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微風當中還夾雜著絲絲縷縷的熱浪,打在人的臉上帶來一股麻酥酥的癢。

“叔,走快點,走快點……”翻過年已經十歲的覃大丫,渾身上下已經完全沒有了季青臨剛剛穿越過來時的那種膽怯。

原本枯黃,毛躁,分叉的頭髮,也變得濃黑又柔順,覃二孃給她紮了兩個小髻,一左一右各帶著一朵靚麗的娟花。

她一邊喊著,一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鵝黃色的羅裙襯得她聲量苗條,鵝蛋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幾乎已經完全沒有辦法讓人將此時的她和曾經那個怯生生的躲在人後面的黃毛丫頭聯絡到一起。

鄉下的姑娘基本上是沒有人會穿羅裙的,不僅是因為它層層疊疊的裙襬不方便做活,且容易弄髒,最主要的是它貴!

做一件羅裙的布料,基本上都能夠做套簡潔的衣裳了,沒有哪個鄉下人家會為了姑娘大費周章。

然而,年後一次季青臨帶著覃大丫前來縣裡的書肆賣話本的時候,覃大丫在看到在書肆裡面看話本的一個閨閣小姐身上的羅裙的瞬間就徹底的移不開眼了。

但她也知道,這種漂亮的裙子不是她能夠穿得起的,所以她只是羨慕那個小姐,卻並沒有開口向家裡人討要。

卻不曾想,季青臨下一次書院放假回家之時,竟然給她帶了一條比當時她看到的那個閨閣小姐身上穿的還要漂亮的羅裙。

覃老太氣的又是將季青臨一頓臭罵,直言他就是個小敗家子。

但罵歸罵,覃老太卻沒有收走覃大丫的羅裙,由著她穿著四處顯擺去了。

覃大丫到現在還記得她第一次穿著那身羅裙出現在村子裡的時候,收穫到的所有小姑娘的羨慕的目光。

自此以後,覃大丫就有了一條又一條漂亮的羅裙,甚至是連覃大嫂和覃二孃也多了幾件好看的裙子。

如此,又將覃老太給氣了個半死,差點那巴掌都快要招呼到季青臨的背上去了,可等到季青臨拿出帶給她的款式新穎的衣裳以後,覃老太又訕訕地收回了手。

甚至還直接帶著覃大丫一塊滿村子亂逛,到處去炫耀。

一來二去,覃大丫也知道,她奶就是個嘴硬心軟的,是絕對不會真的對她和叔動手,於是覃大丫的膽子就越發的大了起來。

她知道季青臨一旦在秋闈當中考中了舉人,那賣話本子的這個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家裡也就會斷了經濟來源,她想要賺取花不完的銀子的願望也就不會再實現。

思來想去,覃大丫最終還是選擇了向她的叔求助,想要看看有沒有其他賺錢的法子。

於是便有了季青臨出發去府城之前,最後帶著覃大丫和覃二孃來鎮上的這一遭。

跟著人牙子來到地方,覃大丫的眼睛都亮了,“叔,這地方你真的買下來給我管?”

眼前是一座二層的小酒樓,酒樓後面還有一個小院子,院子雖然不甚大,但稍微擠一擠,還是能夠住上四五個人的。

覃大丫完全不敢想,她的叔竟然要把這個地方買下來送給她。

這個鎮子不大,人也少,住在周邊的也都是莊稼戶,一年到頭也攢不了幾個銅板。

而這個酒樓裡面賣的又是一些比較高檔的吃食,味道好不好暫且不提,只是那高昂的價格就已經阻擋住了絕大部分人的步伐。

所以這個酒樓開了沒多久,就因為經營不善而倒閉了。

房子空置在這裡將近兩年,酒樓原本的掌櫃的將價格降了又降,可卻始終沒辦法脫手。

畢竟誰都知道這東西拿到手裡就是個燙手的山芋,賺不了銀子不說,還要倒貼進去,誰也不是大傻子。

而現在,被掌櫃的懷疑是“大傻子”的季青臨卻要把這裡給買下來。

因為這裡原本就是開酒樓的,所以桌椅板凳,廚房用具一應俱全,只稍微打掃一下,都不用做太大的裝修改變就可以直接營業了。

倒也還算是方便。

微微垂下眼眸,薄唇微勾的季青臨眼底劃過一抹清淺的笑,“叔既然已經答應你要支援你做生意,便不會食言。”

