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李氏在聽到顏璟一口一個“亂棍打死”的時候,那雙滄桑的眼眸裡面,便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就彷彿是將死之人躺在床上,靜靜的等待著自己的最後時光一般,幾乎已經沒有了活下去的慾望,只剩下滿目的蒼然。
在夫君離開的這三年的時光裡面,她幾乎已經把渾身的眼淚都給哭幹了。
到了這個時候,她就算是想要放聲哭泣,可眼睛卻乾澀的厲害,無論她怎樣的眨眼,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錦衣華服,張牙舞爪,怒氣叢生的男人,顏李氏忽然覺得他格外的陌生。
若不是因為兩個人長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又有著一個相同的名字,她幾乎都快要以為她認錯人了。
否則在出門趕考之前,還抓著她的手,含情脈脈的告訴他,只要她在家裡面侍奉好公婆,帶好兒子,他就可以心無旁騖的認真備考,等到他高中的那一天,他就回鄉她和兒子接回來的人,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昔日的誓言還猶如在耳,噴灑著的熱氣都彷彿近在耳邊,可那個信誓旦旦的男人,卻已然成為了旁人的相公。
甚至狠心到要把他們的兒子亂棍打死!
顏李氏常年做活,遍佈著老繭的手指被她硬生生的捏出了鮮血,她仰著頭,無聲的嘆了一聲,隨後艱難的轉過身來,牽起了顏方旬的手,一字一頓的對著這個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男人開口說道,“大人,是我和兒子認錯人了,我們現在就離開……”
顏方旬眨了眨眼睛,帶著滿腔的怒火瞪了顏璟一眼,“你記住,是我和孃親不要你了,不是你不要我們了,你以後再也不是我們的爹爹!”
說完這話,顏方旬抓緊了顏李氏的手,隨後就打算離開這座精緻秀美的狀元府。
但顏璟已然認出了他們娘倆,知道這兩人的身份一旦被公主知曉,那他這輩子就要完了,別說是官位晉升成為皇帝身邊的紅人,恐怕連一條小命都保不住。
“站住!”顏璟怒喝了一聲,“你們當這狀元府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兩個刁蠻小民,汙衊朝廷命官,你可知你們要犯的是殺頭的重罪?!”
顏璟指揮著張管家和圍了滿院子的家丁,眼神中的惡意沒有絲毫的閃躲,“今日他們母子二人若是活著離開這個院子,你們也都給我收拾東西滾蛋!”
顏李氏傻了一般的愣在原地,她以為顏璟剛才所說的亂棍打死,只不過是在逼迫他們母子二人離開,不想讓他們母子毀了他如今的榮華富貴,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顏璟竟然是要來真的,是真的毫不留情面的要殺了他們!
“你……”顏李氏那雙滿是滄桑的眸子裡面充斥著血紅,“你就這麼不顧情面嗎?”
“情面?”顏璟冷笑了一聲,有什麼樣的情面,還能抵得過他的一條命呢?
顏璟怒喝了張管家一聲,“還不得快給我動手?!”
季青臨的存在顏璟看不到,但顏方旬卻可以看見,他側過頭,那雙清澈當中還帶著些許慌亂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季青臨,“神仙……求求你,救救孃親……”
一邊說著這話,顏方旬一邊張開雙手攔在了顏李氏的面前,“你們要抓我孃親,就先從我的屍體上面踏過去!”
忽然,張管家和家丁們彷彿是中了邪,就在即將要觸碰到顏李氏和顏方旬的時候,突然換了一個方向。
“不……不是……”
顏璟有了一瞬間的慌張,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向自己走過來的張管家和家丁們,只覺得心頭火起,“你們一個個都是瞎了不成?!”
他顫抖著手指指向不遠處的顏方旬和顏李氏,幾乎都快要氣瘋了,“我才是你們的老爺!我讓你們把這兩個亂認親戚的母子給我亂棍打死,你們朝我走過來幹什麼?!”
顏璟滿臉驚恐的神情與顏李氏和顏方旬臉上的呆滯映襯在一起,顯得他整個人變得越發的狼狽了些。
“砰——”
顏璟被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養尊處優了三年的他,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快要散架了。
他忍不住慘叫了一聲,“你們瘋了,是不是?!”
