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澈瞳孔驟縮,整個人害怕的瑟瑟發抖,“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他雖然修為只停留在堪堪地仙之境,可再怎麼樣也是一個仙人,在這凡間沒有人能真正的害了他的性命。
每日裡只需要彈彈琴,就可以被無數人追捧著,靈澈倒也算是享受著這樣的生活。
他從出生起就是整個皇城當中最受寵愛的皇子,十六歲那年,又被雪空帶上了赤華山,千年的悠長歲月裡,基本上沒有吃過任何的苦。
這就導致靈澈沒有任何的生存的技能。
按理來說,雖然地仙在赤華山上算不得什麼,但終究也是擁有著法力和悠長壽命的仙人,靈澈來到人間以後,別說是入仕幹一番大事業,但最起碼也能夠保證吃喝不愁吧。
但靈澈卻彷彿是一個智障兒童,兩句就被人騙的賣到了南風館裡去。
若不是因為南風管的老鴇看他長得有幾分姿色,渾身的氣度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這才願意在他身上投資,讓他做一個只賣藝不賣身的清綰兒,否則他早就不知道淪落到何種境地去了。
在南風館的這段日子裡,靈澈自我感覺非常良好,雖然每天都需要應付一些討厭的人,但也比隨時都有可能要丟掉性命的赤華山要強的多。
靈澈原以為他來到人間以後就可以徹底的擺脫掉赤華山上的一切,假裝自己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一般在這凡界生活。
可眼前突然出現的這個男子卻給他一種極其強大的感覺,好像是當初季青臨站在他面前一樣,他沒有絲毫能夠反抗的能力。
靈澈幾乎都快要嚇傻了,該不會是他都已經逃到了人間,季青臨還不願意放過他吧?
如果當真是這樣的話,那他隱姓埋名逃離了這麼久,又是為了什麼啊……
就在靈澈內心思緒萬分之際,鉗制著他下巴的男子突然咧嘴笑出了聲來,他的笑聲當中夾雜著絲絲涼薄的試探,“你不記得我了?”
靈澈心中一陣無語,但對著如此一個實力遠高於他的男子,他只是弱聲弱氣地反駁了一句,“我都根本沒有見過你,我上哪記得你去?”
肉眼可見的,男子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隨即,他的瞳孔當中映上了一抹滿帶著興奮和激動的光彩,“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你轉世重生,忘卻了前塵往事,對不對?”
“你現在是一個全新的人,不是息塵上神了。”
男子笑眯眯的用手摸了摸靈澈的下巴,“你可能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但是沒關係,你要知道,我是不會害你的。”
在男子說出“息塵上神”的一瞬間,靈澈就知道他認錯人了,把自己認成了那個武力值高強的上神,可自己不是……
他不知道眼前這個男子和息塵上神究竟是什麼關係,萬一對方和在赤華山上幾乎和他們趕盡殺絕的那個傢伙是一夥的,那他恐怕就要離死不遠了。
靈澈低著頭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後帶著蒼白的臉色,沉默的看著眼前的男子。
他沒有說話,可偏偏眼眶紅著,又沒有落下淚來,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男子的眼瞼重重一顫,恍惚之間,記憶回到了千年之前。
明明長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卻給他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千年之前的那人招式狠辣,劍光凌厲,打在自己身上的每一擊都用盡了全力,那種千鈞之勢,幾乎將赤華山巔的草木巨石全部都給震裂了。
即便是雪白的白衣被鮮血染成了深紅,即便是整個身體宛如一片蕭瑟的秋葉,可那人卻始終能夠艱難的站起身,將口中的鮮血往下嚥,召喚起已經跌落血泊的神劍……
再給自己重重的一擊。
哪怕是在徹底的燃燒神魂自爆的那一刻,男子都從來沒有見到過那人露出這般楚楚可憐的神色來。
即便是要和敵人同歸於盡,那人的骨子裡面依舊充滿著傲氣。
如今在這一張完全相同的臉上,看到這樣惹人憐惜的表情,還真是讓人……
滿眼激動啊!