雖然之前在季青臨的教導下,覃大丫做了幾次吃食,而且還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好評,但真的要拿到這麼大的酒樓裡面來賣,覃大丫還是稍稍的有些忐忑,“萬一虧了……”

季青臨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溫聲道,“做生意自然還是有盈有虧,不試一試又怎麼知道呢?”

“況且就算是虧了,也有叔給你兜底,不用擔心。”

腦袋裡面回想了一下這大半年的時間所聽過的武則天,花木蘭,呂雉……的故事,覃大丫攥了攥小拳頭,“好!”

那麼多的女子都可以成就一番大事,她就不信,她只是做個買賣而已,還能做不來。

人伢子帶著他們轉了一圈,一邊仔細地打量著季青臨等人,一邊努力的推銷著,“怎麼樣?這屋子是真不錯,裡面的東西大部分都是新的,你只要買回去稍微拾掇一下就可以開張,而且價格也公道……”

聽著人牙子絮絮叨叨的說完,季青臨的神情沒有絲毫的變化,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

人牙子瞬間有些忐忑,掌櫃的把這房子掛在他這裡都快兩年了,可卻一直都無人問津,好不容易來了一個買家,要是還賣不出去,他可就真的一點賺頭都沒有了。

思前想後,人牙子咬了咬牙,滿臉心痛的開口道,“這樣吧,我看你是實誠想買,也就不和你說那些虛的,一口價,一百兩!”

季青臨只笑笑不說話。

原主覃鈞曾經為了科考去過府城,也去過上京,所以季青臨對於物價,心裡面是一清二楚的,他們這個鎮子離縣城都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路,一百兩銀子絕對是高價了。

那人牙子看到季青臨這番表現,也知道忽悠不了人,最終只能忍痛,“九……九十兩,不能再少了。”

季青臨薄唇微挑,“八十五兩,不賣就算了。”

人牙子:……

酒樓原本的掌櫃的給他定的最低的價格是八十兩銀子,合著他辛苦兩年,最終就只能落得五兩?

可這兩年也就只有這麼一個買家有意願想要買這酒樓,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人牙子幾乎是淚眼朦朧,心痛的厲害,“八十就八十。”

為了防止季青臨反悔,人牙子立馬就要拿著地契去衙門備案。

幾人從衙門裡出來的時候,日頭正好也大了些,季青臨便帶著兩人到不遠處的小攤子上吃了碗餛飩。

覃大丫一直在跟著季青臨認字,而且還學習了現代的加減法,背會了乘法口訣,所以地契上面的字她也都認得清楚。

一個字一個字的將上面寫的內容挨個唸了一遍,覃大丫笑得嘴巴都快要咧到了太陽穴,“這個酒樓真的是我的了!”

覃二孃揉了揉她的腦袋,臉上也帶著明媚的笑,“是你的都是你的,以後賺的銀子也都是你的。”

無論覃大丫表現的有多麼的早熟,但她終究也還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雖然之前賣話本子的時候季青臨已經鍛鍊了她的膽量,但賣話本子和開酒樓還是沒有辦法比擬的。

所以季青臨便拉了覃二孃一起,有著她的照顧,覃大丫也不會輕易的被人給騙了去。

回去的時候又割了幾斤肉,一大家子圍在一起好好吃了頓飯。

接下來的幾天季青臨都沒有出門,而是一直在屋子裡面提筆寫菜譜,足足寫了厚厚的一大本。

除了需要炒的拌的菜以外,季青臨甚至還把火鍋的製作原理,以及製冰的材料全部都寫了上去。

這麼多的菜譜,就算季青臨年五載的不回來,也足夠酒樓時不時的推出一個新鮮菜式了。

覃老頭覃老太年紀大了,繼續去地裡面幹活,也實在是累人的緊,所以季青臨直接將家裡的地都給租了出去,然後藉口覃小寶已經五歲到了啟蒙的年紀,忽悠著老兩口一塊到了鎮子上去。