“你給我老實一點!”不等顏璟罵罵咧咧的話語說出口,張管家就提著他的領子,重重的一腳踹在了他後背上,“我們的老爺可是當朝的駙馬,聖上欽點的狀元郎,就你這麼一個潑皮破落戶,還敢說是我們老爺的兒子,看我不打死你這個刁民!”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才是你們的老爺!”顏璟怒極反笑,一邊奮力的掙扎著,一邊抬頭看向張管家,“你不要以為你是公主指給我的人,我就不敢拿你怎麼樣!”
然而,顏璟不知道的是,在季青臨術法的作用下,在張管家和一群家丁們的眼裡,他此時就是那個讓他感到面目可憎的“顏方旬”。
如此,張管家又怎麼可能會對他手下留情呢?
“你個刁民還敢對我不敬?!”張管家聽到顏璟的話,氣的手都在哆嗦了,“給我打!”
下一瞬,家丁手裡面那宛如小孩手臂粗的棒子就“啪啪啪”的打在了顏璟的身上。
顏璟頓時被打的嗷嗷叫,涕泗橫流,徹底的沒有了駙馬爺的威風。
顏李氏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她眨了眨眼睛,下意識的向季青臨問了一句,“神仙?”
沐浴在她激動的視線當中,季青臨笑容淺淺,“不必言謝。”
顏李氏:?!!
她不是在做夢,她是真的遇到神仙了!
她連忙蹲下身行了一個不太標準的婦人之禮,“多……多謝神仙。”
季青臨隔空抬起了她的身子,輕輕的應了一聲,“不必多禮。”
不同於這一邊的歲月靜好,顏璟渾身上下冷汗直冒,整個人彷彿是剛從水裡面撈起來的一樣。
臀部的疼痛令他全身的每一根骨頭都在顫慄,彷彿下一瞬就要徹底的散架。
家丁們那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的棍棒打的他腦子裡面一團漿糊,甚至連眼前的情景都變得模糊了起來。
毫無反抗之力的顏璟幾乎是咬牙切齒,“瘋了,你們都瘋了!”
“會死人的,再打下去真的會死人的……”顏璟幾乎是涕泗橫流,哪裡還有高高在上的樣子,“張管家,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去把公主請過來,公主一定會認得清楚,我究竟是誰……”
“這麼大的事情,你不告訴公主,你就不怕等公主知道了,拿你試問嗎?!”
將他所有的表現都盡收眼底的顏李氏偷偷的翹了翹嘴角。
在從柱子那裡得知顏璟尚且還活著,甚至是尚了公主,成為了駙馬爺的時候,顏李氏心裡面就已經有了預料。
她知道那個和她花前月下,許諾她會讓她過上好日子的相公,早已經被都城的富貴迷了眼,徹底的死在了她的回憶裡面。
而顏璟毫不留情的要把他們母子二人亂棍打死的行為,更是徹徹底底的讓顏李氏對他死了心。
因此,如今看到這般狼狽的顏璟,顏李氏的一顆心平靜的宛如一汪湖水,連丁點的波瀾都沒有,更別說會心生疼惜了,她甚至恨不得現在就讓張管家他們把顏璟打死算了,也省得在兒子幼小的心靈裡面埋下一根刺。
聽到顏璟提到朝陽公主,張管家頓時渾身一個激靈,但他立即又反應過來了不對勁,“公主若是知道有你這麼個刁民來冒充駙馬的兒子,定然也是要將你亂棍打死的!”
“你竟然敢用公主來威脅我?無恥刁民,膽子真大……”
說著,張管家一揮手,“像你這種胡亂攀咬的人,更是該打!”
眼看著棍棒再次如雨般落下,顏璟兩眼一瞪,幾乎是嚇得直接昏死了過去。
張管家見此發出一聲冷笑,“果真是無恥刁民,才這麼幾下就受不了了,快點兒給我動手,早點打死了,早點扔到亂葬崗去,以免汙了駙馬爺的眼。”
“啪——啪——啪——”
棍棒敲打在肉/體上面的聲音接連不斷的響起,轉瞬之間,那華美精緻的外袍就被打得破破爛爛,甚至是有鮮血滲透在上面,徹底的汙了它原本的顏色。
顏李氏心驚肉跳的站在一邊,她簡直是不敢想象,如果不是因為季青臨幫助了他們母子二人,這棍棒真的落在她兒子的身上的話,兒子究竟能堅持多久。
是不是這個時候兒子就已經徹底的離開她了?
