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賈二以後的那幾天,我一直呆在家裡,外面的環境和我在監獄裡面想象的不同,很多的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老黑投資的那家公司已經倒閉,董事長被以非法吸收公共存款和集資詐騙罪被判處無期徒刑,他手下的高管也紛紛被判刑,原有的七十五億資產,被法院拍賣用於償還非法集資的款項。曾經構築的海市蜃樓現在被一地狼藉所代替。

董事長是知名大學歷史系畢業生,曾經一家省委機關報工作,後辭職下海,靠幫助一家國有銀行跑腿成立了自己第一家中介公司,一來二去,混熟了一些人頭,在省城站住了腳跟。在前些年那些魚龍混雜的時候,攀附了一家著名的國有資產管理公司,拿到了金融牌照,經營起銀行的不良資產,並且運營的風生水起。

人似乎都有一個通病,體量一大,野心隨之膨脹,董事長很快地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他決心玩一票大的,場外交易。

接下來的情節好像電影中慢鏡頭描述的一樣,或者說比電影更精彩。地基慢慢垮塌,資金鍊斷裂,一隻巨大的手掌漸漸迎面而來,鋪天蓋地,越來越大,他的保護傘漸漸承受不住壓力,破裂了,最後結局如出一轍,如被人拍死在書面的帶血蚊子,我覺得這個比喻是非常恰當的。

老黑據說潛逃到了東南亞某地,有人在峴港看到過他的影子,我不確定。但我想去一趟峴港,無論什麼樣的結果,他對我要有一個說法,同樣是對自己的一種交代。

我想到東南亞走一趟,第一站去峴港,我不確定老黑有沒有在峴港,我只能靠自己去打聽他的蹤跡。

自從進了看守所,我的駕駛證和護照被辦案單位收走,我回來以後,護照已經過期。必須重新辦理。

下午兩點,我從房間裡走出來,下到樓底,走到陽光裡。太陽白得耀眼,除了綠蔭,眼睛看得見的地方都是白的,白得讓人心慌。知了在很遠的地方叫著,細密綿長。

小區的道路上沒有人,幾隻黃粉蝶在綠化帶叢中飛來飛去,門口的隔離網已經拆除,混凝土地面上仍有當初施工的痕跡,幾根曾經打入地下的鐵管,只露出切斷的截面,黑洞洞的管口像個傷疤,一名工人一手拿著鐵錘,一手拿著鑿子來回的敲打著鐵管四周,細屑的混凝土石子到處亂飛,另一名工人懶洋洋地推著磨光機在打磨著腳下的地面,金屬相互摩擦的尖銳聲音象針扎著人的耳膜,一切像是回到了從前。

辦事大廳就在小區的對面,從小區到辦事大廳要經過三道保安和一條馬路,我走到小區大門時候,保安認出來了我,他看上去比以前拘謹了一些,在椅子上站起來微微欠著身跟我打招呼。小區門口的人行通道換上了智慧面目識別系統,沒等我在那塊鏡子一樣的螢幕前晃一下的臉,保安主動把門開啟了。

出了小區走幾步就是馬路。

我要走過馬路到對面去。路面上的車三三兩兩,一輛灑水車靠著道路外側開過來,發出機場驅鳥器般的轟鳴聲,它一邊緩慢地向前行駛,一邊用車廂裡碩大的半球形噴頭,向著人行道的上方噴灑水幕,來不及落下的水幕在空氣中亮出一道細長彩虹。

透過駕駛臺的玻璃窗,我看到中年司機捏著方向盤昏昏欲睡。灑水車開過去後,我的頭上像下了一場牛毛細雨,水霧紛紛揚揚,在空中飄得很遠,有一些落在我臉上。

我站在人行橫道的邊上等綠燈,我身後的一個聲音說:“今年的秋天非常熱,這種天氣沒有辦法出門,躲在有空調的房間裡是最好的。”

另一位介面說:“他們說晚上下雨。”

第一個開口都說:“氣象預報不準的,說了好幾次下雨,結果都沒有下。我家裡那邊的水庫都幹了。”他們說了一會兒話,綠燈亮了,只有四十秒,我讀著對面綠燈的秒數,走到一半就跑了起來,身邊所有人都跑起來,等我跑到對面,紅燈才亮。

辦事大廳的門口有個崗亭,裡面坐著個保安,我把身份證交給他,他把我的身份證按在桌面的本子上,抄了一遍。

我走進大廳,門口的左側有一個取號機,我把身份證按在上面取出一張長方形小紙條,這是我的號碼。辦理護照的視窗人不多,前面還有三位,我坐在一邊椅子上等候。大廳的空調很足,椅子上的金屬條冰涼地接觸著我的面板。

辦理護照的視窗是個警察,我把身份證遞給他,他接過去以後放在一個拳頭大的盒子上,盒子“滴”地一聲,閃著綠光。

他抬起頭審視著我:“你去哪一個國家?”

“東南亞”

“東南亞有很多國家。”

“是的,我都想走一遍。”

“那邊現在有很多針對中國人的犯罪。”

“是的,我的新聞上看到過。”

“你在那邊有熟人嗎?”

“哦,現在沒有。”

“你意思以後會有?”他笑了。

“這個我不能確定。”我跟著笑了。

“你去東南亞幹什麼?”

“我去旅遊。”

“以前去過嗎?”

“是的,我去過。”

“國內那麼多地方不夠你玩。”他似笑非笑。

“哦,這風土人情不一樣。”

顯然,他有理由懷疑我去那邊從事某項犯罪活動,但是他又沒有證據,所以,他還是給我辦理了手續。

我從視窗退出來,剛才空蕩蕩的大廳突然湧進來一波穿著統一的紅色T恤的男女,每個人手裡拿著一塊一平方米大小的泡沫板,每一塊板面上寫著一個紅色的字,這些人排成兩排,把手中的泡沫板高高舉起,在大廳裡旋轉了幾圈,邊上兩個舉著相機的人跟在後面跑到前面拍了很多照片,他們在慶賀什麼勝利。

像他們來的時候一樣,幾分鐘以後,他們又從大門口湧出去。

我必須在家裡等一個星期才能夠拿到新的護照。

我走出大廳來到馬路上,那輛灑水車又開了回來,灑水的噴頭依然大炮一樣朝著馬路的左側,司機的兩個手肘支著方向盤,手裡拿著手機。我往後退了退,還是被密密麻麻的水幕灑了個滿頭滿臉,空氣中有股氯的味道。

我快步經過小區門口的時候,門衛室旁、快遞櫃邊的一位老太太喊住我:“小夥子,你幫我看一眼,我怎麼打不開它?”

我愣住了,我怎麼能知道呢?我問她:“你是放東西還是取東西?”

老太太說:“我不放東西也不取東西,我就想把這個箱子開啟。”

我想了一下,告訴她:“我也不知道,我不用這個。”

白的太陽下面,她怨恨的眼神從口罩上方射了過來,被我的墨鏡片兒反射了回去。

這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秋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