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 章 雞血療法
我,主流社會反面教材的墮落人生 九齒釘耙溜達豬 加書籤 章節報錯
吃了不少雞蛋的我奶奶身體雖然有了一些起色,但元氣已傷,沒有辦法恢復到從前的樣子。一九六六年過年忙了幾天,又不行了,她身體越來越瘦,臉色發黃,眼眶都凹了進去,她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天,她已經幹不了什麼其他的活,覺得自己很對不起我爺爺。
過年後的一天,她站在院子裡,突然颳了一陣大風,她晃了兩下,膝蓋一軟,坐在了地上。我爺爺急忙跑過來把她從地上扶起來攙扶到門前坐下。我奶奶招呼我爺爺在他身邊坐下,苦笑著跟我爺爺說:“風都把我吹倒了,我可能真的熬不過今年,你要有個準備,我如果不行,討飯就沒有人照顧。你一個大男人照顧不了別人,不行就把討飯過給別人吧。”
我奶奶說這個話的時候,月娥站在門檻邊看著。
到了這年春天,突然傳來一個好訊息,
說是蘇聯專家發明了一種保健療法,打雞血!治療手段相當的簡便快捷,就是從公雞身上提取新鮮的血液,注入人的血管,有病治病無病強身。不久,又變成了另外一種說法,這是蔣介石醫療官被俘後供出來的秘密,蔣介石之所以紅光滿面,完全因為每天一枚的雞血針,沒多久打一針雞血成了全民的共識。
我爺爺聽到這個訊息很高興,打雞血,不需要多少成本,家裡就有現成的小公雞,而且聽說沒有開啼的小公雞的雞血,營養價值比大公雞更高,就好像沒有汙染過的童子尿,都是一劑上好的藥材的道理一樣。
那天上午,我爺爺架好板車,在板車上放了一床棉被,他將我奶奶扶上板車,我奶奶背朝著拉車的方面坐著,兩手扶著板車的欄板,這樣她想躺的時候就有一個傾斜的角度,躺下來比較舒服。我父親抱著一隻小公雞,跟在板車後面,一家三口人喜氣洋洋,看上去好像是去趕集。我奶奶覺得自己病也會好了,所以這一天她的神情特別的輕鬆,三個人有說有笑上路了。
到了公社的衛生院,還沒有進門,就看到院子裡擠滿了人,每個人的懷抱裡,籃子裡,網袋裡,都放著一隻公雞,這些倒黴的公雞被人們以各種方式拎到這裡,一對婦女面對面熱烈地聊天,沒有注意到挎在臂彎籃子裡的兩隻公雞已經你啄我,我啄你,不時有雞毛飛起來,在空中飄來飄去,有幾隻耐不住寂寞公雞,伸著脖子打鳴,好像在提醒人們注意。男女們談論著打雞血的好處,不時竊竊私笑,好像裡面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那麼多人,我爺爺一時不知道從哪裡入手,他目光落在院子裡一張桌子後一位戴著老花鏡的老頭身上,那老頭剛好眼睛從鏡框上看過來,衝我爺爺招手,我爺爺把我奶奶扶下板車,走過去,老頭說:“打雞血吧?前面還有幾十個,先登記。”
於是,我父親在一本薄子上寫下我奶奶的名字。
打雞血的人一波波的進去,一波波的出來,剛打完雞血的人喜氣洋洋,好像剛打了個勝仗,而被抽了雞血的公雞,好像是吃了敗仗的敵軍,一副蔫頭蔫腦的樣子。
我爺爺的心情非常得好,看看時間還早,他提議出去到外面吃一碗餛飩,我奶奶心疼錢,有些遲疑,我爺爺說:“打了雞血,病就好了,錢就賺回來了,餛飩要吃的。”
於是停好板車,我爺爺扶著我奶奶,一家三口溜達到街上。對於我爺爺來講,這條街他熟得不能再熟了,街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是兩邊店鋪主人的臉孔已經換了不少。他們準備到香女的店裡吃。
香女有個女兒,比我父親小兩歲。
香女的小飯店只有一間門面,這是他自己家的房子,自己開的飯店,幾乎不需要成本,所以,她家裡餛飩的肉餡要比其他兩家多一點,醬油瓶也都是滿的。
三個人坐定以後叫了三碗餛飩兩個豬肉饅頭,本來叫三個饅頭,我奶奶說太油膩吃不下,所以兩個饅頭。
跑堂的是香女的女兒,辮子很長,一直垂到腰間,她把三碗餛飩放在木盤子裡端過來,又一碗碗端出來放在每個人面前,她俯下身子的時候,我的父親盯著她的脖子看,她的脖子上面板細膩潔白,她一抬頭,剛好碰到我父親的眼光,她的臉一紅,站起來甩著邊子走了。我父親一直盯著她的背影,和自己村的女孩子相比,她的腰肢更加纖細,我父親喜歡細腰。
除了我父親,我奶奶也盯著香女的女兒看,她笑著跟我的爺爺說:“這姑娘眉目很正,做媳婦不錯。”
我爺爺說:“你想的好事,人家是街上人,我們是村裡人,人家未必就看得上咱們。”
我奶奶看著我父親說:“這也要看娃有沒有本事,我們都是這個年紀過來的,只要自己相中了,九頭牛拉不回。”我父親低個頭不吭聲,感覺一陣的心煩意亂。
三個人吃完餛飩和豬肉饅頭以後,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就往回走。衛生院的院子裡還是像剛才一樣人擠人。好不容易輪到我奶奶了,三個人抱著公雞進了注射室。
注射室內亂糟糟的,到處是瓶瓶罐罐,
裡面坐著一個醫護人員,戴著一頂白帽子,上面寫著四個字“赤腳醫生”,腳邊放著兩個臉盆,一個臉盆已經堆滿了針頭,另一個臉盆扔了一半針頭,我爺爺他們剛進去時候,他剛把一枚從針筒上拔下來的針頭,“啪嗒”一聲扔進臉盆,他已經累得沒有了表情,見三個人進來,點點頭,問:“誰打?”