一想到這些,顏李氏就對顏璟恨得牙癢癢,甚至恨不得衝上前去搶過家丁手裡的棍棒,重重的打在顏璟的身上。
她簡直是瞎了眼,才會看上這麼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男人。
季青臨緩步來到顏方旬的身邊,目光柔和的看向他,“害怕嗎?”
對於一個七歲的孩子而言,看到自己的親生父親被人如此的暴打,甚至是打出了斑駁的血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應當是十分刺激他的心神的。
但季青臨卻發現,顏方旬對此完全沒有露出一般的小孩那種驚慌失措的神情來,他只是目光淡淡的看著顏璟捱打,眼睛裡面沒有痛楚,沒有怨恨,也沒有可憐,就好像眼前幾乎快要被打死的人,根本不是他的親生父親,而是一個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一樣。
顏方旬雖然是一個七歲的孩子,但他表現出的心理素質卻比很多已然成人的男子都要強大很多。
在顏方旬得知顏璟要吩咐家丁們把他和顏李氏亂棍打死時第一時間不是保護自己,而是張開雙臂擋在顏李氏面前的時候,季青臨就已經在心裡面萌生出了要收顏方旬為弟子的打算。
雪空,甘棠和封陽三個人幾乎是自私自利的代名詞,身為仙君卻絲毫沒有仙君的覺悟,每日裡想的不是怎麼樣讓三界安穩怎麼樣提升自己,而是沉溺於兒女情長當中,甚至是自私到想要將掛在天邊的明月拉下泥潭,和他們共沉淪。
因此,季青臨此次來到凡間,收的徒弟的第一要義就是觀其人品。
顏方旬雖然只有七歲的年紀,可他卻有非常強的責任感,而且也有著明確的是非觀。
但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的道理很多人都知曉,那些強大的仙人也並不吝嗇自己的丁點兒仙力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然而,修仙一途除了責任以外,心態也非常的重要,因為這一道上光陰太長,所遇到的誘惑也太多太多。
或許很多人在一開始的時候想的都是達則兼濟天下,但到了後面,卻往往會忘記了自己的初心。
季青臨此時觀察著的,就是顏方旬的心態。
聽到季青臨的問話,顏方旬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經的開口道,“不害怕。”
“我已經不再把他當成我的爹爹了,我的爹爹是絕對不會對我和孃親這樣狠心的。”
“更何況……這是他自己吩咐家丁打的,”或許是因為家庭貧困,早早的就承擔了太多,顏方旬對待事物的態度非常的明晰,“如果不是神仙哥哥你幫忙的話,現在要被打死的人就成我和孃親了。”
顏方旬捏著拳頭,說的格外的認真,“我是絕對絕對不會心疼他的。”
顏李氏就站在兩個人不遠的地方,聽到兒子的這番話,她不由自主的攥緊了衣角,,聲音也有些哽咽,“旬兒……”
“是娘沒有給你一個很好的生活……”
如果不是她當初眼盲心盲看上了顏璟好看的皮囊,她也不至於讓兒子小小年紀就跟著她吃盡了苦頭。
他才七歲啊……
旁人家七歲的小孩還在無憂無慮的玩耍,可她的兒子就要面臨親生父親要殺了他這樣殘忍的事情。
“孃親……”顏方旬走過去安慰狀地拍了拍顏李氏的胳膊,“關係的,我有孃親就已經夠了。”
他願意來到這個地方,找他所謂的爹爹,並不是因為他對爹爹有多麼的思念,也並不是因為他期待著爹爹的愛,他只是想要讓爹爹出面做主,把族叔們搶走的房子和田地拿回來,讓孃親不要那麼辛苦而已。
看到眼前的顏璟的模樣,他早就已經放棄了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了。
“孃親不要怕,神仙哥哥已經幫我們解決了大麻煩了,”顏方旬的嗓音還帶著些許的稚嫩,但已經有了一副當家做主的男子漢的模樣,“我會保護好孃親的。”
顏李氏一直酸澀的眼睛裡面有了些許的溼潤,她愣愣的點了點頭,輕輕的應了一聲,“好。”
——
就在顏璟幾乎都快要被家丁們給打死的時候,一群人慌慌張張的繞過抄手遊廊,急衝衝的衝到了院子裡面。
穿著錦衣華服的女子看到滿地的鮮血,驚訝的發出了一聲尖叫,“張管家,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還不快給本宮停下來!”