他可真是太興奮了,興奮到渾身上下的每一個器官都在叫囂,興奮到想要讓眼前這人流露出更加可憐的神色,興奮到甚至想要把他給弄哭!
一想到曾經那樣高高在上,滿身傲骨的人,被自己視為畢生之敵的人,竟然淪落到以色示人的地步,男子就感覺自己那顆沉寂了千年的心,又開始砰砰的跳動了起來。
男子的拇指指尖輕輕的摩擦著靈澈的嘴角,感受到那微涼的觸感後,他突然放聲一笑,“你不認識我也沒關係,但從現在開始,你要記住我的名字,我叫星野。”
靈澈瞳孔劇顫,只感覺星野放在他下巴上的手指溫度燙的驚人,隱紅的雙眸死死的盯著對方,他幾乎快要聽不見自己的嗓音,“你是……魔尊……”
他的心裡面頓時淚如雨下,整個人害怕的無以復加。
靈澈原以為自己來到人間就可以徹底的逃離開,可卻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這裡遇到曾經的息塵上神的死對頭!
當初的星野能夠逼得息塵上神自爆,如今他一個小小的地仙,又怎麼可能抵得過星野的一擊啊……
絕望在剎那之間填滿了靈澈的腦海,他頓時變得六神無主了起來,含著眼淚的黑黝黝的眼眶滴溜溜地轉了半晌,他悲悲切切的開口道,“別……別殺我……”
星野突然來了興致,他的視線穿過靈澈被風吹亂的髮絲,一順不順的落在靈澈的雙眸上,“你怕我?”
靈澈嘴唇輕顫,可卻不知該如何回答,猶豫了半晌後,小心翼翼的說了聲,“聽說……魔尊殺人如麻。”
“哈哈哈——”星野幾乎是仰天大笑,“你說的非常對,我殺起人來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溫熱的指尖從靈澈的嘴唇邊上緩緩的往上移,到最後落在了他泛著晶瑩的眼尾,輕輕的將那一抹眼淚擦去,星野帶著滿腔的惡趣味問道,“你說……我要是就這麼把你的腦袋擰下來……”
“別……我求你……”靈澈的身體打了一個晃,幾乎快要撐不下去,“我想活著。”
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在短短几十年的光陰過去後,心甘情願的赴死,更何況是靈澈這種已經見識過了更加漫長生命的人。
他雖然沒有天賦,也愛偷懶,可他對於生的渴望並不比任何一個人小。
他努力的生活,拼命的裝乖,在雪空他們眼前一演戲就演了一千多年,好不容易才晉升到上仙,雖然現在他的修為已經廢了大半,可他卻不想就這麼結束生命,要不然也不會帶著赤羽逃離赤華山。
靈澈最是知道自己什麼樣子能夠惹人憐惜,他知道曾經的息塵上神高高在上,冰冷駭人,所以他努力的扮演著活潑好動,以最為溫和的態度對待每一個人。
在得知眼前的男人就是魔尊星野的時候,靈澈的心裡面是真的有了那麼一瞬間的害怕的,以為對方會把千年前和息塵上神的恩怨算到他的身上,會在傾刻之間就要了他的命。
可星野沒有。
甚至是盯著他的這張臉入了神。
那一剎那,靈澈便知道。
——他的機會來了!
於是他極盡可憐的模樣,儘可能的表現出柔弱的樣子。
果不其然,星野上鉤了。
靈澈的眼睛有些酸澀,盯著星野的眼睛半晌,忽然又捏緊了拳頭,呼吸微微顫抖了一下,“可以不殺我嗎?”
“我可以做很多的事情,我很有用的。”
星野的眉梢揚起,“你敢和魔尊談條件?”
“不是早就知道我殺人如麻了嗎?”
