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 章 月娥的稀粥
我,主流社會反面教材的墮落人生 九齒釘耙溜達豬 加書籤 章節報錯
我奶奶去世後,有一個人比我爺爺更加值得同情,那就是月娥,當時她才四歲。
講究宗族的江南山區,重男輕女是一種被普遍接受的陋俗,在我爺爺的心裡,月娥是一個多餘的孩子,他對她沒有感情,這不能全部歸結和埋怨我爺爺的冷漠,任何感情的建立,都需要基礎,我爺爺對我父親幾個兄弟感情都很深,而對月娥只有嫌棄,在他的內心深處一直燃燒著一團火,他覺得月娥是個不速之客,她在家裡最困難的時候降臨,讓家裡多了一份負擔,甚至,他覺得奶奶的死,是因為月娥出生耗盡了她的最後一滴燈油,讓我奶奶油盡燈枯。
我的姑姑,從小她沒有吃到奶,她是靠吃米湯長大的,本來我奶奶可以給她一些關愛,但月娥出生以後,我奶奶像飄搖的燭光,掙扎著讓自己在風中不至於熄滅。她沒有多餘的精力分出給女兒。
月娥來到這個世上好像就是為了自生自滅,她很少哭,哪怕她跌跌撞撞,被凳子椅子絆倒,她也不哭,因為她只能夠哭給自己聽,沒有人理會她的哭,她小心地打量著這個世界,她的眼光像隨時要轉身逃跑的小動物。
平時她只和小貓小狗一起玩,那些小動物對她很好,把自己肚皮露給她,任由她撫摸,跟在她後面,和她交朋友,和它們一起的時候,月娥很開心。小貓小狗不會看不起她。
月娥知道我爺爺不喜歡她,她不敢和他靠得太近,但她又知道我爺爺是除了我奶奶以外和她最親的人。
我奶奶沒死之前,跟我的爺爺說過,如果自己不在了,那就請爺爺將月娥過給別人,我奶奶知道我爺爺照顧不了月娥,她指望把月娥過給別人,能讓月娥吃得好一點。
月娥哭我奶奶的死,她很快不哭了。她知道母親不在了,但不知道這對自己有什麼影響。
我奶奶去世的一個月以後,家裡漸漸恢復了正常。日子還得繼續下去,我爺爺出去幹活了。
他不死心,又去找了一趟老林,既然我奶奶不在,他就沒有了太多了的顧忌,他想跟著老林重操舊業,給家裡增加一點貼補,畢竟,他是四個孩子的父親。當他來到老林家,卻看到門關得死死的,門上張上了蜘蛛網,好像很久沒人住了。他敲了敲門,沒人應答。
他又回頭去找燒窯麻子,麻子坐在家門口,他的一隻腳腫得跟牛腿一樣,面板髮黑髮亮,一按一個坑。他告訴我爺爺,老林徹底翻船了,曾經照顧老林的內部人員被抓住,送去了勞改農場,老林因為投機倒把,也被送去勞改。
我爺爺告別了麻子以後回到家裡,現在留給他的只有一條出路,那就是種地,幫生產隊種地和種自己的自留地。
那天上午,他像往常一樣燒好一甑的粥放到八仙桌上,這樣他可以吃上一天,他呼呼呼吃了兩碗以後,就扛著鋤頭出工去。月娥看到他走了就爬起來吃飯。
對於月娥來說,這張八仙桌太高了,幾乎和她身子一樣高,那一口甑放在八仙桌上,站在地上的月娥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深淺,她搬過來一張竹椅靠在桌邊,拿著銅勺,爬到椅子上去舀稀飯,椅子並不牢靠,月娥一站上去,椅子就搖搖晃晃起來,月娥慌了,一腳踩空,她本能的伸出手想去抓住點什麼,她的手挽住那口甑的沿口,甑翻倒了,滾燙的稀粥順著她的胳膊滾下來,甑掉在地上,碎成幾塊,一地的稀粥。
月娥嚇壞了,她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稀粥,她的第一個念頭是父親回來後看到這幅景象會怎麼懲罰她,她想找人幫忙,她不知該找誰幫忙,她決定出去碰碰運氣。
她走出去,邊走邊張望著,半邊身子沾滿了稀粥。她走到一家院子門口,看到一位婦女在做豆腐,她站在院子門口“阿婆,阿婆”地叫著,叫了兩聲以後,阿婆回過頭髮現小貓一樣依在門口的月娥,在圍裙上擦著手走出來。月娥和阿婆說:“阿婆,我做錯事了,我把甑打翻了。”
阿婆說:“沒事,等你爹回來,我和你爹說,再燒一鍋。”
阿婆用圍裙給她擦著身子上的稀粥,這時她才發現月娥的手背好像被燙熟了一般通紅,上面布了滿滿的一層鋥亮的水泡,阿婆慌了手腳,她脫下月娥的衣服,檢查了一遍,所幸燙傷就在手背,阿婆問月娥:“疼不疼?疼不疼?疼就哭出來。”
