個人。

直到覃老太做好心理準備,輕輕喊了她一聲,“二孃……”

聽到如此熟悉的嗓音和稱謂,覃二孃完全有些不敢相信。

她自嘲一般的笑著搖了搖頭,“我真是魔怔了,竟然以為聽到了孃的聲音。”

覃老太臉色微變,心疼之意溢於言表,她沉沉的喘了口粗氣,搓了搓手以後,將掌心捂在了覃二孃凍得通紅的耳朵上面,“傻孩子,是娘啊……”

寒風沿著河水陣陣吹來,寒意刺骨,幾乎快凍僵了的雙手隨意的在破舊的襖子兩側擦了一把,覃二孃這才緩緩轉過了頭。

看著眼前這張和記憶中完全一模一樣的臉,覃二孃瞬間門哽咽了起來,她身體顫抖的厲害,哆哆嗦嗦的喊了一聲,“娘……”

“哎……”覃老太連忙應了一聲,隨後拉過覃二孃的手,掀開自己的襖子,就將其揣進了懷裡,“凍壞了吧?”

“你個臭丫頭,以前你不是能說會道厲害的很嗎?”

“怎麼現在被人這麼欺負了?”

“笨死了……”

聽著一句一句關切的話語,覃二孃心裡的委屈瞬間門宛如潮水一般瘋狂湧出,她只覺得自己的鼻子酸澀的厲害,淚水一下子佈滿了眼眶,讓她都幾乎快要看不清楚眼前的人。

“娘……”

“我好冷啊,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還吃不飽飯,大妞,二妞也跟著我一起餓肚子……”

似乎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夠依靠的港灣,一直強撐著過了這麼多年的覃二孃彷彿是淚水決了堤,撲在覃老太的懷裡面不停的抽泣。

等到她終於緩和了情緒擦乾眼淚的時候,覃老太胸前的襖子都快溼的可以擠出水來了。

之前還肆無忌憚的在那大哭著,可如今情緒緩和後,覃二孃卻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咬著唇瓣,“娘,你怎麼突然過來了?”

忽然,她耳畔又傳來了一男一女兩道聲音,“快要過年節了,我們和娘一塊來看看你。”

覃二孃瞬間門驚喜,“三郎,你也來了?!”

季青臨輕輕點了點頭,“嗯。”

趙大妞和趙二妞一左一右抱著覃二孃的腿,兩雙黑黝黝的眼眸一眨一眨的,好奇的打量著周圍。

她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些人呢……

季青臨蹲下身體,捏了捏趙大妞的臉蛋兒,又揪了揪趙二妞的耳朵,“你們就是大妞二妞吧?我是你們的小舅舅。”

卻不曾想,一直都非常討小孩子歡喜的季青臨這一次竟然踢到了鐵板,就在他動手的一瞬間門,趙大妞和趙二妞都異口同聲的哭嚎了起來。

短短的小手緊緊的抱著覃二孃的腿,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委屈,那眼淚珠子一顆一顆的往下滾。

季青臨瞬間門都懵了,“這……”

覃二孃這下也顧不得和覃老太敘舊了,立馬蹲下身來開始哄小孩,一邊哄還一邊給季青臨解釋著,“大妞,二妞沒見過生人的,三郎你別介意。”

季青臨搖了搖頭,“無礙。”

趙大妞和趙二妞不停的哭著,小小的身子抖動的厲害,任由覃二孃怎麼樣安撫都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打算。

趙大妞打了一個大大的鼻涕泡,就在視野恢復的剎那間門,她的眼前出現了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掌,掌心裡面躺著幾顆胖乎乎的散發著絲絲縷縷甜膩味道的糖果。

眼淚瞬間門被憋了回去,趙大妞打著哭嗝,“這……這是什麼?”

雖然她沒有見過,但是聞著那種甜絲絲的感覺,她就會覺得非常的好吃,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的將那圓滾滾的東西塞到自己的嘴巴里去。

“這是糖果,甜的,”季青臨輕聲細語的說著,“你不哭了,再叫我一聲小舅舅,我就把這些糖都給你好不好?”

“糖?”趙大妞的神情有一瞬間門的訝然。

原來這就是糖嗎?

奶奶經常拿糖給光宗哥哥和耀祖哥哥吃,雖然她沒有吃過,但是她也知道糖果非常的好吃,因為每次吃完糖果,光宗哥哥和耀祖哥哥都會非常非常高興。

他們高興了,就不會欺負她和二妞了。

可趙大妞卻也從來沒有想過,她也有能夠吃到糖果的一天。

覃二孃摸了摸她的腦袋,“拿著吧,不用害怕,小舅舅不會騙你們的。”

“謝謝小舅舅。”得到自家孃親的首肯,趙大妞這才顫顫巍巍地把季青臨手裡的糖果全部都抓了起來,怯生生的道了一聲謝後,分了一半給趙二妞,“二妞,吃,糖,甜的。”

趙二妞年紀還小,話都說不太利索,拿著糖果連皮都沒有剝,就直接塞進了嘴巴里,“吃!吃!”