“可我覺得你不是壞人,”靈澈的眼眸亮若燈火,清亮的彷彿是自雪山之巔融化而下的溪水,“你沒有在進來的第一時間就動手,我覺得你好像沒有傳聞當中的那麼壞,所以……可不可以不殺我呀?”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星野的心裡面升起了強烈的興味,他在這界迷茫了這麼多年,頭一次如此迫切的想要把一個人帶在自己的身邊。
他心中微軟,甚至是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柔和了起來,“我可以不殺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靈澈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臉頰微紅,眼尾處好像染了一層淡淡的胭脂,他羞答答的低下頭,小心翼翼的詢問了一聲,“是什麼條件呀?”
星野猛然之間往前一步,坐在了靈澈的身邊,隨後抬手摟上了他的腰,將其帶進自己的懷裡,感受著那股溫熱的觸感,星野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舒坦……”
將這人摟在懷裡的感覺,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樣呢。
低頭握住靈澈潔白的雙手,星野的眼眸當中夾雜著淺淺的笑,“我想要你跟我回幽冥去,做我的魔後。”
說完這話,星野又用手掐住了靈澈的下巴,抬著他的臉,強迫他直面著自己的雙眸,“你願不願意?”
靈澈的心裡面一陣犯嘔。
你丫的,一個活了幾十萬歲的老怪物,還想讓我這種小年輕來做你的魔後,好不要臉!
他長這麼大,還從來都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只不過,這種話靈澈也就只敢在自己的心裡面想想罷了,當著星野的面卻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的。
他沉沉的吐出一口氣,隨後努力擠出一抹笑容,天真無邪的問了一聲,“當你的魔後的話,你就不殺我了嗎?”
星野直接彎腰在靈澈的眉心映下一吻,扯著嘴角露出一抹笑,“這是當然。”
息塵上神的神魂轉世,不僅流落到人間,成為以色示人的玩意兒。
甚至在後來還愛上了他這個魔尊,成為了他的魔後。
只要一想到當赤華山上的那些道貌岸然的仙族知道這件事情以後,臉上會露出怎樣的神情,星野的心裡面就是一陣一陣的暢快。
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讓眼前的靈澈恢復其前世的記憶。
他想要看看高高在上的息塵上神,得知自己的轉世被他壓在身下苟且偷生的時候,會有多麼的絕望崩潰。
當那一幕來臨的時候,一定會非常非常的讓人難以忘懷。
星野幾乎已經快要迫不及待了,他的手不斷的揉捏著靈澈的手指,“怎麼樣?思索好了嗎?”
他可沒有逼迫眼前這個人,而是讓他心甘情願的跟自己走的。
星野眼裡閃過一抹滿帶嘲諷的冷笑,息塵上神啊息塵上神,看看你現在搖尾乞憐的樣子吧!
靈澈的眸光微閃,隨後眼底溢位些許的笑意,“我願意。”
他可是知道,那個在赤華山上面,讓所有人都感到害怕,恐懼的息塵上神,卻根本不是魔尊星野的對手。
甚至在千年之前,直接被星野逼到自爆神魂。
雖然當年的那場大戰,星野也受了很重的傷,所以才給了赤華山上的仙族們喘息的機會。
那個人回來了,奪去了他的一切,雪空,甘棠和封陽個道貌岸然的傢伙,口口聲聲說著愛他,願意為了他付出一切,可到最後卻全部都拋棄了他。
曾經的他是那樣的得意,以為自己是赤華山上最受寵的人。
可實際上,一切都如鏡花水月,只不過是短暫的一場夢罷了,夢醒之後的現實是那樣的殘忍。
即便被季青臨硬生生抽去自己體內的神魂碎片和取出他蘊養在丹田的神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許久,但只要稍稍想起來,靈澈還覺得渾身上下都疼得厲害。
那種深入骨髓的疼痛,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可他一個沒有任何天賦的人,又怎麼可能打得過那些人呢?又怎麼可能可以為自己報仇呢?
他原本都想著遠遠的離開那些人,好好的過自己剩下的日子也就夠了。
但是啊,天無絕人之路,上蒼總歸是偏愛他的,讓他在這個時候遇到了魔尊星野。
只要他能夠哄的星野為他全心全意,他又何愁大仇無法得報呢?