眼看著幾個家丁還把人押著,棍棒不斷的招呼著,張管家幾乎被朝陽公主的一聲驚叫給嚇得魂飛魄散。
他顫顫巍巍地揮了揮手,讓那一大群家丁讓開,然後跪在地上,恨不得以頭搶地,“公……公主,您怎麼來了?”
駙馬爺如此迫不及待的讓他們這些家丁將這母子二人亂棍打死,就是為了不引起朝陽公主的注意,可現在……
他明明吩咐了院子裡的人,今日的事情一個字都不允許說出去,更不允許傳到公主府那邊,可公主怎麼會來的這麼快?
在顏璟一開始被打棍子的時候,就控制著青鸞去公主府報了信的季青臨深藏功與名:不用謝我。
雖然季青臨不太看得上顏璟這種端起碗吃飯,放下碗就罵孃的行為,但他終究是皇帝欽點的狀元郎,是朝廷命官。
不可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被人打死在這院子當中。
否則一旦事發,對顏璟動了手的張管家和這一群家丁們,基本上也就都沒有活命的可能了。
而且,若是真的當著顏方旬的面殺了顏璟,終究也是會讓這七歲的孩子染上心理陰影的。
還不如直接把朝陽公主喊來。
身為當今陛下的胞妹,朝陽公主可以說是盛寵著長大,雖然她本人嬌貴了一些,脾氣也有些火爆,但朝陽公主並不是那等是非不分的人。
顏璟和朝陽公主婚後一直恩愛有加,在這都城裡也算是稱得上一段佳話。
透過市井當中的一些流言,季青臨也知道了顏璟和朝陽公主從相遇到成婚的過程。
據說那是在瓊林宴上,朝陽公主對長著一副好皮囊的顏璟一見鍾情了,只不過她終究也有著公主的傲嬌,自然是不會搶奪那有婦之夫。
隨即皇帝便替她問了顏璟一番,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顏璟信誓旦旦的說自己未曾娶妻,且家中長輩皆已離世,剩他一人在這世間踽踽獨行。
如此,朝陽公主才選擇了下嫁於他。
若是在這個時候,讓朝陽公主知道了顏璟非但早已經娶了妻,甚至還有了一個七歲的兒子的話……
這場面一定是非常好看的。
季青臨勾了勾唇瓣,臉上露出一抹饒有興味的笑來,全然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8888:……
自家宿主真的是越來越腹黑了。
“本宮要是不來,又怎麼能夠知道你和駙馬瞞著我這麼大的事情?”朝陽公主周身的氣場都快要被怒火實質化了,“若不是因為青鸞給本宮報了信,你們還要欺瞞本宮到什麼時候?!”
“等到這母子二人被亂棍打死,扔到亂葬崗,然後就讓本宮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嗎?!”
“張管家,”朝陽公主怒喝了一聲,“你當本宮是死的不成?!”
張管家幾乎都快要趴在地上了,他的身體顫抖的厲害,“奴才……奴才不敢。”
“奴才只是聽從駙馬爺的吩咐啊,公主!”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張管家全然撇了出去,“奴才又怎麼能夠不聽從駙馬爺的話呢?”
朝陽公主氣的都快要咬碎了滿口的銀牙,“你也知道你是個奴才?!”
“那你知不知道你究竟是誰的奴才?!”
