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時期,家裡聽到的都是關於月娥的好訊息。清明時節,月娥回來了一趟,這時候的月娥看上去更像個大姑娘了,她穿了一件新衣服,像花兒一樣綻放,因為吃得好,她的臉蛋白裡透紅,看上去比以前更加豐滿,以前的衣服把她包得緊緊的。

月娥給我帶來了一包水果糖,足足有半斤,在當時算是一個高階貨。她摟著我母親,兩個人說說笑笑,好像是親姐妹。

那天晚上月娥住在我家裡,她和我母親說了一些自己未來的計劃。比如出師以後,自己賺錢買一臺縫紉機,然後也帶學徒。她說自己可以專門做女裝,因為她對女裝特別感興趣。

第二天,月兒早早地站在村口攔拖拉機,那時候村裡和鄉里往返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拖拉機。月娥說店裡很忙,她看上去有點迫不及待去幹活。

月娥人聰明,很多工序,她看幾遍就會,她學會了打樣,學會了踩縫紉機,半年以後,老裁縫的一些活,放心讓她去幹。

我母親說,這一年,月娥花了很多的功夫。

不知不覺到了第二年,也就是一九八零,這一年裡,人們的生活明顯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不但土地分到了戶,穿花衣服的人都多了起來,趕集時候不再是一片灰黑。

到了這年的年底,好像火山突然爆發,老裁縫家的活多得來不及幹,家裡的衣料疊得小山一樣,上門來邀請去村裡做的人源源不斷,老裁縫第一次感覺到了幹不完的活,他又喜又憂,無奈之下,他只好把小裁縫和月娥一起打發了出去。老裁縫在家裡幹,小裁縫和月娥在外面幹,他們不但白天干,晚上也幹,加班加點爭取在年前將手頭的活給交付出去。

十二月天黑得早,老裁縫扒過晚飯,天已經黑透了,他拉亮燈,坐在縫紉機前,他計劃幹到十二點再睡覺,他在心裡盤算著這個年底會有一個好收成,不由樂滋滋的。

門被推開了,一個變電所工作的顧客進來,他在老裁縫這裡定製一件的衣服,過來問一問好了沒有。他看到老裁縫正在埋頭苦幹,調侃說:“老東西,生意那麼好,你在家裡拼命,兒子兒媳婦在村裡拼命,你這是準備為自己打金棺材麼?“

老裁縫頭也不抬地說:“別亂開玩笑。”

“不打金棺材,你能那麼拼命?”

“跟我兒子的那位是我的學徒,隔壁賣餛飩香女女兒的小姑,怎麼跟我兒媳婦扯在一起?我兒媳婦在家帶孩子。”

顧客沒有發現老裁縫有點不高興,笑盈盈的:“我不知道呢,今天下鄉收電費看到他們兩個,郎才女貌,看上去和你兒子挺配的,不知道的以為真的是兒媳婦呢。”

老裁縫說:“你再說笑。”

顧客拿了衣服走了。

老裁縫心神不定,他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走到門口,一股風吹進來,冷得他縮了下脖子。他暗想如果顧客說的是真的,只要他們不聲不響,他就裝不知道。對於男人來講,誰沒有年輕過呢?

然而風畢竟吹進來了,先是村裡的婦女們的交頭接耳,漸漸地我母親聽到了一些。

正當我母親在猶豫要不要提醒一下月娥,火終於燒開了那層紙,小裁縫的媳婦帶著她的弟弟趕到小裁縫和月娥幹活的那個村莊。小裁縫的媳婦上來就抓月娥的頭髮,雙方扭打在了一起。小裁縫站在邊上手足無措。

月兒回來的時候,用衣服遮著臉,有人說她的眼睛腫得像熊貓。

我的二叔覺得自己的妹妹受欺負了,和我三叔說要殺回去,我父親攔住了,在他看來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毫無疑問,月娥的學徒生涯終結了。我的母親很內疚,她覺得這是自己的錯,不應該放月娥去學裁縫。我的父親告訴她,這是命。

月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嚎啕大哭,任何人去敲門都不開。她把自己整整關了兩天兩夜不吃不喝,第三天,忍無可忍的我二叔撬開了門鎖,他打了月娥一個耳光後,把她拖了出來,月娥頭髮亂蓬蓬的,整個人已經脫形。我母親拿了臉盆給她洗了臉,月娥的目光呆滯地坐在那裡,好像任人擺佈的木偶。

我母親給她捧了一碗稀飯,她說自己吃不下。

第二天晚上,縣文化局的電影隊下鄉,到我們村放映越劇《紅樓夢》。

放電影對村裡來說是一件大事,天還沒有黑,祠堂門口就擺滿了條凳,有些人把碗端到了曬場來吃,孩子們和狗在人群中跑來跑去,放映員已經把架勢擺了起來,放映機的邊上圍了一圈的人,人們一個個趴在放映機上看著裡面的膠捲,放映機一動,裡面的小人就會動。

月娥說自己不想去看電影,想早一點睡覺。我母親把她拖到了曬場。

天一黑,電影就開始了,人群馬上安靜下來,黑壓壓的腦袋望著螢幕上的人影,螢幕上剛開始出來一群戴軍帽的人,這好像不是紅樓夢,看了一會兒,內行人跟身邊說:“紀錄片紀錄片,電影在後面。”

紀錄片放了十五分鐘,主題是改革和對越自衛反擊戰的勝利,接下來放正片,放了一半,曬場上鴉雀無聲,偶爾聽到一兩聲的鵪鶉叫聲,那隻鵪鶉蹲在老樟樹上已經很久了。

寶玉的新娘被換成了寶釵,寶玉大驚失色。鏡頭換到了黛玉葬花。螢幕上的黛玉唱了幾句以後,人群中開始有人抽泣,後來心腸比較硬的婦女也哭了起來,到處一片擤鼻涕的聲音。

月娥淚流滿面,她咬著自己的嘴唇,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看到黛玉一聲長嘆,香消玉殞,月娥終於哭出聲來,哭得兩個肩膀不停的抽搐。我母親擔心她昏厥,不得不抱著她,月娥把腦袋靠在我母親的肩膀上,我母親的肩膀那天晚上全被她淚水打溼了。

電影結束以後,月娥仍然哭個不停。我母親讓她睡在自己家裡,月娥答應了。

當天晚上,月娥不斷地說著夢話,好像和誰在吵架。第二天早上,我母親很早起來,發現月娥醒得比她還早,我母親奇怪地問她:“怎麼起得那麼早?”

月娥的兩隻眼睛發出的光:“大嫂,他今天在找我,喊我回去。“

我母親拉著她的手,在她床沿坐下來:“月娥,你別胡思亂想。都過去了,咱們以後找個好人家,不想他了。”

月娥說:“他真的跟我約好了,今天來接我。”

月娥說的好像真的一樣。我母親也相信了,問她:“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前天說的。”月娥興奮不己。

我母親抱著月娥,眼淚簌簌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