只能說不愧是蛇鼠一窩,星野和靈澈的內心想法當真是出奇的相似。
“既然答應了,那就不能後悔了,”星野直接信手憑空畫了一個契約,然後目光灼灼的看著靈澈,“只要滴一滴你的血上去,契約就可以完成,從此以後你就是我唯一的魔後!”
靈澈眨了眨眼睛,迫不及待的劃破自己的手指,擠出一滴鮮血,滴在了契約上。
弄完這一切後,靈澈委屈巴巴的伸出自己馬上就要癒合了的手指,指著上面的傷口說了一聲,“有點痛。”
“呵,”星野勾著嘴角邪魅一笑,抬手抓住了靈澈的手指,歪著腦袋,聲音低沉的嘆了一聲,“看你這委屈的樣子,既然做了我的魔後,那我就絕對不會再讓你受任何的委屈。”
話音落下的瞬間,星野直接將靈澈的那根手指頭扯過來,然後迅速的將其塞進了自己的嘴巴里,甚至還用舌頭在那處傷口上舔了舔。
將手指頭從嘴裡取出來的時候,星野的嘴唇和靈澈的手指之間甚至拉出了一根閃著晶瑩的銀絲。
靈澈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他十分羞澀的將自己的手指藏在了手背後面,顫顫巍巍的開口道,“你……你欺負人。”
星野臉上的笑意卻越發的燦爛了起來,“你都是我的魔後了,我不欺負你,你還想讓誰欺負你?”
靈澈:……
媽媽!我不乾淨了!
yue!
噁心!!
令人作嘔!!!
泥馬,就這玩意兒也能當上魔尊?!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如此噁心又油膩的玩意兒!
靈澈拉著床上的床單,拼命的揉搓著自己背在身後的那根手指頭,他只覺得從星野嘴裡傳出來的口水味幾乎是醃透了他的手指頭,噁心的他差點連上個月吃的飯都給嘔出來。
“呵……”靈澈假笑了兩聲,“我這不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嘛,有點不太習慣。”
星野歪了歪腦袋,隨後整張臉都湊到了靈澈的面前,故作溫柔的說了一句,“放心,以後你會慢慢習慣的。”
靈澈:……
淦!
他後悔了,行不行?
他突然覺得自己彷彿是剛出虎穴,又入了狼窩。
該怎麼辦……?
在靈澈尚且思考著人生的時候,摟著他腰上的那隻手突然用緊了力,將他整個人都給騰空抱了起來。
靈澈大驚失色,“你……你要做什麼?”
星野雙手攬著他,低著頭笑的一臉的春心蕩漾,“你都已經是我的魔後了,自然是跟我回幽冥,難不成你還想要一輩子都在這裡彈琴給別人看嗎?”
靈澈眨了眨眼,搖著頭說道,“不想。”
“那就好,”星野非常滿意他這種乖順的態度,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一臉寵溺的說了句,“那我們現在就走。”
子夜時分,整個都城都陷入到了寂靜當中,甚至連夜晚的鴉雀都已經入睡。
忽然,在清亮的月光間屋子的窗戶處飛出。
腳尖踩在樹蔭婆娑的樹梢上,乘著夜晚的涼風,兩下就消失不見了蹤跡。
屋子一角的一個竹籃裡,一隻禿了毛的“野雞”正躺在裡面呼呼大睡。
它睡的似乎是有些不太舒服,揮動著自己丑陋的翅膀翻了個身,翅膀不小心打在了一旁的牆壁上面,直接痛的它下意識的睜開了眼睛。
赤羽四下掃視了一圈,卻突然發現自己的主人靈澈消失不見了蹤跡。
這段日子以來他們相依為命,雖然沒有了赤華山上的風光,但靈澈對待他的態度還是挺不錯的,只要有靈澈一口吃的,就有它的一碗湯喝。
可現在……
它的主人好像丟下它獨自一個人跑了。
赤羽揮了揮自己的翅膀,踩著爪子從竹筐裡面走了出來,想要張嘴好好的怒罵一下靈澈,卻突然發現靈澈的所有的東西都整整齊齊的擺放在屋子裡,只有人不見了蹤跡。
!!!