她是看在駙馬沒有什麼權勢,也因為小民出生不懂得這都城一些無法明言的規則的份上,所以才會將張管家撥給他。
但張管家的身契卻還是牢牢的抓在她的手裡,目的就是為了監視駙馬,讓他對自己沒有二心。
可現在……
張管家卻是明晃晃的背主了。
聽到朝陽公主的話,張管家都幾乎快要嚇傻了,他在這個時候才突然想起自己的身契究竟握在誰的手裡,他連忙從地上爬了過去,一邊爬還一邊磕頭,“奴才知錯,奴才知錯……”
“奴才只是一時之間被駙馬的話迷了心智,但奴才的心一直都是在公主您這裡的啊!求公主明鑑!”
朝陽公主冷笑了一聲,正想要開口嘲諷張管家一番,卻突然看到了站在一旁,穿著十分簡陋的母子二人。
她瞬間大驚失色,“你……你們是誰?”
因為有著季青臨的存在,顏李氏面對朝陽公主倒也是不怵的,她躬著身行了一個不太標準的禮儀,隨後便啞著嗓子開口,“我是當今駙馬顏璟名正言順的妻子。”
說完這話後,她又抬手按了按顏方旬的肩膀,“這是顏璟的兒子。”
高陽公主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呆滯,她愣在原地反應了好半晌,隨後才顫顫巍巍的指了指趴在地上,那個幾乎被打成了血人的顏璟,“那他……是誰?”
就在這個時候,季青臨收回了打在張管家和一群家丁身上的幻術。
張管家微微一愣,滿臉的茫然,“是啊,這人是誰?”
朝陽公主都快要被他給氣笑了,“那你還不快把人給攙扶起來看看?!”
“哦……對哦……”
一邊說著,張管家一邊著急忙慌的找人將顏璟給翻了個面,當他們七手八腳地將被打得宛如死狗一般的顏璟從地上扶起來,看清楚顏璟的面容的那一瞬間。
張管家幾乎是瞳孔巨顫。
他看著顏璟身上的斑斑血跡,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然到了頭,滿含痛苦的在內心大呼了一聲:吾命休矣!
朝陽公主人都看傻了,還來不及質問顏璟,什麼時候多出了個妻子和兒子,結果就發現顏璟差不多快要被張管家他們給打死了。
“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去請大夫?!”
季青臨非常好心的一個術法打了過去,頃刻之間,原本還昏迷不醒的眼睛,幽幽的嘆了一聲,隨即便睜開了眼睛來。
臀部傳來的劇烈痛楚依舊存在,顏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他的瞳孔深處燃燒著難以掩飾的恨意,咬牙切齒的開了口,“張管家,你打我打的很開心啊?”
“這……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胖墩墩的張管家趕忙扶住了顏璟搖搖欲墜的身體,然後陪著一張笑臉,“讓您受委屈了,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呸!”顏方旬直接一口唾沫星子噴到了張管家的臉上,方才那痛苦的面容也在轉瞬之間變成了燃燒著憤怒的鐵青,“你個沒長眼睛的玩意兒!”
“我讓你打死的是那對母子,你來打我做什麼?!”顏璟恨的眼眶通紅,若不是因為張管家是朝陽公主派來的人,他現在就想要了張管家的命。
聽到顏璟的這話,張管家胖乎乎的身體頃刻之間又開始顫抖了起來,他努力的縮了縮脖子,試圖減少自己的存在感,“老……老爺,公主殿下來了。”
“什麼?!”顏璟驟然一驚,一轉過身,就看到了站在那裡,渾身上下充斥著怒火的朝陽公主。
顏璟的心裡一突,隨即身體一軟,就直愣愣地跪在了地上,顫顫巍巍的開口道,“公……公主,你怎麼在這個時候過來了?”
朝陽公主冷冷一笑,“本宮不過來,又怎麼知道你揹著本宮做了這麼多事?”
顏璟惴惴不安的閉過眼,幾乎是不敢去看朝陽公主的眼睛,“他們母子二人是剛剛尋到這裡,我……我還來不及將這件事情告訴公主。”
朝陽公主嘲諷的看著他,一言不發。
她就想要看看她一見鍾情挑選出來的駙馬,究竟是個多麼噁心下作的玩意!
