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這銀子啊,你爹和大郎他們也能稍微輕鬆一點,你就一心一意的唸書就好了,家裡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覃老太絮絮叨叨的說著,臉上都笑成了褶子花。
“招娣這孩子人是個好的,只可惜呀,人家的身份太高貴了,不是咱們這些鄉下的泥腿子能夠觸碰得到的。”
“三郎啊……你放心,等以後你高中了,娘肯定託人給你說一門好親事,但招娣咱就放下吧。”
覃老太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那隻滄桑的手,微微拍了拍季青臨的肩膀,“昂?”
季青臨低頭看著那用藍色的碎步包裹著的整整齊齊的銀錠子,一時之間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女主的心是好的,甚至在覃鈞離世以後,她還想要派人把覃家的人全部都接到上京去。
只是,這個世道並不是她一個女子能夠輕而易舉的改變的。
“娘,”季青臨無可奈何的嘆了一聲,“你就不要瞎點鴛鴦譜了,我和何姑娘沒有什麼的,我只是把她當妹妹看。”
“而且上京的高門大院對於姑娘家的聲譽看得比命都重要,你以後可千萬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比命還重要?!”覃老太一瞬間驚訝的張大了嘴巴,“就說這麼幾句話,還能要了她的命啊?”
季青臨點了點頭,一本正經的開口道,“上京的高門大院裡面規矩嚴苛的很,一言一行都要按照標準,那些閨閣裡的小姐們更是不得了,所以娘以後可千萬不能亂說話了。”
覃老太愣了愣,忽然覺得被自己拿在手裡的二十兩銀子燙人的緊,“那……那我還收了招娣的銀子,該不會……?”
“無礙,”季青臨安撫狀的拍了拍覃老太的肩膀,“既然已經收了,便拿著用吧,等日後我參加會試的時候去上京,十倍百倍的還於她便是。”
“十倍百倍?!!”覃老太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銀子,一下子驚訝的拔高了聲調,“那這銀子不能收,趕緊還回去!”
“你爹和大郎供你念個書,還是供得起的。”
二十兩銀子,將來要還兩百兩,甚至是兩千兩,那乾脆不如去搶。
季青臨攤了攤手,“何姑娘已經坐著馬車離開了,現在想去還也趕不上啊。”
覃老太的心裡面無比的懊惱,“我怎麼就把這銀子給收了呢!”
明明她當時問何招娣為什麼不直接給三郎,何招娣扭捏了半天也終究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
她當時肯定是知道三郎會加倍的還給他,所以才會如此!
覃老太自以為想通了一切,原本笑眯眯的面容立刻變得凶神惡煞了起來,“好一個何招娣!竟然打的這樣的算盤!”
季青臨見覃老太又想岔了,連忙安撫,“娘,是我要給何姑娘還回去,人家高門大院裡面嫡小姐的月銀都有幾十兩,甚至是上百兩,看不上這點銀子的。”
“嚯!”覃老太一拍大腿,“一個月就這麼多?”
季青臨輕輕彎了眼眸,“娘,再過兩三年等我考完會試,就向聖上給您請封誥命,到時候讓您也住在大宅子裡面當一個老封君,每月也給您幾百兩銀子,讓您花。”
覃老太滿是皺紋的臉上笑容慈祥,高興的都快要合不攏嘴了,“還是我的三郎知道心疼我。”
雖然那一天還未曾到來,但覃老太卻感覺自己彷彿已經置身於高門大院當中,好幾個小丫鬟恭恭敬敬的候在一旁伺候她。
她相信,這一切,她的三郎都可以給她帶來。
覃老太樂呵呵地將銀子放了下來,“這些銀子你先收著,不夠了就再和娘說,娘就不打擾你了。”
“好,”季青臨接過銀子應了一聲,“那我先回去了,娘也早點休息。”
覃老太繃著一張臉擺了擺手,“行行行,你快回去吧。”
季青臨離開後不久,覃老頭也貓著腰走了進來,他略顯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剛才和三郎在屋子裡面說什麼小話呢?”