老兩口是個閒不下來的性子,到了鎮子上,一開始還有些不太習慣,但等到酒樓開張忙活起來後,也就沒那個時間去思考習不習慣了。

從上河村前往府城,有相當長的一段路,中間還要坐十幾天的船,季青臨身體不好,全家人都不放心讓他一個人走,所以最後覃大郎暫時放下了手裡的木工活,選擇陪季青臨一塊去趕考。

離開那天,覃家大大小小的人全部都來送季青臨,覃老太拉著他的手怎麼都不願意放開,“你身子不好,看書不要看太晚,日常的補藥要記得吃,有什麼需要的就讓大郎去給你買……”

兒行千里母擔憂,這還是郎第一次離家這麼遠,更何況郎身子又一向不好,讓覃老太完全沒辦法不擔心。

覃老太絮絮叨叨的一句話翻來覆去的說,但季青臨沒有絲毫的不耐,他一直靜靜的站在那,認真的聽著覃老太的叮囑,還時不時的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

“大丫,”季青臨捏了捏她的臉蛋,“你是一個大姑娘了,叔不在的這段日子,你替叔照顧好爺爺奶奶,弟弟妹妹們,好不好?”

整個家裡面,覃大丫最依賴的並不是自己的親爹親孃,而是季青臨這個叔。

小姑娘委屈的流著淚,抱著季青臨的腰都不願意撒手,“叔,你一定要早點回來,我會想你的。”

季青臨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溫柔的應了一聲,“好,叔答應你,回來的時候給你帶府城的漂亮的小裙子好不好?”

覃大丫打著哭嗝,“好,叔放心去趕考,我會照顧好家裡面的。”

大妞,二妞也很喜歡這個小舅舅,得知他要離開,一時之間直接哭的不能自已,“小舅舅……嗚嗚嗚,不走。”

覃老頭拽著覃小寶,眼眶微微有些溼潤,“走吧走吧,快走吧,早去早回啊。”

——

“郎……”覃大郎敲了敲屋門,端著一托盤的吃食走了進來,“餓了吧?”

“吃點東西再繼續看書。”

“好,”季青臨輕輕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書卷,走到了桌子前,“大哥吃了沒?沒吃的話一起。”

覃大郎嘿嘿的笑了兩聲,“還沒呢。”

說完這話,他就直接坐在了季青臨面前的凳子上,一邊給季青臨夾菜,一邊說著今天在甲板上發生的事情,“我今兒個看到好些個人都因為暈船吐了,原本還擔心你身子不好遭受不住。”

季青臨知道自己身子弱,所以在出門之前做了萬全的準備,他提前在藥店裡面買了許多的藥材,做成了種種藥丸裝在了揹包裡。

防止暈船的,治療風寒的,甚至是連治療海鮮過敏的都有。

畢竟要走這麼久的水路,飯菜裡面就少不得會出現海鮮。

季青臨吃飯的動作沒有停,應了一聲後又說道,“咱們帶的暈船丸應當還有很多,大哥可以拿出去給大家分一分。”

都是前往府城考試的學子,若是因為暈船太過於難受而錯過考試,就需要再等年,到時候這前往府城的一趟花費就會徹底的打水漂,沒有哪個家庭經得住這般造。

不過是順水推舟的事情,也花不了幾個銀子。

覃大郎點頭應下,“好,我一會吃過飯就去。”

他家郎心地可真好,而且吃個飯也是這樣斯斯文文的,完全不像他是在惡狗刨食。

這樣好的郎,肯定可以一次中舉!