顏璟的一顆心突突直跳,他寧願這個時候朝陽公主暴跳如雷,怒罵幾句,甚至是上前來對他拳打腳踢,都好過就這樣冷眼旁觀,一言不發。
“我……”
嘴唇顫抖了半天,顏璟想要開口解釋,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朝陽公主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如果本宮沒有記錯的話,當初在瓊林宴上,皇兄明明白白的問過你是否娶妻,你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顏璟的一顆心重重的往下沉,他低著頭,努力的狡辯,“我當時對公主一見傾心,倘若明確的告知公主,我已經娶妻生子,我又怎能和公主喜結一連理?”
絞盡腦汁的想著辯解的話,顏璟都幾乎快要將自己給騙了過去。
本朝並沒有駙馬不得入朝為官的律法,更是因為朝陽公主身為當今陛下唯一的胞妹,想要迎娶她的年輕才子比比皆是,畢竟只要和朝陽公主成婚,那就幾乎可以是平步青雲,在官場上如魚得水。
幾乎沒有任何一個男子能夠忍得住這種誘惑。
明明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為了能夠少走一些彎路,快點的在朝堂當中站穩腳跟,可這話到了顏璟的嘴裡,卻變成了全然是在朝陽公主考慮。
“我是真的愛慕公主,見到公主的第一面,我就在心裡面發誓這輩子唯卿不娶,”顏璟一邊說著,一邊用那種飽含深情的目光注視著朝陽公主,“公主,我這麼做,全部都是因為我愛慕你啊!”
“如果公主當真無法原諒我這份愛意的話……”
說到最後,顏璟幾乎連自己都感動了,他甚至揚起脖子,做出了引頸就戮的樣子,“那就請公主殺了我好了。”
“讓這份愛意永遠的埋藏於地下,”顏璟眨了眨眼睛,拼命的擠下了一滴眼淚,“只願下輩子,我再次遇到公主的時候,可以清清白白的陪在公主的身邊。”
一句又一句肉麻無比的話聽的顏李氏心裡面不斷的犯嘔。
她原以為在剛才的時候,她就已經看清楚了顏璟厚顏無恥的面目,可卻沒想到,顏璟竟然還能再創新低。
顏璟如今對著朝陽公主所說的這些話,和曾經對著她耳鬢廝磨時說的話又有什麼區別呢?
全部都是用他所謂的愛意,來捆綁身邊的女人罷了。
朝陽公主直接被顏璟這副恬不知恥的言論給氣笑了,她咬了咬牙,目光直勾勾的盯著顏璟的雙眸,“那我還要感謝你不成?”
“我堂堂公主,嫁給什麼人不行,要在你顏璟這裡做妾?!”
顏李氏是顏璟明媒正娶,有過婚書在官府備案登記了的妻子,朝陽公主是他後娶的,從某種方面上嚴格來說的話,顏李氏才是顏璟的正妻,而朝陽公主最多隻能算是一個妾室。
兩個人目光相撞的剎那間,顏璟的心跳都幾乎漏了一拍,他本能的低頭避開,隨後又開始狡辯,“不是這樣的……”
“我是真的愛你啊!”
就在這個時候,眾人的耳邊傳來了一道清冽的男音,“他當然愛你了,如若不愛你,他又怎會有如今這般的權勢?”
一個狀元郎雖說是比較稀少,可這朝廷每三年也就有一個,多少狀元郎都還在翰林院裡面熬資歷,顏璟卻憑藉著朝陽公主,已然是有了實權。
娶了一個朝陽公主,幾乎是少走了十年的彎路,顏璟又怎麼可能不愛他呢?
顏璟兩眼恨的幾乎都快在滴血,“你又是什麼人?你從哪裡來的?!”
眼前這人看上去只有二十歲上下的樣子,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裳,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清冷之色,神情鎮定到了異樣的地步,宛若是天上的仙人臨世。
在看到季青臨的第一眼,顏璟的心裡面就升起了無盡的恐慌,他知道自己能夠被朝陽公主一眼,就挑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自己長了一副好皮囊。
可眼前這人,無論是氣質還是容貌,都超過他太多太多了。
“不過是一個路見不平的路人而已,”季青臨十分淡然的眨了眨眼,“途經此處,聽到有莫大的冤屈,便前來橋上一瞧。”
“可不知竟是遇上了陳世美。”
他扭過頭,目光淡淡地落在朝陽公主的身上,“就這麼一個男人,公主不會還要要吧?”