原本還算淡定的覃老太聽到問話後,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來,說話的嗓音當中是掩飾不住的炫耀,“你不知道三郎究竟有多孝順,他剛才還說等他高中了要給我請封老封君,每個月還給我一百兩銀子隨便發……”
覃老頭皺著眉頭,“三郎沒說我嗎?”
覃老太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直言道,“提都沒有提。”
覃老頭吐出一口濁氣,有些不太開心,“怎麼就沒有提我呢……”
覃老太才不理會他,直接翻過身默默的爬到床上去睡下了。
覃老頭也翻身鑽上了床,但他躺在床上許久都沒有睡著,當月兒爬上了枝頭,覃老頭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心裡面還在糾結著覃老太剛才所說的事情。
“三郎怎麼就沒有提我呢?”
——
早晨的飯菜是一如既往的清淡,沒有什麼油水,但覃老太卻做了滿滿一海碗的雞蛋羹,用小勺子舀著給每個人的碗裡面都放了些。
一家六口人,每一個都吃得滿嘴留香。
吃完早飯,覃大丫和覃小寶又迫不及待的湊了過來。
覃小寶舉著自己昨日裡寫了好幾遍的大字,“三叔,三叔,快看看,我把這些字全部都寫下來了!”
覃大丫有些害羞,她雖然不至於像覃小寶一般大喇喇的將自己寫的字拿出來,但還是掏出了一張略微有些發黃的紙,“三……三叔,這是我寫的字,給你瞧瞧。”
季青臨將兩個小孩手裡的紙接過,仔仔細細的看。
覃小寶因為年紀太小,寫的字就像是蚯蚓爬過的一般,軟趴趴的,但每一個字該有的筆順卻絲毫不少,並沒有缺胳膊斷腿的情況出現。
四歲的小孩能夠把毛筆字寫成這樣,已經是非常了不得了。
季青臨獎勵了他一顆糖果,誇獎道,“小寶寫的非常棒。”
覃小寶十分臭屁的揚著自己的腦袋,雙手叉腰一臉的高興,“那也不看看是誰教我寫字的,那可是我的秀才三叔。”
短短的一句話,把自己和季青臨全部都誇了個遍。
季青臨抬手微微戳了戳他的肉嘟嘟的臉蛋,“怎麼這麼會說話呢?”
“當然是三叔教的好啦。”覃小寶繃著一張小圓臉,一本正經的開口。
又給覃小寶獎勵了一顆糖,季青臨接下來便展開了覃大丫寫的字。
覃大丫要年長許多,再加上經常幫覃老太和覃大嫂做活,手上還是有些力氣的,比起覃小寶的字要少了許多的軟綿之感。
而且這似乎是她寫過許許多多遍的結果,季青臨竟然從這副完全稱得上是小兒塗鴉的字裡面看到了幾分自己的自的影子。
見季青臨拿著自己的字不說話,覃大丫不由得有些忐忑了起來,“三叔……是我寫的不好嗎?”
“我看看,我看看,”覃小寶踮起腳尖擠了過來,隨即他特別誇張的捂住嘴巴,叫了一聲,“哇!姐姐寫的字比我好看太多啦!”
覃大丫有些不太敢相信,從小到大她都沒有受到過什麼誇獎,即便她做活做的再厲害,覃老太和覃大嫂也頂多是摸摸她的腦袋。
而覃老頭和覃大郎身為男子,和覃大丫的接觸則是更是少之又少,基本上除了一些必要的對話以外,都是沒有旁的交流的。
這就導致覃大丫非常的自卑。
其實不只是覃大丫,上河村裡面的家家戶戶的女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
幼年的時候,默默無聞的在家裡面做著活,及笄了便嫁出去,然後換到夫家繼續伺候一大家子。
日復一日,週而復始。
這種自卑是封建禮教的必然導致。
季青臨緩了下神情,拍手摸了摸覃大丫的腦袋,然後給了她三顆糖果,“這是獎勵我們大丫的,小寶說的沒有錯,你的字寫的比他好多了,所以你可以比他多一顆糖果的獎勵。”
這是覃大丫短暫的人生當中,第一次獲得比覃小寶還要多的優待,一下子愣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抓著糖果的手顫抖的厲害。
她睜著一雙黑黝黝的大眼睛,忐忑不安的問了句,“這真的全部都給我嗎?”
