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公社撤銷了,又換回了鄉,人們敲鑼打鼓,和當時一樣。

我小學畢業以後,到鄉里讀中學,鄉中學需要住校,我每個星期六回來,星期天下午回學校。

我讀書很好,我母親跟我說,現在改革開放了,你讀書好了就有出息,可以考到外面去看看,要加油,以後在大城市有工作,把媽接過去,於是我更加努力,成績在年級里名列前茅,這讓我母親的臉上很有光。

那時候,我家裡的條件漸漸好了起來,我每個星期的鹹菜罐子裡面都炒了很多肉,這得拜託我父親,也要感謝時代。

改革開放以後,一切都放開了,道士和尚重操舊業,不再屬於牛鬼蛇神,而是屬於傳統文化中重要的一部分,縣裡宗教局不知怎麼打聽到了我的父親,通知我父親去會,我父親不明真相,嚇得一個晚上睡不著,等他在縣宗教局的會議室裡戰戰兢兢的坐定,看到領導對他滿面春風,他的心放下了一半,會議開始,領導講了一番國家對宗教的政策,說是我父親是道教正一派的嫡傳,那位老道士已經死了,希望我父親把抱柏觀給重新立起來,弘揚傳統文化。

在這之前,我父親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道教正一派的嫡傳,他只聽過老道士講過幾句,那個時候,這些事情都是避恐不及的,哪怕真的也對外說自己不是,現在既然領導提出來說你是,就是希望你是,那就肯定是了。

於是我父親乘梯子上牆,他告訴領導,要弘揚傳統文化可以,但是現在沒有資金,當年紅衛兵推倒的三清塑像一直沒有重建,抱柏觀牆倒屋坍,只剩個木架子。領導當即拍板:讓我父親以抱柏觀主持的名義打一份報告交給他,由他轉呈給縣長,給抱柏觀批一些資金用於維修。當然這筆資金只能解燃眉之急,想將道觀拓展成旅遊景點遠遠不夠,還是要發揚群眾的力量,群策群力。

我父親要的就是一個說法。有了政府的支援一切都好說。

會議結束,我父親的那幾步路走起來都有了仙氣,他先是去了一趟龍虎山認祖歸宗,回來以後,話裡話外儼然以正一嫡傳自居,他不再穿那件中山裝,而是給自己定製了正式的青色道士袍,戴上了莊子巾,平常到道觀裡去,不久,他招收了兩位徒弟,這樣看上去還有點像那麼回事兒。

官方都承認了道士和尚的身份,民間更不用說,遇到白事,和尚道士必須到場,由於我父親道士的名氣比較大,請他出場的自然就多。尤其是清明冬至前後,我父親開始排檔期,有些小場面就乾脆派兩個小徒弟過去充數,有時候我父親不在,就先到我母親那裡報名。

這個時候我父親不再免費替別人服務,他打出了“法不輕傳,道不賤賣,師不順路,卦不空出”的說法,請他徒弟出場,紅包五十,請他出一次場,起碼三百的紅包,酒肉伺候。

不僅僅我父親,大家都忙著賺錢,村裡有些人去了北方補鞋,他們說那裡錢好賺,另一部分人抄了近路,用牛骨頭加上皮毛,做成老虎腳爪的樣子,在城市的街頭擺攤兜售虎骨酒。最後一部分人從福建某地運來了假煙。

大家都忙,沒空關注月娥,我回家少,有那麼一兩次,我看到她在門前門口一晃而過,有點慌慌張張的樣子。我問母親:“月娥最近在幹什麼?”

母親說:“他能幹什麼?村裡村外走來走去。不過比以前好多了,基本就在自己村裡,不像以前總是往外面跑,可能年齡大了有關係。”

我問:“吃飯怎麼辦?”

我母親又說:“這個她自己會燒的,我們只要給他一些米。一個過路要飯的,想把月娥帶走,被你爹趕走了。實際上帶走也算是有了一個家。”

月娥漸漸地成了一個影子。

我在鄉中學讀了三年,考上了縣高中,家裡很高興,擺了一桌酒,把我爺爺二叔三叔請過來。一家人在桌子上坐定,我父親說:“月娥不知道哪裡去了?”

我母親說:“我去找找。”

我母親找了一圈,在我爺爺的灶間找到了月娥。

看見人多,月娥站在我家門口不敢進來,我母親給她拿了一把方凳當桌子,讓她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給她盛了一碗豬頭肉,一碗豆麵,兩個饅頭,月娥一邊吃一邊舉頭打量著我們。

吃完這頓飯我就讀高中去了。高中三年,我基本都是住在學校,學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的班級是年級裡面的快班,同學都是每個鄉中學挑選出來的尖子生,一直到高考結束,我才鬆了口氣。

我讀的是文科,在挑選大學志願的時候費了一番周折,最後定了政法專業。沒多久,我活了差不多一個世紀的曾祖父去世,前面我已經說過,在給我曾祖父做道場的時候,我發現月娥沒有在場,我問了我母親,我母親說她不清楚,有可能被人“撿走了”,也有可能死了。

過了一陣子,錄取通知書下來,我去一個陌生的城市裡面去讀書,於是開創了和我祖輩截然不同的另類人生。

我在大學裡談過一次戀愛,物件是我的同班同學,我們的班級男女比例是五五開,因此只要看對了眼,態度真誠一點,不要腳踏兩隻船,基本上都能品嚐到青春戀愛的滋味。

臨畢業的時候我們分手了,大學的戀愛一般都是以分手為結局,她希望我留在她的那個城市,而我想回到自己的南方小城市,我是我父母的驕傲,我是我家祖墳上的那股青煙,所以我必須回去。

那個時候大學畢業是包分配的,因此不像現在一樣,擔心找不到工作。相反,我回來的時候還有點衣錦還鄉的得意。

對於我以後成長的過程,在這本書裡不適合多講,我會在另一本書裡詳細的敘述這期間的歷程,現在,讓我的祖輩歸於沉寂,讓他們的靈魂在墳墓裡嘆息,蓋緊他們的棺材板,免得他們跳出來,我要接著講述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