赤羽瞬間警惕了起來,它心中開始懷疑是不是有什麼歹人擄走了靈澈,就在它往靈澈的床上移動的時候,它突然嗅到了一股魔族的氣息。
一瞬間,赤羽好像是傻了一樣呆愣在了原地。
靈澈被魔族之人捉走了。
那它……該怎麼辦?
就在赤羽腦海當中思緒萬千的時候,一股強大的吸力突然從遠處襲來,卷著他的身體,不由自主的望著西南方的方向急速而去。
赤羽嘆了一口氣,它是靈澈的契約獸,它根本沒有辦法離靈澈太遠,靈澈被魔族的人抓走。
它……恐怕也沒有幾乎活了。
一路上被迫著橫衝直撞,當赤羽終於看到靈澈的時候,它本就被拔了毛的光禿禿的身體上沒有佈滿了青青紫紫斑駁的痕跡,看起來無比的噁心。
星野看到赤羽的一瞬間就皺起了眉頭,“這是什麼鬼東西?!”
“廚房的野雞怎麼跑這兒來了?”星野衝著門外怒吼了一聲,“還不趕緊把它捉了去燉湯?!”
——
狂風呼嘯而過,暴雨傾盆落下,整個蒼穹都好似是一片倒懸著的汪洋,在風起之時,連綿不絕的浪濤便從那一片汪洋之中傾瀉而下。
整個天地都好似被噴灑上了洗過毛筆的墨水,霧濛濛的,只看得見眼前寸許。
長長的朱雀大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就算偶爾有一兩個經過,也全部都是行色匆匆。
就在這瓢潑的大雨裡,一名一十歲上下的女子,牽著一七歲左右男孩的手,撐著一把破爛的油紙傘,艱難的前行著。
女子穿著一身麻衣和草鞋,草鞋也有些破舊,直接露出了大拇指。
長期做活的腳趾頭格外的粗大,或許是因為在地裡刨食的緣故,女子的腳趾甲縫裡面還沾染著深褐色的泥土,即便是經過了傾盆大雨的洗滌,也依舊死死的扒在指甲縫裡。
男孩的衣服比女子身上的要稍微好上一點,但裸露在雨中的四肢帶著一股長期吃不飽飯的疲勞,又有著營養不足的瘦削。
他們人生地不熟的,不遠千里的從故鄉來到都城,看著這繁華的朱雀大街,渾身上下都透露著一股卑微。
他們想要問問狀元郎的府邸在哪裡,可路上他們遇到的每一個人都還不等他們走近詢問出口,就已經遠遠的避開了去。
彷彿這母子一人是什麼蛇蠍一般,只要觸碰上,就會在頃刻之間斃命。
女子抹了一把臉上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水漬,牽著小男孩的手越發的用力了一些。
小男孩抬起頭來,帶著滿臉的茫然看向自己的母親,“娘……那個人真的會是我的爹嗎?”
女子神情威頓,那雙佈滿著滄桑的眼眸裡面帶著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惶恐,可面對兒子的詢問,她終究還是重重的點了點頭,“是,肯定是你爹,柱子不會認錯的。”
小男孩點了點頭,趟著滿地的汙水,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嗯,我也相信柱子哥哥。”
雨下的越來越大了,讓母子兩人的行路也越發的艱難,小男孩走著走著,突然雙腿一軟。
在他即將要重重地跌進滿地的雨水當中的時候,一股無形的力量波動拖住了他的雙腿,將他牢牢的固定在了地上。
小男孩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這是遇上神仙了嗎?”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前方走來了一名宛若仙人一般的青年。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長袍,是這整個灰濛濛的世界裡面唯一的一抹純白。
他沒有撐傘,就那樣靜靜的走在雨幕當中,可所有的雨水都彷彿是懼怕他一樣,再落下來即將要淋到他身上的一瞬間,又自發的向周圍散去了。
青年就這樣毫無遮攔地走在滂沱的大雨裡,可渾身上下卻沒有被沾溼一點。
他是那樣的清爽乾淨,乾淨到讓小男孩頭一次明白什麼叫做自慚形穢。
他感覺自己好像從來都不配觸碰這種乾淨的顏色,就在眼前的青年即將要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小男孩拽著母親的手遙遙的避開了。
青年忽然頓住了腳步。
周圍狂風大作,他的滿頭青絲卻沒有絲毫的凌亂,那雙深邃的眼眸,定定的落在小男孩的身上,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悲憫慈祥。
就好像是在憐憫著這紅塵當中苦苦掙扎的芸芸眾生一樣。
小男孩的心尖一顫,和青年低垂著的悲憫眼神對視到一起,“你……是神仙嗎?”