覃家平日裡其實是沒有多少糖果能吃的,只不過是因為最近快要過年了,覃老太才買了點糖。
這些糖平日裡都被她鎖在櫃子裡面,誰都拿不到,除了季青臨。
今日早晨,季青臨詢問覃老太糖果的時候,覃老太沒有絲毫的遲疑,就將袋子裡的糖分了一半給他,甚至還說吃完了不夠再問她要。
如此明晃晃的偏心,可家裡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有異議。
如果不是因為被迫扯進了安王和太子之間的鬥爭,想必覃鈞一定會帶著這家人過著和和美美的小日子。
或許他們沒有特別多的錢,也沒有大富大貴,沒有十個八個的丫鬟小廝伺候著,但卻一定會很溫馨幸福。
怎麼也不至於讓覃大丫連吃個糖都要忐忑半天。
“當然,”季青臨笑著應下,“三叔什麼時候騙過你?”
平日裡,季青臨說話的嗓音是比較清冷的,但此時他故意軟和了下來,溫溫柔柔聲音的像是羽毛一般掠過覃大丫的心尖,帶來一股酥酥麻麻的癢。
這滋味不讓人感到難受,反而是格外的舒坦。
覃大丫攥緊了拳頭,將獨屬於自己的三顆糖果緊緊的捏在手心,小聲的說了句,“謝謝三叔。”
“好了,”季青臨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發頂,“既然今天大丫和小寶都把三叔昨日教你們的字寫會了,那今天三叔就再給你們講一個故事。”
聽到要講故事,兩個小傢伙一瞬間就來了興趣,搬著小馬紮,乖乖巧巧的坐在季青臨旁邊,黑黝黝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直盯著他看。
“今天我們講一個女皇武則天的故事,”墨黑的深瞳當中閃過清淺的笑意,季青臨娓娓道來,“武家有女,名喚媚娘……”
“哇——”
聽完了故事,覃大丫的嘴巴驚訝的能塞下一個雞蛋,“女子竟然也可以當皇帝的嗎?!”
季青臨挑唇一笑,反問道,“為什麼不可以?”
覃大丫一時之間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有些詞窮的怔在原地。
季青臨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溫潤的笑容,“所以呀,永遠都不要小瞧自己。”
“哪怕是女子也可以稱王稱帝。”
覃大丫的眸子晶亮亮的,一個宏偉的藍圖在她腦海當中浮現,“我不想要稱王稱帝,但是我想去賺錢,賺很多很多很多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我可以天天吃雞蛋,天天吃肉!”
“當然可以啊,”季青臨滿臉鼓勵的看向覃大丫,“這是一個非常偉大的夢想,只要你想做,三叔就支援你。”
“可是……”覃大丫是聽了女皇武則天的故事以後突發奇想,但等她說完以後,她就有些後悔了,“奶和娘是不會同意的。”
“不,她們會同意。”季青臨開口否決。
“啊?”覃大丫疑惑地歪著腦袋,“我每天要幫奶和娘做活的,不可能有時間去賺錢。。”
季青臨輕笑出聲,沒有再次開口反駁,而是反問了一聲,“那這個家裡面你奶和孃親最聽誰的話呀?”
覃小寶瞬間搶答,“都聽三叔的話!”
季青臨笑而不語。
覃大丫怔了怔。
過了半晌,她小心翼翼的問了聲,“真的可以嗎?”
季青臨直視著她的眼眸,“只要你想。”
覃大丫雙手用力的攪在一起,最後她咬了咬牙,“我想要去賺錢,我不想嫁人!”
季青臨點頭應下,“好,那三叔幫你。”
——
“什麼?!”
覃老太彷彿是聽到了什麼駭人聽聞的大事一樣,震驚的大喊了一聲,“大丫一個女娃兒不在家裡面學學繡花,去鎮上做什麼?”