我爺爺急忙說:“我老婆打。”說著將我奶奶推到前面,赤腳醫生點點頭,說:“坐。”又說:“雞拿過來。”
我父親把公雞抱到他面前。
他說:“抓住公雞翅膀,把它翻過來。把翅膀下面露出來給我。”
我父親把公雞放倒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將公雞側翻過來。這個姿勢明顯讓公雞很不舒服,它不停地抬起脖子,想看看自己怎麼回事,一邊使勁地蹬著捆住的腳爪,一邊不安的“咕咕”叫著。
赤腳醫生可不管它那麼多,兩個手指飛快地扯著公雞翅膀下的絨毛,公雞感覺有點疼了,腳蹬得更厲害了,但它終究拗不過父親的兩隻手。很快的,它的腋下,或者說他的翅膀下,露出一塊鮮紅的面板,面板下,兩根鐵絲大小的青色血管微微搏動。赤腳醫生用酒精棉在雞的這塊地方擦了兩下消毒,雞安靜了一些,轉過腦袋,一隻眼睛看著赤腳醫生,白色的膜一翻一翻的,好像在問:“你要把我怎麼樣?”
醫生將細長的針頭扎進公雞翅膀,它一聲不吭,好像陶醉在被抽血的寧靜中。
雞血抽出了半針筒後,這隻公雞好像睡著了。醫生將雞血慢慢推進我奶奶的胳膊,一邊推一邊說:“這是肌肉注射,不是靜脈注射,可能會有點疼,大多數人都會有點疼,疼是正常的。”
我奶奶看著雞血一點點推進自己的胳膊。很快,半針管的雞血全部推進去了,醫生拔出針頭。我爺爺關切地看著她,不停地問有什麼感覺,我奶奶靠牆坐著,眯著眼睛,說:“有點頭暈。”
醫生招呼下一位去了。過了幾分鐘,我奶奶睜開眼睛,神奇的一幕發生了,我奶奶黃色的臉龐居然泛起了紅暈,她不需要別人的攙扶,居然自己慢慢地站了起來。看到這一幕把我爺爺高興壞了,他圍著奶奶左看右看,就是這麼神奇,我奶奶好像變了一個人,自己走到了門外,自己跨上了板車。
回來的路上三個人有說有笑,當天晚飯,我奶奶吃了一大碗的玉米糊糊,家裡人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那麼好的胃口了。
隔了一天,我奶奶又去打了一針。雞血針的效果是明顯的,我爺爺信心滿滿地和我父親說:“等過了清明,你媽就會跟以前一樣健康。”
接下來的日子,我奶奶以一星期兩針的頻率持續鞏固治療,以致那幾只公雞看到我父親就慌得到處亂撞。當所有人都以為她恢復健康是理所當然的時候,在打完第二個月的第一針的晚上,我奶奶突然發起了高燒,呼吸急促,這讓我爺爺慌了手腳,急忙搭起板車拉她去衛生院。他剛把她拉進衛生院,我奶奶就斷了氣,我爺爺成了鰥夫。
回來的時候,我爺爺問衛生院借了一張白布蓋著她,把她拉回來了。我死去的奶奶比生前更加瘦小,好像沒有長大的兒童。一路上,我爺爺一邊拉著板車,一邊跟她說話,我爺爺說:“去的時候你是活的,回來的時候你卻死了,你把我一個人扔在的這裡,沒有你,我不知道日子怎麼過下去。沒有你我可能很早就被槍斃了。我一直以為你會給我送終。沒想到你卻走在了我的前面。你省心了。”我爺爺一邊訴說著懷念一邊抱怨,不知不覺眼淚流了下來。
我奶奶在門板上停了三天,她的棺材是我爺爺親手準備的,當釘上第一根棺材釘的時候,我爺爺眼淚又滴了下來。
我奶奶去世以後,我爺爺開始喝酒,雖然我奶奶生前的時候,我爺爺同樣是喝酒,但他那時的喝酒更像是助興,我奶奶去世後,我爺爺的喝酒,是為了在酒精中忘卻孤獨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