季青臨慢條斯理的動作和表情讓顏璟幾乎是怒火叢生,再加上他不緊不慢的火上澆油的話語,直接讓的怒火蹭蹭蹭蹭不斷的往上漲,到最後一下子爆裂開來。
“荒唐至極!”顏璟氣的額角的青筋不斷的突突,“這狀元府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顏璟目光冷冷的瞪著季青臨,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的話,季青臨恐怕現在已經千瘡百孔了。
“你少在這裡挑撥我和公主的關係,打哪兒來向哪兒去,現在趕緊給我滾!”
朝陽公主冷笑了一聲,“你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還在這裡威脅別人?”
顏璟呼吸一顫,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雙眼,“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朝陽公主目光陰沉沉的看著他,“三條腿的□□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難道還找不著嗎?”
“顏璟,”朝陽公主上前一步,聲音中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淡然,“你該不會以為就憑你,會讓我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捨不得吧?”
說著這話,朝陽公主抬手掐在了顏璟的側臉上,然後一點一點的順著他的眉眼往下滑落,最後在他的嘴唇邊重重一按。
就在顏璟以為朝陽公主對他的這張臉還有些許歡喜的時候,朝陽公主卻在猝不及防之下,重重的打了他一巴掌,“你可真是臉大如盤!”
顏璟直接被他這一巴掌給打蒙了,“你……”
他話還沒說完,朝陽公主忽然抬手招呼自己帶著的護衛們,“把他給我抓起來,我們現在就去進宮面見皇兄。”
“我相信皇兄一定會給我主持公道!”
“不——!”
幾乎是撕心裂肺的叫喊了一聲,顏璟的只覺得自己的心口愕的刺痛,那種痛楚深入骨髓,甚至是貫穿了靈魂。
絕對不能見皇帝!
絕對不能!
顏璟此時心裡面再也想不得其他,唯有這樣的一個念頭。
在朝陽公主面前,或許他還能巧辯幾句,但是一旦面見了皇帝,那他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他猛地一下抬起了頭,目光陰測測的看向顏李氏母子二人,那一瞬間,眼底的戾氣幾乎快要脫眶而出,“你們說,你們根本不認識我!”
“你們不是我的妻兒!我根本不認識你們,你們說啊!!”
顏方旬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癲狂的顏璟,對方噬人的目光嚇了他一大跳,但他還是咬緊牙關,維持著自己的身形,“不,你說的不對,就是我的爹爹。”
“衙門裡面有備案的,你要是不願意承認,咱們可以回鄉去詢問當地的縣令。”
顏方旬帶著童音的話語,幾乎是判了顏璟的死刑。
“顏璟,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了,只不過你身為朝廷命官,我沒有那個資格對你的所作所為做出判斷,無論你是要被斬首,還是要充軍流放,全部都看皇帝哥哥。”朝陽公主一字一句,語氣發涼。
——
都城外的官道上,四五十名穿著囚服的男子手上戴著枷鎖,腳上帶著鐐銬,用一根繩子像穿糖葫蘆一樣,從前往後串在了一起,準備一步一步前往流放的地方。
周圍一群穿著官服的衙役們手拿長鞭,凶神惡煞地抽打在他們的身上,“還不給我走快一點?!”
“就你們這樣磨磨蹭蹭的,什麼時候才能走到?”
顏璟被壓抑毫不留情的一鞭子打的幾乎皮開肉綻。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一點一點的往前挪。
忽然,鬼使神差般的,他側頭看向了不遠處的十里長亭,那裡高低錯落的站著三個人,雖然相距較遠,看不清楚那三人的容貌幾何,但他心裡卻清楚的知道,那是他曾經在鄉下的妻子和兒子,還有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穿著白衣的年輕人。
後悔嗎?
顏璟不知道。
但如果重來一次,他一定會封鎖好狀元府,連一個蒼蠅都不會放出去。
絕對,絕對,會瞞住朝陽公主有關顏李氏和顏方旬的一切。
只可惜……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顏方旬擦了擦眼睛,然後試探性的牽住了季青臨的手,小心翼翼的詢問,“神仙,你要走了嗎?”
季青臨低著頭看他,眉眼含笑,“或許……也可以不走。”
“你願意讓我做你的師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