即將要過年了,各種採買的東西也都要準備起來,季青臨不願意在家裡面混吃等死,便提筆潤色了幾個不同於才子佳人的話本,打算到鎮子上的書肆裡面去看看能不能賣出去。
何招娣給的二十兩銀子看起來好像很多,但光是提供他這兩年唸書的費用的話,都還是很緊緊巴巴的,更別說是讓全家人的生活水平往上提一提了。
讓每一個穿越者混的風生水起的制香皂,做水泥季青臨也都會,但那些東西都太耗費精力物力,他最主要的任務還是要讀書考科舉。
所以便想到了寫話本這件事情。
寫一個本子用不了多長時間,而且還可以拿來當練字了,完全是一舉多得。
快到年節了,人們的娛樂生活會比以往要多上許多,到這個時候,書肆裡的話本畫冊都會變得暢銷。
原本他是打算自己去的,但前幾日聽了覃大丫所說的想要賺銀子的話,便想要帶她一起了。
只不過覃大丫終究還是一個女娃娃,要帶出去,必須得給覃老太報備一聲才行。
覃大丫躲在季青臨的身後,緊張的身體都微微的有些抖。
季青臨側身捏著她的手腕給她力量,隨後直面覃老太,“大丫都九歲了,還沒去過鎮子上呢,帶她出去見見世面。”
如果他直接說要帶覃大丫去鎮子上教她如何賺錢,季青臨敢肯定,覃老太絕對會拿掃帚打斷他的腿。
還不如先找個藉口糊弄過去,等真的賺到銀子了,再告訴覃老太事實真相也不遲。
覃老太皺著眉頭,“鎮子上人那麼多,你身子又不好,萬一看不住……”
“奶,我一定緊緊跟著三叔,”一想到從三叔那裡聽說到的女皇武則天的故事,覃大丫就有些按耐不住自己,她也想要做一些事情,實現自己的夢想,就像三叔說的,如果努力了,沒有實現也沒關係,但若是就這樣放棄,從來都不行動,那她一輩子都會心中充滿遺憾的,所以她也想要為自己爭取一下,“我保證不亂跑。”
“行不行?”
覃老太還有些遲疑,“你……”
“娘……”看到覃老太的面容有些許的鬆軟,季青臨咬著牙學著原主覃鈞的樣子撒嬌,“馬上要過年了,就這麼一次,我保證把大丫全須全尾的帶回來。”
“……”覃老太皺起了眉頭,“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小孩子一樣。”
就在季青臨以為撒嬌不行,準備要換個方法的時候,覃老太揮了揮手,叮囑道,“你大哥正好也要去鎮子上給人家做木工,你帶著大丫和你大哥一塊做村東頭你二叔家的牛車去,穿厚一點彆著涼了。”
覃大丫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了雙眼。
奶竟然真的願意讓她到鎮子上面去?!
她是不是聽錯了?
看著覃大丫目瞪口呆的愣在那裡,季青臨抬手戳了戳她的肩膀,“娘都答應了,還愣著幹什麼?”
覃大丫這才發現她所聽到的竟然是真的,她沒有聽錯!
九歲的小姑娘瞬間眉開眼笑,一下子撲到覃老太的懷裡面撒嬌,“謝謝奶,奶你最好了!”
覃老太皺了皺眉頭,推開她,“行了,快點去吧,早去早回,免得你三叔路上又吹了冷風。”
覃小寶眼巴巴的看著季青臨,“三叔……我也想去。”
“小寶乖,”季青臨蹲下身體,保持自己的目光和覃小寶平齊,“你太小了,走不了太遠的路,三叔身體不好,沒辦法抱你,你想要什麼東西,三叔去鎮子上給你帶回來好不好?”