“你個笨蛋!”趙大妞很是無語的瞪了一眼妹妹,“吃糖要剝掉外面的紙才能吃啦!”

覃二孃雙目怔怔,毫無焦距。

她嫁到趙家四五年,任勞任怨,當牛做馬,可她的女兒卻連糖果都從來都沒有吃過一顆。

季青臨看著覃二孃彷彿是在黃連水裡面泡過一般發苦的面容,一把捏住了她的胳膊,清冷的嗓音當中夾雜了幾分戾色,“二姐,這衣裳咱不洗了,沒有大冬天讓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到這河裡面來洗衣裳的道理。”

“趙鐵柱當年可是答應過我要好好對你的,我倒要好好瞧一瞧他是怎麼做的!”

覃二孃原本的性格其實是比較潑辣的,一點虧都不願意吃,特別會爭取自己的利益,還未曾出嫁前的她經常會因為覃老太偏心弟弟而跟她發生爭吵,甚至經常吵贏的那一方都不是覃老太,反而是她。

可現在的覃二孃明明才剛剛二十歲,看起來卻要比要五十的覃老太還要滄桑許多,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上帶著無盡的苦楚,膚色蠟黃蠟黃的,一看就是嚴重的營養不良。

“不……”覃二孃趕忙搖頭,“不行,你身子不好,鐵柱那麼大塊頭,你肯定會吃虧……”

“怕什麼?”覃二孃拒絕的話還沒說完,覃老太就已經拽著她的胳膊往前走了,“三郎身子不好,還有我呢,他們敢這麼搓磨你,真當老孃是死的不成?!”

季青臨和覃大嫂一人抱起一個小姑娘追了上去。

——

還未走進院子裡面,季青臨就聽到了一個老婦人的怒罵之聲,“鐵柱家的鐵柱家的,你給我死哪去了?!”

“沒看到這地上有雞屎嗎?!”

“娘西皮的,你個懶婆娘……”

趙老太早晨剛起床想要去上茅房,卻在不小心之下踩到了地上結了冰的雞屎,直接摔了個仰倒。

她哼哧哼哧了好半天,才從地上爬了起來,可腰卻好像是閃著了,稍微一動就疼的厲害。

原本趙老太就對於覃二孃這個只生了兩個丫頭片子的媳婦瞧不上眼,如今找了一個正兒八經的藉口,那更是汙言穢語彷彿不要錢的往外面冒,幾乎都快咒到了覃二孃的祖宗八代。

“好你個老不死的!”聽到裡面怒罵聲音的覃老太簡直是怒火叢生,她猛的一腳踹開趙家的院門,擼起袖子就想要和趙老太乾上一架。

“你個老不死的東西,你就這麼欺負我們家二孃是不是?!”

“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殺人啦!”趙老太因為剛閃了腰,身上絲毫使不上勁,才沒兩下就被覃老太給撓花了臉,她只能扯著嗓子喊,“沒有天理啦,趙鐵柱你趕緊出來!”

“看看你的好媳婦,竟然把她的老子娘帶到咱們家裡來欺負我!”

“哎!哎!這是幹什麼呢?!”聽到聲音的趙鐵柱衣服都沒有穿好,就風風火火的從廂房裡面衝了出來。

看到覃老太把自己的老孃壓著打,趙鐵柱瞬間門就急了,連忙喊著一旁面如土色的覃二孃,“你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拉架?!”

覃二孃正要上前,卻突然被季青臨拉住了胳膊,“娘沒有吃虧,讓他們打。”

覃二孃都快要驚呆了,說出這種話的人,真的是她那個唸了書溫文爾雅的三弟嗎?

季青臨從地上撿了幾顆小石子,隨即目光便一直牢牢的落在了覃老太的身上,只要看到她要落入下風了,季青臨手裡的小石子便會不動聲色的投擲過去。

如此一來二去,覃老太一個人對倆,竟然絲毫沒有落到下風。

趙老太和趙鐵柱痛苦的哀嚎聲幾乎是不絕於耳,看的覃二孃都快要有些不忍直視了。

隨著時間門的流逝,趙家的其他人也聽到動靜,一個二個的全部都來到了院子裡面。

季青臨見好就收,“娘,別打了,再打你要吃虧了。”

覃老太冷哼了一聲,“看在我家三郎的面子上,我今天就放過你!”

等到趙鐵柱好不容易將兩個人拉開的時候,他的臉上也被覃老太抓了好幾道血印子。

“覃二孃!”趙鐵柱呲牙咧嘴的怒吼了一聲,“你想要做什麼?你不想過日子了是不是?讓你拉架,你為什麼站在那裡不動?”

趙鐵柱的大哥趙狗蛋攙扶著自家老孃,滿臉怒容的看著趙鐵柱,“二弟啊,你這個媳婦是不能要了,你看看娘被打成了什麼樣子?”

“不僅是個下不了蛋的,竟然還帶著外人上門來欺負咱,你說,哪有這樣的媳婦?!”

趙鐵柱一下子被趙狗蛋拱的心頭火起,再加上臉上被抓爛的傷口也疼得厲害,他直接想也不想的怒吼了一句。

“覃二孃,我要休了你這個瘋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