覃大郎將暈船的藥丸發下去以後很多人的症狀都好了起來,沒過多久便有人接二連的上門拜訪,想要表達謝意。

季青臨有些不勝其煩,但好在覃大郎都以自己弟弟要溫書為藉口而將這些人都給推了出去。

只不過他們送來的大部分的東西都留下了。

晚上,覃大郎樂呵呵的整理著這些東西,“終究還是好人多啊……”

季青臨對此不置可否。

如此平安無事的日過去,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大聲的喧譁,甚至還夾雜著幾聲充滿哀傷的哭泣。

季青臨正準備起身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覃大郎就火急火燎的推開門衝了進來,“郎,郎,你不是會些醫術嗎?快隨我前去瞧瞧吧!”

順手拿起自己帶來的藥包,一邊跟著覃大郎往外走,季青臨一邊詢問道,“這是怎麼了?”

覃大郎憂心忡忡的開口道,“好像是因為暈船太嚴重了,船上的船醫說可能救不活了,我就想著郎你也會些醫術,看看能不能救上一救。”

“你沒有給他暈船的藥丸嗎?”季青臨疑惑的皺了皺眉頭,他自己做出來的暈船的藥丸效果如何,他自己心裡面清楚,只要服用了,是絕對不可能會嚴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

覃大郎也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當時給大夥都分了的,只不過他吃沒吃我就不知道了。”

季青臨點頭應了聲表示瞭解。

他估計那人是因為覺得這藥丸來歷不明,不太相信,所以才沒有吃。

還未完全走近,一箇中年婦女的痛苦哀嚎聲就宛如驚雷一般響徹在眾人的耳邊,“我的少爺呀,都是老奴不好!”

“您要是萬一有個長兩短,老奴也就不活了……”

她看起來滿臉的痛苦哀傷,趴在床邊上嚎的不能自已,可若仔細去看,就會發現這份悲傷絲毫沒有到達眼底。

而且她只是在乾嚎,沒有半點的眼淚流下來。

季青臨撥開人群走了過去,“麻煩讓一讓,鄙人會點醫術,說不定能幫上一二。”

那婦人旁邊一個淚眼朦朧的小廝聽到這話,立馬用大力撞開了圍觀的人群,“快快快,快請進,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少爺……”

這間客房的佈置要比季青臨所居住的那間奢華的多,一看就是不差錢的人才能住得起的。

躺在床上的青年和季青臨一般大的年紀,但此時他的臉色蒼白的像白紙一樣,而且渾身都冒著虛汗,身上的衣衫連帶著床上的被褥全部都被汗水給打溼了。

青年時不時的還會身體抽搐一下,且接連不斷地從嘴裡嘔出大量的酸水。

季青臨匆匆掃了一眼,就判斷出這青年是因為暈船大量嘔吐,因為缺水而引發了低血溶性休克,以及電解質的平衡紊亂。

如果不及時治療的話,真的會危及生命。

季青臨迅速的做出了反應,瞬間就拿出幾乎有半截手臂長的銀針,要扎到青年的腦袋上去,但就在他要動手的時候,剛才還趴在床邊上哀嚎痛哭的中年婦人卻突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這是要做什麼?!”

那中年婦人橫眉冷對,好像季青臨要害人一樣,“這麼長的針那我們少爺的頭上,萬一少爺有個什麼長兩短的,你的一條小命賠得起嗎?!”

季青臨側身看向這個胡攪蠻纏的中年婦人,眼神微微有些冷,“你再繼續阻止我施針,你家少爺現在就活不了了。”

“況且我在上船的第一天就給所有人都發了防止暈船的藥丸,你為什麼沒有給你家少爺吃?”

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還算安靜的人群突然變得哄吵了起來。

“是哎,這位兄臺沒說我還沒發現,咱們這船上除了這位少爺,其他人應該都是吃了這位兄臺送來的暈船藥,到現在為止,可沒有任何一個人暈船呢。”

“我剛上船的時候還有些頭暈眼花,吃完那藥都不到半個時辰立馬就好了。”

“就是就是,本來我都暈的起不來床了,吃完藥沒一會兒就可以活蹦亂跳了。”

“這藥是真的起作用。”

……

一個人這樣說,可能還會有些讓人不可置信,但當所有人都發出同一種聲音的時候,便不由得有人開始懷疑這位中年婦人的所作所為,另有深意了,“她該不會是故意不給她家少爺吃藥,想要害他沒辦法參加科舉吧?”