覃小寶很乖,聽到這話以後沒有大吵大鬧,只是略微有些委屈的紅了眼眶,“我……我想要一個竹蜻蜓,還想吃糖。”
季青臨滿口答應,“好。”
臨走之前,覃小寶戀戀不捨地扯著季青臨的衣襬,“三叔,你可要快點回來哦。”
四歲的小孩,穿著厚厚的襖子,幾乎將自己裹成了一個球,只有一個圓圓的腦袋露在外面。
季青臨忍不住抬手戳了戳他的小酒窩,“好,三叔答應你。”
——
牛車停在鎮子門口,覃大郎拿給覃二叔三文錢,“麻煩二叔了。”
覃二叔接過錢笑眯眯的應了一聲,“不麻煩,不麻煩,我晚上申時會從這裡趕牛車回村,到時候要回去的話就在這裡等我,我給你們再拉回去。”
覃大郎笑著應下,“好咧,二叔再見。”
不太放心季青臨一個病秧子和覃大丫一個小丫頭,所以覃大郎直接把二人送到了書肆門口,才準備去做木工活的地方。
臨走之前,他還依依不捨地交代著,“買完東西了,也不要亂跑。”
他指了指書肆不遠處的一家餛飩攤,“餓了就去那個攤子上吃碗餛飩,那你等著我過來找你們,然後咱們一塊歸家。”
覃大丫怯生生地應了一句,“知道了,爹爹。”
在覃大郎直勾勾的目光的注視下,季青臨也無奈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如此這般,覃大郎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覃大丫紅撲撲的臉蛋兒上面帶著淺笑,“三叔,爹爹怎麼囉裡吧嗦的?”
放在往常裡,這話覃大丫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但自從跟著季青臨唸書識字聽故事的這段日子,覃大丫的膽子變大了許多,性格也開朗了一些,如今竟然直接有膽量開自家老爹的玩笑了。
季青臨勾了勾唇角,揶揄道,“你就不怕我把你這話告訴大哥嗎?”
覃大丫迅速用雙手捂住了嘴巴,然後扭著頭四下看了看,發現確實已經看不到覃大郎的身影后,才終於舒了一口氣,“我……我什麼都沒有說。”
季青臨只覺得好笑,這丫頭比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真的活潑了太多。
看著都有人氣兒了。
如此一鬧,季青臨牽過她的手向書肆走去,一邊走一邊細細的交代著,“你若是想要賺取用不完的錢,首先第一步就必須要有和別人交流的膽量,三叔寫的這些話本子就由你去賣給書肆的掌櫃的,賣多少錢都由你說了算。”
覃大丫忐忑不安的點了點頭,她只覺得自己胸腔裡的那顆心臟跳動的都快要直接飛出來,“我……我會努力的。”
鎮子比較小,總共也就只有一家書肆,但該有的書大抵都有,除了一些才子佳人的話本以外,甚至還有一些宛如後世連環畫一般的畫冊。
臨近年節,書肆裡面的人也比較多,有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討論詩詞經句的,也有穿著長衫前來買筆墨紙硯的。
幾個年輕的學子看到季青臨,十分熱情地衝他打招呼,“衍之兄!”
這幾年都是和季青臨在同一個夫子那裡學習的同窗,看到季青臨竟然獨自一個人來到鎮子上,不由得有些好奇,“你的身子走得了這麼遠的路嗎?”
季青臨笑著搖了搖頭,“坐牛車過來的。”
其中一個人點了點頭,舉著手裡的一本書問道,“我們正在討論治經的問題,衍之兄要一起嗎?”
“不必了,”季青臨指了指站在自己身旁的覃大丫,“我帶著侄女過來的。”
其他人這才看見小姑娘,“這麼小的姑娘家,能看得懂這些書嗎?”
“看看畫冊罷了,”季青臨語調輕緩,“快過年節了,就帶她來轉轉。”
“我這還有事,就先不討擾諸位了。”
和幾人打了個招呼,季青臨帶著覃大丫離開,找到了坐在宿舍後門口躺在搖椅上,一晃一晃的掌櫃的。
難得忙裡偷閒,還被發現,掌櫃的略微皺了皺眉頭,“可是未曾找到想要的書?”
季青臨沒有說話,右手輕輕按在覃大丫的後背上,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掌櫃的的眼眸當中閃過一抹疑惑,“可是這位小姑娘找我?”
覃大丫吃了一驚,怯生生的應了句,“是。”
說完這話以後,她又習慣性的想要往季青臨的身後面躲,但卻直接被季青臨一把拉住了胳膊。
青年的嗓音潤朗無比,莫明的安撫了覃大丫緊張的情緒,“還記得來的時候三叔和你說了什麼嗎?”