季青臨彎了彎嘴角,“你覺得呢?”
小男孩愣了一下,隨後臉上展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來,“如果你真的是神仙的話,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啊?”
季青臨饒有興味的望著他,“說說看。”
他來到都城已經半月有餘了,可卻始終沒有發現一個能被他收為徒弟的苗子。
今天下著大雨,路上沒有什麼行人,整個天空都是霧濛濛的一片,好似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瓢潑的大雨當中褪去了原有的色彩。
但季青臨卻很喜歡雨,因為雨水可以洗滌所有的髒汙,他喜歡下雨的清新味道,他喜歡在雨中漫步,聽曲雨打芭蕉的聲響。
原本以為今天這一趟只不過是舒緩一下心情,沒想到遙遙的看到了一對很有意思的母子。
季青臨觀察了他們許久,看到他們滿臉茫然的走在這寬廣的朱雀大街上,試探著想要向路上的行人問路,可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搭理他們。
但這對母子並沒有因此而感到彷徨,他們腳下的步伐依舊堅定,依舊在執著的追尋著自己心裡面所期望的東西。
季青臨遙遙地墜在他們身後,想要看看這對母子究竟要去往何處。
卻沒想到雨下的越發的大了起來,讓母子一人行動的腳步變得遲緩。
所以他現了身,想要看看這對母子在這個雨天會給他帶來怎樣的驚喜。
季青臨這般不撐傘卻不會被大雨淋溼的樣子,自然不會是一個普通人,所以女子並沒有阻止小男孩的行為。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用那還帶著童生的嗓音,一字一頓的說著自己的事情,“我是和孃親來找我爹爹的。”
“爹爹自年前進都城趕考,然後就徹底的失去了蹤跡,孃親一個人養著我,還要養祖父和祖母,太辛苦了。”
一提到自己的母親,小男孩的聲音就不由得軟了下來,他那雙帶著傷疤的小手緊緊地抓住了女子滿是粗糙的大手,停頓了一下後又繼續開口道,“祖父祖母這幾年相繼離世了,爹爹不在,沒有人給孃親撐腰,我們家裡的地和房子都被族叔他們給搶跑了。”
“我們一直以為爹爹在趕考的途中遇到了什麼意外,所以才失去了所有的訊息,再也不回來,可是前段時間村子裡面賣貨的柱子哥回來的時候告訴我們,他在都城見到爹爹了,爹爹中了狀元,還娶了公主,還有特別大的一座狀元府邸……”
說到這裡,小男孩一下子低下了頭去,眼裡也不由自主的淌下了淚,“柱子哥哥說爹爹不要我和孃親了,公主比孃親漂亮,公主還給爹爹生了一個比我還好的兒子……”
“可是爹爹以前明明是最疼愛我的,”小男孩兒的手微微攥緊,牙齒咬的嘎吱作響,“我不相信爹爹會不要我了!”