中年婦人彷彿是被刺激到了,一下子不管不顧的瘋狂大喊了起來,“你們少在那裡胡說八道!”

“一個都不知道哪裡來的藥,怎麼能夠亂吃?吃壞了身子,誰賠得起啊?!”

人群當中有一名男子冷笑了一聲,“可你家少爺已經快要死了,船醫都說了沒救了,只有這位兄臺願意一試,你還卻偏偏要阻攔。”

“你敢說你對你們家少爺沒有別的心思?!”

中年婦人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瘋狂的擺著手,否認,“你可不能亂說話,哪能這麼冤枉人?”

那男子又哂笑道,“那你讓這位公子治治看唄,反正不治你家少爺也要沒命了,治了說不定還能好。”

現在他們的這船正走在這趟旅程的正中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也根本沒有辦法停靠。

躺在床上的這名男子要麼接受季青臨的治療,要麼就只能等死。

中年婦人神情還有些猶豫,不停啜泣著的那名小廝卻猛地將她拉到了一旁去,惡狠狠的推了她一把,“你不救少爺,我要救!”

“我絕對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少爺死在我面前!”

他原本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賤命,是少爺心善收留了他,不僅給了他飯吃,還把他留在身邊貼身伺候,教他讀書寫字。

現在少爺成了這個樣子,明顯的奶嬤嬤有私心,想要害死少爺。

他絕對不能任由他們這樣下去!

那小廝撲在床邊,一邊緊張萬分地看著躺在床上毫無生氣的青年,一邊不停地哀求季青臨,“這位公子,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少爺,只要你能救救他,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黑黝黝的眸光之中染上了些許的深沉,季青臨下針很穩,“放心,有我在,你家少爺會沒事的。”

“多謝這位公子。”那小廝緊緊地靠在床前,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中年婦人,絲毫不讓她前進半步。

中年婦人長相粗大,身上有著一把子力氣,但終究也抵不過一個成年男子的竭盡全力。

所以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季青臨手裡的銀針,一根又一根的落在床上的青年的身上,幾乎將其紮成了一個刺蝟。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青年身體上的抽搐緩緩的停了下來,也不再往外繼續吐水,就連急促的呼吸都變得平和了許多。

圍觀的人群驟然間鬆了一口氣。

都是前往府城考試的學子,自小就學習君子六藝,大多也都沒有什麼要暗害他人以防自己被刷下去的想法。

“覃公子真是好生厲害,不僅唸書唸的好,醫術也是這般超絕!”

對於這些誇讚他的話,季青臨只是勾唇淺笑,探了探床上青年的脈搏,確定他沒有什麼大礙後,便將銀針又給收了回來。

“你……”季青臨看向鬆懈了一口氣的小廝,“你給你家少爺重新換套被褥,再換身衣裳吧。”

那小斯激動的感激涕零,“謝謝覃公子,謝謝覃公子,只是不知道我家少爺何時能醒過來?”

“馬上。”

季青臨話音落下的瞬間,剛才還半死不活的青年就已經睜開了眼,只不過此時的他還非常的虛弱,臉上也是依舊蒼白一片。

那小斯迅速的湊到跟前,將剛才發生的一切講給了青年聽,並且著重訴說了一下中年婦人的反應。

“嬤嬤?”青年神情微愣,似乎完全想象不出自己的奶嬤嬤竟然會這樣對他。

看到青年已然清醒,那中年婦人一下子癱坐在了地上,幾乎是神魂不附,滿臉的灰敗之色。

季青臨留了一小瓶藥丸給青年,隨即便轉身離開,“我瞧著公子尚有要事要處理,便先不打擾了。”

那名青年也知道自己目前這個糟糕的情況,實在是有些不太好見人,便微微頷首,“麻煩覃公子。”

——

已而夕陽散漫,悠悠的江水上映襯著點點紅芒,幾縷秋風拂過,夾雜著陣陣桂花香。

剛才還身形狼狽的青年,此時已然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梳的一絲不苟,除了臉色還略微有些蒼白以外,幾乎和不久之前瀕死的模樣判若兩人了。

“覃公子,”青年輕笑了兩聲,“剛才尚未來得及謝過覃公子,不知如今覃公子可否方便?”