覃大丫抬手拍了拍自己砰砰直跳的胸脯,又咽了好幾次口水,才終於做好了心理準備,“掌……掌櫃的,你們這裡收不收話本子?”
掌櫃的略顯疑惑的打量了覃大丫一番,然後領著她到一旁的矮桌前坐了下來,抬眸看向季青臨的方向,“是姑娘你要賣,還是這位公子要賣?”
覃大丫捏了捏拳頭,小心翼翼的說了聲,“是我。”
掌櫃的攤開手掌,“拿來看看。”
覃大丫扭過頭來看了季青臨一眼,看到對方點頭後鬆了鬆自己的袖口,捲起的宣紙從袖口處落下。
“這……這裡,您看看,”覃大丫將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的宣紙遞過去,“這故事寫的可好了。”
掌櫃的的態度有些模稜兩可,“好不好,要先看看才行。”
這是一個江湖背景的個人成長向爽文,講述的是一個沒有什麼天賦的窮小子,被人陷害墜下懸崖以後意外獲得了一本武功秘籍,然後在崖底修煉十年,神功大成,報仇雪恨的故事。
只不過拿給掌櫃的的稿子只有前面的一點點,恰恰好好的停在了主角墜落懸崖撿拾到武功秘籍的那一刻。
現在這個市面上的話本幾乎都是講述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清一水的窮酸書生遇到富家千金,然後兩人之間經歷種種走到一起。
只除了身份與故事的走向不同,大部分的梗都是一樣的,沒有什麼新意。
季青臨寫的這個話本倒是讓掌櫃的眼前一亮,角度新穎一環扣著一環,前面主角被欺壓的有多麼的憋屈,在看到主角撿到武功秘籍的那一刻,就有多麼的開心。
掌櫃的不著痕跡地捏緊了手裡的紙,臉上的笑容明顯升了幾分,“這主角撿拾到武功秘籍,可是將其練會了?”
“後面會回到懸崖上面的吧?”
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看主角打臉回去了。
覃大丫緊張地攥緊了手指,手心裡面冒了一層細細麻麻的汗,她努力地回想著季青臨教給她的話術,“後……後面的劇情要掌櫃的收了話本才能告訴你。”
“小姑娘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話雖然是對著覃大丫在說,但掌櫃的的視線卻始終落在季青臨的身上,“這話本我可以收,你想要多少銀子?”
覃大丫鼓足了勇氣,“要……要先聽聽掌櫃的你的意思。”
“呵~”掌櫃的直起了身子,難得的正色道,“這話本寫的確實是不錯,只不過咱們這個鎮子上買的人也不多,若是想要多銷還得將其運出去,這中間的路費可是要花費不少。”
解釋了諸多,掌櫃的一槌定音,“我給你二十兩銀子,一次性買斷,此後你萬不能再將這畫本賣給其他書肆。”
想到來之前季青臨所說的五十兩,覃大丫的臉瞬間有些垮,她雖然才跟著三叔沒學幾天字,但她卻也知道二十和五十中間差了許多。
可是她有些不太敢反駁。
覃大丫無措的轉過頭來,求助般的喊了一聲,“三叔……”
季青臨抬手按上她的肩膀,拒絕道,“大丫,你不能永遠都依靠三叔的。”
覃大丫又想起了故事裡的女皇,武家媚娘都能夠憑藉女兒身登上皇位,她還有三叔在這裡看著呢,她不怕的。
於是,覃大丫眼一閉,心一橫,直接大聲喊了句,“沒有五十兩銀子我不賣!”
掌櫃的臉色瞬間暗了暗,五十兩銀子雖然他也不會虧,可終究卻賺的不太多。
“小姑娘,”遲疑了一瞬,掌櫃的開口道,“你這要價也太高了,我這只是一個小書肆而已,一個月的營生也不足五十兩銀子。”
有了第一次的大聲反駁,覃大丫的膽子一下子大了許多,她這回沒有再回頭看季青臨,而是自己做主道,“我三叔寫的話本是很好的,你要是不買也會有別人買,只不過要是去縣城裡,我們就要在路上花費更多的時間了,在你這裡賣只是方便。”
“五十兩銀子你要是不願意,那我們就只能去找別人了。”
掌櫃的:……
哪裡來的這麼精明的小丫頭片子?!