月娥說:“開始不疼,現在疼了。”
月娥說完就哭了,眼淚一滴滴滾落下來。阿婆進屋拿了一件自己的衣服,把月娥包起來,這件衣服有阿婆的氣息,讓月娥想起了死去的母親,她哭得更大聲了。
阿婆讓月娥坐在凳子上,自己跑出去喊男人。阿婆的男人急匆匆地趕回來,拿起月娥的手背,看了一眼,說:“等等。”說完,扛著一把鋤頭轉身出去,阿婆抱著月娥陪著她坐著等,一邊嘆氣。
不一會兒,阿婆的男人回來,手裡捏著幾把闊葉子的草,他蹲那裡把那些草洗乾淨,放在石臼裡搗成泥,又將這些綠色的泥糊舀到碗裡,最後在雞窩裡找了一根羽毛,他用羽毛沾了泥糊,一點點抹在月娥的手背上。
抹了泥糊的月娥手背冒出一陣陣熱氣,月娥說:“阿婆,我的手涼快了。”
阿婆說:“孩子你忍忍,這個草藥好的快,明天讓阿公再給你塗。”
阿婆找了一塊布,將月娥的手包起來,月娥很高興,雖然她的手還痛,但覺得今天沒有那麼壞,至少,阿婆看到她這個樣子很心疼,還抱著她。
月娥在阿婆家,看著她做豆腐,一直等到下午我爺爺回來。我爺爺把月娥領回家,月娥一邊走,一邊看她父親的臉色。和阿婆說得那樣,我爺爺並沒有罵她。
第二天,阿婆來到家裡叫月娥過去換草藥。阿公解開月娥昨天包紮的手,那一層水泡已經破了,水流了出來,手沒有了昨天那麼腫,但是手背的那一層面板已經潰爛。阿公給月娥換了藥,月娥在阿婆家又過了開心的一天,阿婆還給月娥吃了一塊豆腐。
又過了兩天,月娥的傷一天比一天好,但是,因為面板當時已經燙死剝落,除了拇指,月娥右手的四個手指,從第二個指關節開始,漸漸粘在了一起,月娥的手張不開了。
兩個月後,月娥的手痊癒了,我爺爺決定帶她去衛生院看一看。那一天,月娥特別的高興,她跟著我爺爺後面跳來跳去,這是我爺爺第一次帶她出門。
衛生院的醫生告訴我爺爺,月娥的手上的面板已經壞死,需要重新植皮,這樣的話需要從大人的屁股或者大腿上割下一小片面板,最好是她母親的面板,因為女人的面板更加細膩。醫生最後說,衛生院做不了這個手術,需要去縣醫院。我爺爺問醫生,做手術的話需要多少錢,醫生說可能幾十到幾百,具體的話他葉說不上來,如果用蘇聯的進口藥就會貴一點,我爺爺想了一下,問醫生:“如果不做手術,會不會影響以後幹活。”
醫生說:“她的拇指沒有黏連,按道理是不會有什麼影響。”他頓了頓:“只是一個小丫頭,手這樣,長大以後影響美觀。”
我爺爺鬆了口氣:“種田人家的孩子,只要不影響幹活。”
我爺爺和月娥說:“討飯,咱們手不看了,等你長大手就好了,爹帶你去吃一碗醬油餛飩。”
月娥很高興,說:“好呀,爹,等我長大,手就好了,幹活賺錢,給爹買新衣裳。”
我爺爺照例把她帶到香女的店裡吃,香女的女兒辮子還是那麼長,她看到月娥,愣了一下,問:“她媽呢?”
我爺爺說:“她媽死了。”
香女女兒說:“啊呀,好可憐,上次來還是自己走來的。”她拉了拉月娥的小辮子:“你叫是什麼名字?”
月娥說:“我叫討飯。”
香女女兒笑了:“你為什麼叫討飯?不叫討肉?有肉吃多好。”
我爺爺摸了一下月娥腦袋:“她叫月娥。”
月娥正在“呼嚕呼嚕”地吃著餛飩,沒空作答。香女的女兒問:“月娥,餛飩好吃不?”
月娥含含糊糊地說:“好吃。”
“那我給你白吃一碗,你該叫我什麼?”
月娥說:“我叫你姨。”
“那不給你吃了,你叫我姐。”
月娥叫她:“姐!”
於是,等月娥吃完餛飩,香女的女兒就不收錢,我爺爺和她推搡了一會兒,姑娘扭頭往後房去了,我爺爺喊一聲,把錢放在桌角。
月娥最後還是沒有做手術,剛痊癒時候,她手背上的肉是鮮紅的,然後慢慢變得有點暗紅,這一塊沒有面板的地方象是被水衝過的黃泥地,一塊一塊的,非常光滑,平時,她把手伸給我父親看,說:“哥,我手背這一塊是麻的。”
我父親拿過她的手,給她摸一摸。每逢下雷雨前,月娥的手背就很癢,她就拼命的撓,直到撓出血,後來,她想了一個辦法,只要癢了,她就到水缸裡舀一些水到臉盆裡,把手浸在水裡,這樣她就不癢了。
那一年,地裡收成不好,生產隊分下來的糧食不夠吃,社員們意見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