季青臨開啟屋門側過身子,邀請二人進來,“請。”

青年倒也是不客氣,自顧自的吩咐自己的小廝將帶來的酒水擺在桌子上,“若不是覃公子相救,恐怕蘇某現在已經命喪黃泉了。”

“蘇公子謬讚了,”季青臨坐下來將空的茶杯添滿,“不過是盡了點綿薄之力而已。”

“覃公子也不必如此客氣,你救了我的命,合該我敬你一杯,我名蘇湛,覃公子若是不嫌棄,喚我一聲子固就行。”

季青臨抬手摁下蘇湛手裡的杯子,“你大病初癒,不宜飲酒。”

“我字衍之。”

“衍之……”蘇湛輕輕的喊了一聲,“思而行,蛟龍得水,好字!”

季青臨神情淡然,“夫子起的。”

“巧了不是!”蘇湛哈哈一笑,“我的字也是教我啟蒙的夫子起的。”

“哦?”季青臨來了興致,兩人一問一答之間倒也是多了幾分萍水相逢的友誼。

季青臨還知道了蘇湛是隔壁青陽縣的縣案首,也是此次鄉試解元的熱門選手。

按理來說,覃鈞的記憶當中應該不會沒有蘇湛這個人的存在才是,可季青臨又仔細的翻了翻,可卻發現無論是覃鈞的記憶也好,還是從8888那裡獲取的劇情也罷,都從未出現過蘇湛這個人。

忽的,季青臨又有些瞭然。

在原本的劇情裡,覃鈞一上船就因為身體不舒服而縮在房間裡面,幾乎都沒有出去過,甚至後半程都是直接躺在床上度過的,所以對於這船上發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而因為他身體的原因,覃大郎便也一直近身陪著他,沒有時間去外面的甲板上吹風。

所以他們沒有遇到因為暈船而導致吐了太多的水,從而身體休克的蘇湛。

船上的船醫還是今天那個給蘇湛診治的人,他的醫術不精,沒有辦法治好蘇湛。

所以……

劇情當中很大可能蘇湛是死在了這個船上,根本沒有堅持到到達府城。

所以鄉試中第的學子中也就沒有了蘇湛這個人。

或許是因為季青臨救了蘇湛的一條命,所以他對於季青臨非常的信賴,明明兩個人只是簡單的聊個天,他卻將自己的家底給透了個遍。

“衍之兄……”蘇湛心情不好,即便季青臨再阻止,可他卻還是接連灌了兩大杯的酒。

不知道是他原本酒量就不好,還是因為身體不舒服,總之整個人是醉的糊里糊塗。

“你不知道……我的奶嬤嬤竟然早早的就被那個人給收買了,她明明是看著我長大的,她明明知道我為了出人頭地,為了科舉中第,究竟付出了多少!”

“可她卻為了那麼一點銀子,想要我的命!”

在蘇湛斷斷續續的講述之中,季青臨弄清楚了緣由。

原來,蘇湛的家世不是一般的好,二十多年前,他的父親是上京赫赫有名的定北侯,蘇父文能安邦治天下,武能馬上定乾坤,他率領蘇家軍守在漠北,讓大楚的王朝安定了幾十年。

可也正是因為蘇父參與了太多場的戰爭,身體早早的就垮了,在蘇湛還在蘇母的肚子裡的時候,就因為一系列的病痛離世了。

而蘇母也因為在孕期多愁善感,導致身體虛弱無比,生下蘇湛沒多久後,也一併離開了人世。

剛出生的小嬰兒能不能活都是一個未知數,怎麼可能指望他來繼承定北侯府?

