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 章 小裁縫來了
我,主流社會反面教材的墮落人生 九齒釘耙溜達豬 加書籤 章節報錯
每年十一月份過後,到正月出頭,是農民休閒的日子,這段時期,穀倉裡有谷,米缸裡有米,除了看社戲,農民會考慮一年到頭該給家裡人做一身新衣裳。
那時候的農民像現在的高階人家,穿的衣服都是量身定製。那時候的裁縫像個遊方的道士,上門給人家做衣服,一戶人家請了裁縫,鄰居們誰需要量裁新衣的都可以一併拿過來。裁縫在主人家住下,一件件地做,慢慢地改,直到人們滿意為止,少則五六天,多則半個月,這種上門服務的方式像水稻上山一樣非常受農民歡迎,尤其是手藝精良的裁縫師傅。
裁縫住家幹活期間,吃的方面,晚餐有酒有肉,中午一碗澆頭冒尖的米麵,早餐則有豆腐和饅頭,這是農民能夠拿得出最大的誠意。
那時期,裁縫師傅是個令人羨慕的職業,受人尊敬的程度僅次於公社的拖拉機手。
月娥十六歲那年,我六歲。我母親在這年冬天請了裁縫。
你知道我母親是街上人,她孃家的隔壁有一戶人家,父子兩個都是裁縫,在十里八鄉,這戶人家的手藝無人不知。像這種手藝人,能夠把它請到生產隊裡來是一種面子。
本來,我母親請得是這戶人家的父親,這天來的卻是他的兒子。
小裁縫告訴我母親,他父親生病了,來不了,我母親有些遺憾,但轉念一想,小裁縫年齡輕,做出的衣服可能更加時髦。
小裁縫看上去年輕,實際上不小了,二十五六歲,已經成家,由於不用風吹雨打,他看上去和一般的農民有不同的氣質,不僅面板白淨,舉止文雅,拿尺子的手看上去像女人,這是鄉村姑娘日常見到過截然不同的男人。月娥第一眼看到他時候,臉紅了一下。
我母親給父親和自己定了一身的衣服,給我定製的是按比例縮小的軍裝,她覺得我穿上這樣的衣服會看上去神氣活現。而且,還讓我穿上這身衣服,把我帶到街上的照相館去拍了一張照片。我成年後看到過照片中的自己,我找不到恰當的詞語去形容我照片中洋洋得意的呆傻——— 胸前還掛著來歷不明的木頭槍,一副隨時奔赴戰場的模樣。
小裁縫拆出我家的一張門板,在門口搭一張工作臺,就著手幹活。小裁縫幹活的時候,身邊非常熱鬧,婦女們圍在一邊討論著衣料,孩子們跑來跑去。小裁縫一邊和身邊的人說笑,手裡的活不停,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
我母親給小裁縫燒了一碗麵,照例是鹹肉絲,雞蛋絲,幹黃花菜做澆頭,菜多面少,我母親讓月娥給師傅捧過去。
月娥找來一張紅漆掌盤,將麵碗端到掌盤裡,又找來個空碗,盛了一碗湯,湯碗上放著一雙筷子。月娥把面端到小裁縫面前,看一眼她,說:“師傅,飯吃了再做?!”
小裁縫看了一眼掌盤,手裡依然拿著粉筆在一塊衣料上畫著,笑著:“那麼客氣,面太多了。”
月娥說:“是我大嫂客氣,你先吃,面漲了就不好吃了。”
小裁縫將尺子和粉筆往下一放,看了月娥一眼,笑嘻嘻得說:“小姑都那麼大了。”
月娥臉一紅。她把掌盤放到門板上,說:“師傅你就在這裡吃,吃完我端走,不影響你幹活。”
小裁縫找了張方凳坐下來,左右搖了搖,試探了一下可靠,拿起筷子吃起了面。他感覺有點餓了,吃得很香。
月娥並不走,站到小裁縫的身邊,隨手拉過一張料子,拿在手裡看,她問小裁縫:“師傅,這一塊料怎麼就變成一件衣服的?做衣服難不難。”
小裁縫說:“有心就不難,眼到心到手到,熟能生巧,手藝這個東西,就這樣。”
月娥又問:“學出師要多久?”
