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 章 月娥瘋了
我,主流社會反面教材的墮落人生 九齒釘耙溜達豬 加書籤 章節報錯
月娥瘋了,她變得痴痴呆呆,自言自語,經常數著自己的手指發笑,她不修邊幅,不注意打扮,整個人變得髒兮兮的。但是月娥仍然認得我母親和我。月娥看到我就衝著我笑,她的笑容和一般的人笑容有些不同,就好像用力擠出來,偷偷的笑的那種,我看到她有點害怕,她已經不是我的姑姑了,她是另外一個人,一個陌生的瘋子。
月娥好像不是這樣想,她依然想和我親近,她看著我說:“姑姑這裡有糖。過來讓姑姑抱一抱。”
我說:“討飯你騙人,你沒有糖。”
月娥把手伸進口袋裡,笑嘻嘻地說:“姑姑有。”
我說:“我不信,你拿出來給我看看,我就相信。”
月娥口袋裡當然沒有糖,她掏了半天掏不出來,但是她一點也不難為情,換一種說法:“姑姑去街上給你買。”
我才不相信她有錢,我飛快地跑遠了。我手裡拿著一根棍子。她如果一定要靠近我,我就用棍子捅她。月娥已經不是一個正常的人,她和我們已經不是同類,雖然還不是敵人,但我用棍子捅她,我不但沒有錯,還顯得我很勇敢。
時間一久,人們對月娥的同情沒有了,開始有點討厭這個瘋了的月娥,好像害怕被她傳染了似的,因此,她具備了被每個人欺負的資格。
月娥不知道自己瘋了,她對家裡人一如既往的好,當然這種好是沒有用的。月娥看到我母親,就站住了,竊笑兩聲,喊一聲:“大嫂。”
我母親和氣的問她:“月娥,你幹什麼去啊。”
月娥答不上來,她不知道自己幹什麼去。
現在,月娥什麼活都不幹,每天早上吃了一碗稀飯就出去亂走,有人在意想不到的田間地頭遇到她,有人看到她在小裁縫一起做過衣服的村子裡走來走去,走得很快。
賺了錢的老裁縫和小裁縫都搬到城裡去住,在城裡開了一家手工服裝店。
過了一段時間,我二叔說:“月娥這樣不行,到處亂走。咱們幾個兄弟出點錢把送到精神病醫院去看看,免得別人說咱們兄弟不管她。”
我父親同意了。但是瘋了的月娥的力氣變得特別的大,一個男人拉不動她,而且她會亂抓亂咬。於是二叔說“讓大嫂和她說,她聽大嫂的話。”
縣城裡有個精神病院。
我母親和月娥說:“月娥,我想買個小蒸籠蒸饅頭。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月娥很高興:“大嫂,我陪你一起去。”
於是,我父親我二叔我母親把月娥騙上了汽車,在汽車上,月娥忽然問我母親:“大嫂,我是不是生病了,我看村裡其他人看我都怪怪的,都不和我說話。”
我母親說:“你別多想,月娥,有病,吃藥就會好的。”
月娥沒有陪我母親買到小蒸籠,她被哄到了精神病院,我母親回來說,月娥在醫院的門口賴著不想進去,進了精神病醫院以後非常老實,一句話都沒有說,醫生讓她幹什麼就幹什麼,真是一行服一行。
我母親回來之前,和月娥隔著一道鐵柵欄說話,他們三個在外頭,月娥在裡頭,我母親說:“月娥你在這裡要聽醫生的話,等你病好了,我們就來接你。”
月娥很乖,跟我母親說:“大嫂你早點來接我,我還要回去做衣服。”
月娥在精神病院大概呆了三四個月,這三四個月大家都把她忘記了,只到有一天,會計跑到我家裡,跟我的父親說縣裡打來電話,我父親跑到村部去接電話,是精神病院打來的,說醫藥費已經用完了,人也好的差不多了,讓我父親去接人。
月兒看上去比以前更瘦了,看到我父親我母親,她的眼神非常害怕,遠遠的躲著,好像他們手裡拿著刀。
醫生和顏悅色地說:“月娥,這是你的親人,你可以跟他們回去了。”
月兒還是拼命地往後躲,她被牆攔住了,月娥將後背和牆貼得死死的,好像要把自己鑲嵌到牆裡面去。
醫生最後把月娥推出來,月娥依然非常害怕,她的手腕不自覺地靠在一起,好像等著有人把她捆住一樣。到了街上月娥又不肯走,我父親和二叔拉著她一路到車站,路人圍著看,我二叔覺得很丟臉。
剛帶回來的月兒像一隻老鼠,白天不出門,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只在黃昏的時候走出來,有時候晚上回家,有時不回來,不知道她睡在哪裡。這時候的月娥已經沒有人管她了,我爺爺也不管。她已經被放逐到曠野。
幾個月後,月娥安靜了很多,她不再像剛開始那樣害怕白天,有時出來走走看看,路邊的野花站著都看上半天,一個人嘿嘿傻笑著。家裡人看到她這個情況很是欣慰,覺得她的病情在好轉。只有我母親發現月娥的情況有點不正常。
我母親跟我的父親說:“你注意過小妹沒有?”