“所以我和孃親要來這狀元府問上一問,看看住在狀元府裡的人究竟是不是爹爹,如果他真的不要我和孃親了也沒有關係,他必須要把我們的房子和地從族叔那裡拿回來。”
“要不然的話……”說著說著,小男孩又哽咽了,“我不想孃親這麼辛苦,我已經是一個大人了,我也要保護孃親。”
聽了小男孩的話,季青臨已然明白了這件事情的緣由。
很明顯,這就是一個類似於陳世美一樣的事件。
眼前的這名女子辛辛苦苦的供夫君唸書,替他在家伺候公婆照顧子女,可等到夫君一舉考中了狀元,發達了,就忘記了家裡面的糟糠妻,轉頭拋妻棄子,尚了公主。
好一個升官發財“死”老婆的戲碼。
季青臨在都城也已經居住了半個多月的時間,自然是知道狀元府在什麼地方的。
他抬手向著斜前方指了指,“狀元府就在那邊,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可以帶你們過去。”
“太好了,太好了!”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在得知季青臨願意帶著他們前往狀元府的時候,他立馬興奮的拍起了手,“我就說你是神仙,謝謝神仙哥哥。”
季青臨勾唇一笑,抬手擋去了母子一人頭頂上的雨水,隨後一把牽起小男孩的胳膊,“走吧,跟我來。”
在前往狀元府的過程當中,季青臨得知了這一對母子的名字。
小男孩名喚顏方旬。
女兒家在這個世道擁有名字的少之又少,女子在出嫁之前,家裡排行老四,自小旁人便喚她李四娘,等到成婚後就又變成了顏李氏,竟是一輩子都未曾擁有過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
而顏方旬的年前離開家後再也未曾回來的爹爹,名字就叫做顏璟。
和如今居住在狀元府的駙馬爺的名字一模一樣呢。
這可真是一個巧合。
——
“你說什麼?!!”
敲了半天門後,終於晃晃悠悠開啟了狀元府的大門的張管家,在聽到母子一人的陳述以後瞪大了雙眼,“你們在開什麼玩笑?”
“就你們兩個泥腿子……”張管家上上下下的將母子一人打量了一遍,隨後臉上露出了一抹鄙夷的神色來,“這年頭當真是什麼樣的人都有,就你們這窮酸的模樣,竟然敢說是我們家老爺的妻子和兒子,說出去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
罵罵咧咧了一頓,張管家就要關上大門,可就在他把手放在大門上以後,卻突然發現原本輕而易舉就可以推動的大門卻彷彿是焊死了一樣,無論他如何的用力,都立在那裡,紋絲不動。
張管家臉上閃過一抹疑惑的神情,“究竟是怎麼回事?”
顏方旬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他身邊,目光深邃的季青臨,捂著嘴巴笑了笑,然後一本正經的對張管家開口道,“這是老天爺在警告你呢!”
“我說的話全部都是真的,就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想要幫我,所以你才會關不上大門。”
“你要是現在就去把你的老爺叫出來,我保證這大門立馬就可以關上了。”
張管家不信邪一般的拼了命的咬著牙去推門,可就像是顏方旬說的一樣,他幾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氣,卻絲毫沒有辦法挪動這大門半寸。
他呸了一聲,然後皺了皺眉頭,“我不管你搞了什麼鬼讓我沒辦法關門,但我告訴你,就你們這母子一人窮酸的模樣,我是絕對不可能進這狀元府的大門的!”
說完這話,張管家直接叫來了幾個家丁,那家丁手裡面還全部都拿著棍棒。
張管家冷冷一笑,揮手指向站在門口的母子一人對那些家丁們開口道,“把他們給我打出去。”
“等……等一下!”顏李氏瞬間就慌了,“我說的都是真的,你為什麼不願意相信呢?”
“是與不是你只需要把顏璟叫出來問一問不就知道了,怎麼還要打人呢?”
“我們老爺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張管家一下子生氣了,“趕緊給我滾!”
季青臨在顏方旬耳邊耳語了一番,顏方旬立馬瞭然,他叉著腰,直接抬手指著張管家的鼻子罵,“你個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兒!”
“我警告你,現在立馬就去把我爹爹叫出來!或者是現在就放我們進去,要不然等我真的成了狀元府的公子,我立馬就讓我爹爹把你給廢了!”
張管家揮手的動作頓了頓,忽然覺得顏方旬說的竟然也有幾分道理。
雖然眼前這母子一人有很大的機率是騙子,可萬一他們真的是自家老爺的妻子和兒子呢?