小裁縫說:“學會三年,學熟五年,學精八年。”
“那你學了幾年?”月娥問。
小裁縫一愣,他想了想:“我三歲就看我爹做衣服,八歲拿剪刀,十八歲自己能將一件衣服做出來。”
“你看我需要學幾年?”月娥眼睛不看他,手裡仍然擺弄著那塊布。
小裁縫說:“這姑長得這麼清秀,一看就是聰明瞭,三四年最多了。”
月娥把辮子甩一下,抿著嘴笑。小裁縫問:“小姑你想學做衣服?”
月娥好像沒有聽見,對手裡的這塊布入迷了似的,翻來覆去地看。
小裁縫吃完飯,把筷子一放,月娥輕聲問:“你吃飽了嗎?要不要再盛點麵湯化化麵食。”
小裁縫掏出一方灰色的手帕洋氣地擦著嘴巴說:“謝謝你嫂子,吃得飽著呢!”
接下來幾天,月娥圍在小裁縫身邊,幫著小裁縫打著下手,看到月娥這麼殷勤,小裁縫感激地跟我母親說:“姐,你的小姑真好。”
我母親樂呵呵地說:“那給你當徒弟要不要?”
小裁縫說:“那肯定要。”
月娥聽了很高興,看看我母親,又看看小裁縫眼睛裡都有了光。
衣服透過小裁縫的手一件件地做出來,有人滿意,有人不滿意,小裁縫態度很好,遇到不滿意的地方,他就讓人放下來改,一直改到滿意為止
那天中午,小裁縫喊我母親:“姐,你試試衣服,看看是不是合身。”
我母親出去試了衣服,問月娥好看不?月娥拼命點頭。母親說:“好看,你也做一件。”
月娥地說:“大嫂,我不做。我衣服夠穿。”
我母親說:“你十六歲了,這件衣服大嫂送你。”
月娥有點不好意思。母親跟小裁縫說:“你給她量一量身材,看看需要多少料。”
月娥身子瘦,腰細,小裁縫放寬了一些,他說留一些以後會胖起來的穿起來好看。我母親誇獎小裁縫想得周到。
小裁縫說,姑娘都是這樣會越來越胖,有些生了孩子以後會更胖。像這種料子的衣服,三五年是要穿的。
小裁縫在我家裡住了七八天,做了七八件衣服,第九天,小裁縫收拾好工具了。我媽和月娥把他送到村口。
小裁縫攔了一輛手扶拖拉機,將自己的縫紉機,熨斗放到拖拉機的車斗裡,然後爬上去,朝我母親和月娥揮揮手。手扶拖拉機“啪啪啪”地開走了,月娥望著消失在公路盡頭的拖拉機,像走了魂。
小裁縫走後幾天,月娥一直不說話,那天晚上,我母親正在做飯,她找到我母親,幫我母親燒火,火塘的火光照耀著她的臉,她毫無目的地往灶裡塞著柴火,火燒得太旺了,我母親喊了他兩遍,她才反應過來,我母親問她:“月娥,你有心事?”
月娥說:“大嫂,我想學裁縫。”
我母親問:“你想到哪裡學?”
月娥說:“我想跟前幾天的師傅學。”
我母親隔了一會說:“想學手藝這個想法挺好的。這個小裁縫我可以去和他爹說,只是…………。”
我母親話說了一半。月娥知道我母親什麼意思,放下手裡的火鉗,急切著說:“大嫂,我就是學手藝,以後可以靠自己,我有手藝,以後啥事不求人。”
我母親覺得這件事必須去跟我的父親商量一下,我父親自己是手藝人,因此對學手藝有天然的好感,他聽說月娥準備去學裁縫,自然是非常的樂意。
我母親遲疑地對他說:“學手藝固然是好,小妹從小沒有人照顧,很是可憐,讓她有一門手藝,以後生活有個保障,我們也安心。但是我擔心的是,小妹從小孤苦伶仃,如果誰對她好一點,她就會把自己心都掏給給別人,我擔心她這方面會走了彎路。”
我父親不以為然:“小妹還是小孩子,能走什麼彎路?而且小裁縫也是有家庭的人。我覺得你想的太多了。”
我母親說:“你不懂女孩子心思。”
我母親想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她去找月娥,月娥已經醒了,靠在床頭。我母親跟她說:“月娥,你是個聰明人,我答應你,學裁縫這個事情我去說,你也要答應我,三年後把本事寫到手,自己成為一個師傅,賺錢給自己買嫁妝。到時候我給你講一戶好人家。”