我父親很奇怪。問我母親怎麼了?我母親說:“這兩天我留意小妹的肚子,好像有點鼓起來。”
我父親嚇了一跳,非常的惱火,覺得我母親在胡說八道。他還是留了一個心眼。一個月以後,我父親憂心忡忡地跟我的母親說:“小妹的肚子確實有點大,該不會真的是懷孕了吧?”
我母親說:“依我的眼光看,八折是懷孕了,所以我才會對你說。”
我父親把幾個兄弟叫上一起商量,大家都沒有了主意,憋了好久,我的二叔說應該去城裡找小裁縫,我父親說不確定是不是小裁縫的,畢竟,月娥離開小裁縫六七個月了,即使是他的,過去了那麼久,他也不會承認,如果貿然上門,到時候我們有腳走進他的門,無腳走出他的門。
我二叔說:“現在計劃生育工作隊到處在做宣傳,工作力度很大,一人違法全家遭殃,牽牛扒瓦,不是開玩笑的。前段時間那個村那個誰。孩子八個月了,還是被工作隊抓了去引產了出來。小妹如果真的肚子大起來,這個責任,我們承擔不了。”
三叔說:“你們兩個哥都在,你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我沒有意見。”
我父親抽了兩根菸,一直沒有說話。
我二叔說:“生,是絕對不能生下來的,無名無份的小孩,交給誰帶?小妹自己都不周全了,更不要說帶孩子。”
家庭會議確定了一個大前提:不能生下來,不確定的因素太多,風險係數太高。
大前提定下來,接下來的其他的一切都好辦了。剩下的是怎麼流產的問題!
我二叔為人心直口快,他說:“乾脆我們把小妹送到計劃生育工作隊,或者告訴計劃生育工作隊過來帶人,我們自己落個省心,他們拖拉機開過來方便。拉過去衛生院,幾十分鐘手術就做掉了,到時候把人接回來家裡養一下。這個事情就算了了。”
我父親點點頭。
二叔去通知了公社的計劃生育工作隊,隊長把我二叔表揚了一番,說他覺悟高,要報到縣裡作為典型表揚。二叔說,表揚就算了,小妹這個樣子,說出去不好意思。還是安安靜靜地把手術做了。
拖拉機開到村口,車斗裡鋪著一層稻草。隊長帶來了四五個人從車斗裡跳下來。
月兒聽到有人喊她,抬頭一看,是一群陌生的男人,她躲在房間裡,將門關起來。隊長上前一腳踹開了門。
月兒縮成一團,躲到角落裡。
工作隊員有些擔心,問二叔:“要咬人不?”
我二叔說:“以前要咬人,送到醫院去以後回來就不咬了。”
工作隊員一邊一個抓著月娥的胳膊把月娥降住,架著月娥往外走,月娥雙腳離地將自己縮成一個球的樣子。
到了村口,月娥不想上拖拉機,被拖到車斗上以後,月娥好像一條被釣到岸上的鯉魚,兩條腿噼裡啪啦敲著車斗。
月娥雖然在掙扎,但是沒有在喊叫,所以工作隊感覺省心了很多。
隊長高高地站在車斗裡,喊著:“你們家屬跟一個去,到時候把你們一起送回來。”
我二叔說:“我去吧。”他跳上了車斗以後,跟隊長說:“這是麻煩你們了。”
隊長搖搖頭:“像你們這樣,我們工作就好做了,遇到有些家屬不配合的,前面幾個女兒,故意想逃生一個兒子的,可真的難。”
月娥像死狗一樣被拖進的衛生院,衛生院的醫生對流產手術非常在行,沒多久,就結束了。他把帶血的手套扔進垃圾桶,將門開啟:“把人帶回去吧。”
月娥躺在手術檯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我二叔看到她的眼睛,深得好像兩口井,要把自己吸進去了似的。
二叔和月娥都是被拖拉機送回來的,手術後的月娥非常的怕冷,渾身抖個不停,我母親給她泡了薑茶,放了不少紅糖,月娥坐在床上捧著碗,一邊喝一邊依然抖個不停,差點把薑茶灑出去。我爺爺過來看了一眼,帶著責備口氣跟我父親說:“她是半個人,以後你們看著點。”
我父親說:“腳在她自己的肚子下,我們怎麼看得住。”
發瘋前的月娥是一個人,發瘋後的月娥是一個人,手術後的月娥又像另一個人,她老得很快,看上去像是四十幾歲的中年婦女。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到處跑,變得懶洋洋的,像貓一樣躲在角落裡。
村裡人對月娥已經習以為常,她不再是談論的焦點。
月娥還是認得我,我去隔壁村上三年級,有時候會在公路邊遇到她,她穿著那件十六歲的衣服,臉上黑糊糊頭髮亂蓬蓬,衝著我笑,但不再和我說話,也不說自己口袋裡有糖,就這樣一直看著我,我走出幾步以外,回頭看,她依然站在那裡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