妻子或許可以不認,可兒子怎麼都是自己親生的。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張管家眨了眨眼睛,吩咐旁邊的幾個家丁看好母子一人,然後急急忙忙的向著府內跑去了,“你們給我等著,我這就去稟告老爺,你們要是敢騙我,我絕對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顏方旬張著嘴巴在張管家後面喊了一聲,“你可給我爹爹說清楚了,他要是不願意認我們,我們可以再去公主府走一趟。”
聽到張管家轉述完顏方旬所說的話的顏璟瞬間臉色驟變,他猛了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厲聲問道,“那母子一人現在在哪裡?”
張管家一時之間摸不清楚自家主子腦子裡面究竟是怎麼個想法,於是只能訕訕的應了一聲,“現在在大門口。”
顏璟直接一巴掌拍在了張管家的腦門上,“你還嫌不夠丟人,是不是?”
“趕緊把人給我請進來!”
自家的事情自然是要關起門來處理才是。
幸好今天下著大雨路上的行人不多,若是那母子兩人吵吵鬧鬧的事情被旁人看了去,又傳到公主的耳朵裡。
那他……
可就要真的玩兒完了!
捱了一巴掌的張管家急急忙忙又衝了出去,“我馬上就去把他們帶進來。”
被人帶著轉過一條一條的長廊,看著院內那秀美的景色,顏方旬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羨慕的目光,“這地方可真漂亮。”
“那麼大的院子,我和娘要是能夠住進來該多好啊。”
不同於顏方旬的輕鬆,顏李氏從被方管家帶進來以後,臉色就一直非常的凝重。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髒兮兮的衣裳,又看了看幾乎乾淨的能夠照出影子的地面,一時之間,心中早已經思緒萬千。
她現在很明白,原本疼愛她,關心她的夫君,已經徹底的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的丈夫。
他嫌棄自己了……
“就是你們冒充我的妻子和兒子?!”
轉過一片抄手遊廊,來到一個特別漂亮的大院子的時候,母子一人耳邊突然之間響起了一道令他們感到無比的熟悉的同時,又無比陌生的男音。
顏方旬悄然之間抬起頭來,他帶著滿臉的不敢置信,看著眼前的男人,呢喃著開口,“爹爹……”
“你不認識我了嗎?”
顏璟疾言厲色,宛若狂風暴雨,“哪來的不要臉的混小子,在這裡亂認爹?!”
“我只有一個兒子,乃是當今聖上的胞妹,朝陽公主所生,就你這麼一個邋里邋遢的小兔崽子,竟然也敢妄稱是我的兒子,我看你真是活的不耐煩了!”
顏方旬幾乎都快要傻掉了,他非常的肯定,以及確定眼前的人就是他的爹爹,年前爹爹離開的時候,他雖然還小,但他是絕對不可能忘記自己的爹爹的樣子的。
“你……”顏方旬終究還是一個小孩子,他盼了爹爹那麼久,渴望爹爹能夠帶著他和孃親脫離苦海,卻沒想到,當他的爹爹站在他的面前的時候,反而不認他了。
顏方旬剎那之間嚎啕大哭了起來,“你不要我們了……你竟然真的不要我們了……”
顏璟的眼神有些躲閃,可一想到自己的前途,他還是咬咬牙狠下了心來,“不知道哪裡來的一對母子貪圖富貴,妄稱是我的妻兒。”
“來人!”顏璟衝著身旁的張管家大吼了一聲,“把他們給我亂棍打死,然後給我扔到亂葬崗去!”
“是!”
看著那一個個長得人高馬大的家丁們,顏方旬直接嚇得連哭都要忘記了,他瑟縮著身體窩在顏李氏的懷裡,聲音顫抖,“別……別過來……”
季青臨嘆了一聲,果真是個陳世美啊……
白皙的手指輕輕地在半空當中畫了一個圈,點點白光飛入了張管家和那一群家丁的腦袋。
剎那之間,原本要去將顏李氏母子一人抓起來的家丁們,帶著滿臉猙獰的惡意,轉過身走向了顏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