於是,皇上下旨讓蘇父的親弟弟蘇鴻暫代定北侯的位置,等到蘇湛成年再把定北侯府還給他。

原本的蘇鴻或許是沒有這個野心的,但隨著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近二十年,享受了一切屬於定北侯的榮華富貴,他就再也不願意把定北侯府還給蘇湛了。

蘇湛幼年時期就被送回了安陽縣,遠離上京多年,而蘇父曾經的那些手下,也幾乎都已經成為了蘇鴻的人。

且大楚安定已久,別說戰亂了,就連土匪都少之又少。

蘇湛不可能再去參軍掙軍功,所以若是想要重新拿回定北侯府,他只剩下了科舉這一條路走。

可蘇鴻卻還是不願意放過他,為了讓蘇湛死的合理又不引人懷疑,蘇鴻買通了蘇湛的奶嬤嬤,讓她提前換掉了蘇站的暈船藥,甚至還給他的飯菜當中加了一些相剋的東西。

如此一來,就算蘇湛死在了船上,傳醫也只會檢查出來他是因為暈船導致的大量脫水。

一切都只能怪蘇湛命不好,偏偏要暈船,和上京的定北侯府沒有任何的關係。

如此,定北侯府就會徹底的屬於蘇家二房,蘇家大房一輩也會永遠被人遺忘。

“你說……他明明是我的二叔,”蘇湛的眼眶紅的厲害,“怎麼就能這麼心狠?”

季青臨微微嘆了一聲,“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而且,既然他們都已經狠心到要要了你的命了,你又何必為了這群人難過呢?”

“你在這裡醉成這樣,豈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

蘇湛的眼神茫然的緊,“可是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輕輕的,虛無縹緲,彷彿只要輕風一吹就會徹底的消散了一樣,“我爹孃都死了,祖父祖母也已經完全站在二叔那一邊。”

“甚至是連將我從小奶到大的奶嬤嬤,也想要用銀子來換我的一條命……”

蘇湛的眼眶紅的厲害,裡面充斥著令人駭然的悲痛和絕望,“沒有人在乎我了。”

季青臨並不擅長安慰人,只是輕輕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還有長嶺呢。”

長嶺立馬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做保證,“少爺放心,從你把我撿回家的那一刻,長嶺就發誓一輩子要陪伴著少爺了。”

蘇湛晃晃悠悠,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微微晃了晃,“不止長嶺,還有衍之……”

他大睜著眼睛,猝不及防的起身,臉都快貼到了季青臨的面門上,“衍之,我們是朋友了,對不對?”

“你不會害我的,對不對?”

季青臨瞬間黑臉,他抓著蘇湛的肩膀把他給摁了回去,“你喝醉了,回去好好睡一覺吧。”

蘇湛暈暈乎乎的,瞬間感覺有些委屈,“衍之,你是不是也嫌棄我?”

“我們不是朋友嗎?你怎麼能嫌棄我呢?”

季青臨暫時不想和一個醉鬼說話,很是無奈的用眼神示意一旁的長嶺,“你家少爺喝醉了,送他回去休息吧。”

長嶺滿頭的黑線,他怎麼不知道他家少爺原來是如此的話癆?

他走過來架起蘇湛的胳膊,“少爺,天太晚了,咱們回去吧,不要打擾覃公子了。”

蘇湛紅著眼眸,走路一搖一擺,“我不!我不要回去!”

“我要和衍之喝酒,我們還沒喝夠呢!”

季青臨的眼眸當中染上了墨黑和深沉,在長嶺扶著蘇湛剛剛踏出屋門的剎那,他就用力的將房間的門給關上了,“慢走,不送。”

——

因為這一番徹夜暢談,蘇湛單方面的宣佈季青臨是他的知己,一天到晚有事兒沒事兒的就往季青臨的房間裡面跑。

“衍之……你在做什麼呀?”

“衍之兄?這書你都看了這麼多遍了,怎麼還看?”

“衍之?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是不是嫌我煩了?”

季青臨忍無可忍,抓起手裡的書用力的扔了過去,“蘇子固!”

“你能不能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