月娥使勁地點著頭。
我母親告訴我爺爺,這一次,他沒有反對。他覺得有了手藝,是比放牛要強。
我母親帶我去看我外婆,然後找到了隔壁裁縫的家裡。
臨近年底,小裁縫依然在外面忙著,家裡只有老裁縫。
我到現在還記得老裁縫的樣子,花白的頭髮,看上去很和善,鼻子上夾著一副老花眼鏡,其中的一條鏡腿斷了,他用一根繩子代替了鏡腿拉在耳朵上,我們進去的時候,老裁縫正在縫製什麼,看到我們進來,放下手中的活計。他把我拉到他身邊,摸著我的腦袋,好像我是他的孫子。並掏出一些錢,用紅紙包了,塞給我,被我母親狠狠地推回去。我不知道他在裡面塞了多少錢。
他們拉了一會兒家常,話題漸漸轉到了做衣服的方面,我母親誇獎了小裁縫在我家裡做出來的那幾件衣服,雖然誇獎得有些過頭,基本還是符合事實,老裁縫聽了笑眯眯地說:“手藝人的飯碗就是看手藝精不精,手藝不精,飯碗捧不穩。”
我母親趁熱打鐵,提出了月娥想當學徒的事情,老裁縫聽了沒有,立即答應,他說:“學手藝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不僅要學,還要會苦,光憑這兩樣還不行,人也要通竅,有些人就是一教三不會,這樣的人就是學一輩子也沒有用的,什麼手藝什麼樣的人學,什麼樣的飯什麼樣的人吃,老天爺都寫在那裡。”
我母親表示自己支援老裁縫的說法。老裁縫又問我母親:“你家小姑讀過書沒有?”
我母親說:“讀到三年級,成績不錯,全區測試都第一名。”
老裁縫問:“那咋不讀下去?”
我母親說“我爹不讓。”
我母親簡單說了一下月娥的情況,老裁縫嘆了口氣。他們又東拉西扯的講了一些東西。老裁縫漸漸地鬆了口:“要麼,人先帶過來看看,咱也先不要說拜師,我們兩家隔壁,跟自己一家人一樣。讓你小姑試一段時間,覺得合適再正式拜師。”
我母親覺得老裁縫的話說得很中肯,感激地說:“叔,那過了正月,我把人帶過來給你看看。合適,你就把人收了。”
老裁縫笑著答應了。臨走的時候,老裁縫摸著我的頭說:“你這孩子圓頭圓腦,以後是當官的樣子。”
我母親雖然很高興,嘴裡卻說:“我們農民家庭,哪有可能當什麼官,以後也跟叔你一樣,學個手藝養家就很好了。”
老裁縫臉色一正:“話可不能這麼說。當年那個呂蒙正,窯洞住到二十多歲。”
從裁縫家家裡出來,我母親很高興。我們回自己家的時候,外婆給我們拎了不少東西。在我口袋裡揣了幾個橘子和兩個柿子,到家以後,兩個柿子已經被擠爛了,我很是心疼。
正月一過,我母親讓我的父親挑個日子,我父親翻了黃曆,指了個日子給母親。由於老裁縫說過,先不要拜師,母親就沒有準備正式的禮品,把月娥帶到老裁縫家裡時候,小裁縫已經回來了,他知道月娥拜師學藝的事情,看到月娥站在我母親邊上,衝月娥笑了笑,月娥有一點的羞澀。
老裁縫認真地看著月娥,問:“會寫字麼?”
月娥說:“會。”
老裁縫微笑著:“寫幾個字給我看看。”
老裁縫給月娥拿來了一支鉛筆和一本薄子,月娥先寫了個自己的名字,又寫了“打倒國民黨反動派”,老裁縫看著幾個字,讚許著說:“幾個字和人一樣,清秀。”
月娥咬著嘴唇偷著樂。
這樣,月娥算是進了試用期。
當天,月娥跟我母親回到家,我母親給了幾件她貼身衣褂,又給了她一雙鞋子。第二天,月娥自己打了個包裹,就自己去了裁縫的家。
我外婆成了我母親的探子,時常去隔壁看一下月娥的學習狀況。我外婆說,月娥很用功,晚上常常忙到半夜,老裁縫對她還是滿意的。聽了這樣的話,我媽很開心,在她看來,月娥的命運已經發生了轉機。
兩個月以後,老裁縫正式收了月娥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