眼看著覃大丫真的做勢要走,掌櫃的一下也急了,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繞過小桌子攔住了覃大丫,“五十兩就五十兩!”
“不過若是以後你有了新的話本子,要優先考慮我們書肆。”
覃大丫在剛才威脅要走的時候,其實心裡面都快要嚇死了,她生怕掌櫃的不攔她。
若真是那樣,她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去賺銀子了。
但幸好。
她成功了,掌櫃的攔住了她。
小姑娘臉上露出了一抹會心的笑容,“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
“好,”掌櫃的應了一聲,隨後拿出了紙和筆,“咱們就來擬一個契書吧。”
契書一式三份,一份在掌櫃的手中,一份給了季青臨,另外一份則是由書肆送到衙門那裡去備案登記。
簽了字,畫了押,捧著五十兩晶亮亮的銀錠子,覃大丫走路的步伐都是飄的。
離開書肆許久,覃大丫依舊沒有真實之感,“三叔……我們今天真的賺了這麼多銀子?”
季青臨低頭淺笑,“難不成還是假的嗎?”
覃大丫將手裡的小布包摟得緊緊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把銀子給丟了,“三……三叔,我都不太相信,我竟然真的做到了。”
“剛才和掌櫃的說話的時候,我都快嚇死了。”
季青臨摸了摸她的腦袋,笑容淺淺,“你看,剛才從始至終都是你在和掌櫃的交談,我沒有插一句話,這說明你是有那個能力的,對不對?”
覃大丫心中也有了莫大的自信,“三叔說的沒錯,只要我努力去做了,就肯定會有回報的。”
“所以……”季青臨繼續給覃大鴨灌雞湯,“你想要賺取用不完的銀子,也總有一天會實現的。”
覃大丫心中瞬間充滿了無盡的力量,她捏緊了拳頭,黑黝黝的眼眸當中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氣勢,“三叔說的對!”
“我一定可以做到!”
“那麼……”季青臨牽過她的手,“我們現在就去買東西吧。”
覃大丫眨眨眼睛,“我們都要買些什麼呀?”
季青臨掰著指頭和她數,“小寶要竹蜻蜓,要吃糖,你身上這件衣裳都打了補丁了,扯幾尺布給你做衣裳……”
說到這裡,季青臨忽然頓了頓,“乾脆多扯一點,給咱們家每個人都做一身新衣裳。”
每到年節的時候,家裡面除了季青臨以外,其他人最多會有一雙新鞋。
覃大丫一年一個樣,身高躥的奇快,所以她基本上都是撿著覃大嫂的衣裳穿。
覃大嫂會盡可能的挑出自己沒有打過補丁的衣裳,然後改小了給覃大丫。
覃小寶而是用季青臨穿舊的長衫改成新衣裳。
覃老太和覃大郎因為常年做活,過年的時候會多一件新的褂子,或者是一雙新鞋。
至於覃老太和覃大嫂自己,是基本上什麼都不會有的。
能夠多吃一頓肉都已經算是非常不錯了。
如今手裡面有了銀子,而且後續也會有源源不斷的銀子,所以季青臨便想著給家裡人都多多準備一些東西。
反正馬上要過年了。
新年新氣象嘛。
“好耶!”覃大丫一臉的渴望,“我想要一件紅色的衣裳。”
之前招娣姐姐坐著馬車離開去上京的時候,她看到招娣姐姐穿了一件紅色的新衣裳,可漂亮可漂亮了。
她心裡面一直都很羨慕,也想要有一件屬於自己的新衣裳。
但她知道家裡面沒有銀子,所以一直都把這件事情藏在心裡面,沒有告訴任何人。
但是現在,她會賺銀子了。
有足足五十兩!
“好,”季青臨勾唇淺笑,“今天大丫賺了銀子,大丫是功臣,大丫想買什麼三叔都給你買。”
——
“覃衍之!!!”
素來對季青臨笑眯眯,從未對他說過一句重話的覃老太此時卻彷彿變成了一頭暴怒的獅子,竟是直接連名帶姓的喊起了他。
“你是不是瘋了?!!!”
“你當家裡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是不是?!”
看著覃二叔從牛車上卸下來的一大堆東西,覃老太就感覺自己眼前一黑,恨不得現在立馬昏過去。
因為要過年節,扯了布做新衣也就罷了。
可看看這敗家玩意兒扯的都是什麼布啊?!
不僅有那印著花的布料,竟然還有好幾批花花綠綠的布,灰的黑的也扯了許多。
這一堆布簡直比他們家過去十年用的都還要多!
而且那些花花綠綠的布根本不耐髒,男人家又穿不了,買來就是浪費,白白費銀子!
如此還不算,還有那各種吃食,甚至連糖果都買了滿滿一大包,肉也割了十幾斤。
這麼多東西,那得花多少錢啊!
“你簡直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你爹辛辛苦苦賺這麼多銀子,就是讓你白白糟蹋的?!”覃老太怒火叢生,頭一次對著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發了這麼大的火。
“小孩子家家的吃點糖就行了,你還買這麼多!”
覃老太越說越氣,眼裡的怒火都快要噴射而出,恨不得現在就拿著東西直接到鎮子上去,全部把錢給退回來。
覃大丫被嚇得瑟瑟發抖,躲在季青臨的背後雙手死死的抓著他的衣襬,連哭都不敢哭。
豆大的眼淚聚集在眼眶裡面,看起來無比的可憐。
覃老太哆哆嗦嗦的手指指向她,“你說!這些花花綠綠的衣裳是不是你要買的?!”
覃大丫這下子更害怕了,嚇得直打嗝,連話都說不出。
因為就是她想要買紅色的布料做衣裳,所以奶才會這麼生氣。
她還從來都沒見到過這麼憤怒的覃老太,一時之間嚇得連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季青臨擋在覃大丫身前,試圖解釋,“娘,你先彆著急,你聽我說……”
“我聽你說個屁!”覃老太想也不想的直接怒罵道,絲毫不給季青臨解釋的機會,“你以後別想著再到鎮子上面去,家裡面的銀子我一個子兒都不會再給你。”
“你個敗家玩意兒!”
如此怒罵了一陣還不算解氣,甚至心頭的火蹭蹭蹭的不停的往上竄,在看到覃大郎還在搬著牛車上面的東西,覃老太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她二話不說,直接抄起門口放著的扁擔,就要往覃大郎的背上揍,“一個二個的全部都是敗家玩意兒!”
“三郎不知道東西有多貴,你這個天天往鎮子上面跑的匠人,難道還不知道嗎?!”
“娘……不是……”季青臨幾次三番的想要開口解釋,卻都被覃老太的怒罵聲給攔了下來。
“馬上過年節了,就可以亂花銀子了,是不是?”
“這日子以後還過不過了,三郎以後還要不要念書?!”
覃大郎被覃老太的扁擔逼得滿院子亂竄,眼看著那扁擔當真要落到覃大郎的身上,季青臨直接想也不想的攔在了他面前。
覃老太差點沒收住手,那扁擔堪堪停在了距離季青臨腦門半寸的地方。
恨鐵不成鋼般的扔掉手裡的扁擔,覃老太接一個手指頭戳在了季青臨的額頭上,“你個敗家玩意兒,你身子怎麼樣你自己不清楚嗎?”
“長本事了是不是,還敢攔著我?”
季青臨訕訕地揉了揉鼻子,“娘,你先別生氣,你聽我說嘛,我這是因為賺到了銀子所以才買這麼多東西的。”
“我今後還要讀書呢,手裡頭沒銀子,我也不敢這樣亂花呀。”
覃老太好氣的嗆了一聲,“你能賺多少?”
季青臨示意覃大丫把銀子拿出來,“買了這麼多東西以後還剩下四十六兩多。”
覃老太瞬間瞳孔地震,“你說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