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來得不是時候。

月娥出生的這年,我的父親已經十六歲,在農村,男孩子這個年齡,理所當然被視為全勞力。從三年級輟學以來,我父親已經在家裡幫忙了六年,無論我爺爺,還是我父親,都覺得他到了自立門戶的時候。

但是,作為農村的孩子,給他選擇的方向並不多,除了務農,就是學一兩樣手藝,當時比較流行的是木匠,細木,彈棉花,泥水匠,篾匠,裁縫,這些傳統的手藝都必須師授傳承,三年學徒給師傅白乾,是最基本的條件,還要看師傅帶不帶。我父親看了一圈,跟我爺爺說,這些手藝他都不想學,我爺爺有些光火,問他想學什麼,我父親說,不知道。

有一天,父子兩個去趕集,我父親看到一個戴著眼鏡的人,面前擺著一個相面測字的攤,他指著那個盲人說:“我想學這個。”

看到這個行當,讓我爺爺不禁想起了老六,他猶豫了一下,跟我父親說:“相面測字,走街串巷,雖然也算手藝,但被大多數人看不起,要學這個,不如學大路的。”

我父親問:“啥是大路的?”

我爺爺說:“大路就是學先生,會念經,做法事,看風水。”

我父親明白了:“那不就是道士先生?”

我爺爺笑了:“就是道士。有了這個手藝,飯碗也是硬的。”

大方向雖然確定好了,但這只是一廂情願,我父親需要一位師傅來帶他的這位徒弟進入職業的航道。我爺爺將自己認識的人想了一圈,好像沒有誰從事這項通神的職業,這讓他犯了難,無奈之下,他又去找他的好朋友,燒窯麻子。

燒窯麻子一聽就笑了:“我有個叔,就是抱柏觀的道士。侄子想學這個,我可以帶你去問他。”

我父親懷著少年的夢想,對抱柏觀充滿期待,但是,抱柏觀的外觀非常令人失望,它雖然名聲在外,實際上就是一家很小的道觀,裡面只有兩位老道士,其中一位就是麻子的叔叔。

老道士穿著一件綠色的舊長袍,留著山羊鬍子,看上去很和善,眼睛乾淨中透出亮光。

麻子說明來意。老道士上下打量了我的父親,說:“不入籍,當個俗家弟子,念念經,學點禳災,隨方設教,利國利民。”

老道士告訴我父親,自己是第六十五代龍虎山天師的徒弟,他們這一脈屬於道教中的正一派。我父親聽得雲裡霧裡,老道士心裡明白,我父親不是來學教的,他是想學些手藝混口飯的。法不輕傳,老道士沒有教授我父親驅雷策電、五雷正法等大神通,而是教了搬遷新居,小兒化煞,誦經解籤等小技巧,即使這些最基本的法術,同樣需要我父親去學藝三年,於是,我父親留下來,成了一名道教的俗家弟子。

山中無甲子,寒歲不知年,除了偶爾回家一趟,我父親一直在道觀裡潛心修煉,這並不是他有多少的慧根,那時候,道觀不比外面吃得更差,基本上是外面吃什麼裡面吃什麼,可能道觀裡吃得更多,道觀的後山有一大片的土地,老道士種了不少的番薯和一些果樹,這樣的日子讓我父親感覺過得很快。兩年時間不知不覺的過去了。

那一天上午我父親起來挑著兩個水桶去河邊挑水,他遠遠的看到那座石橋上,十幾個戴著紅袖章男女往這邊來,我父親不知道這些人是幹什麼的,只是隱隱感覺到一些恐慌。從河邊到道觀有二三百米的距離,我父親看到他們往道觀去了。他挑起水往回走,剛一進門,他看見那群男女圍在正殿的三清天尊前,兩位老道士的站在一邊戰戰兢兢,其中一位眉清目秀的姑娘看到我父親進來,厲聲喝道:“你是幹什麼的?”

我父親嚇了一跳,水桶裡的水晃出去大半,急忙說:“我是挑水的。”

站著的老道士接過去說:“他是我們道觀請過來的幫工。”

年輕的姑娘鄙夷地看了我父親一眼,說:“年紀輕輕,不投入到偉大的建設中來,反而與這種封建殘渣混在一起,真沒有出息。”

我父親不敢說話,低頭把水挑到後面的水缸裡倒了,他不敢走到前面來,怕那位眉清目秀的姑娘罵他,就遠遠的站著聽。

姑娘說話很好聽,有著城裡人說話的鼻音,她如果說話不是這麼兇,我父親一定會喜歡上她,當然喜歡也僅僅是我父親的自作多情,人家姑娘根本沒有拿正眼看他。

姑娘一手指著老道士,一手叉著腰,像是訓斥又像是教育:“一切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都必須被打倒,打碎舊世界創造新世界,橫掃一切,你們這些牛鬼蛇神。你們服不服?”

兩個老道士點點頭說:“服,我們服,我們聽政府的話。”

姑娘又說:“你們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堅決和自己以前寄生蟲的生活作一個決裂,要自力更生參加勞動,成為一個新人。”

老道士說:“我們勞動,我們勞動。”

“我們是縣一中紅衛兵全無敵戰鬥先遣隊,今天,幫助你們砸爛舊思想,舊家當,來!戰友們,讓我們砸碎這個萬惡的舊世界,先把中間的那個拉掉。”

隨著姑娘一聲清脆的命令,一位年輕人爬到神龕上,將一根繩子從塑像的背後穿過去,然後問:“司令,你看這樣可以嗎?”

姑娘說:“你最好把它套到脖子上。”

年輕人踩著塑像往上爬,將繩子套在了雕塑的脖子上,像猴子一樣滑下來。

一切準備就緒,姑娘手指著塑像,說:“我今天代表人民,代表無產階級,審判你這封建的反動派。徹底打倒再踏上一隻腳,開始!”

繩子兩頭的五六個人一用力,巨大的雕塑好像發出一聲嘆息,被拉離了底座,再一用力,雕像向前撲倒下來,揚起一陣巨大的灰塵,雕塑的腦袋像個足球,骨碌碌的一直朝門口滾去,被門檻攔了一下,又往回滾了半米,才停下來。

其他的兩尊雕像也被用同樣的方法拉倒在地上,幹完這一切,年輕的姑娘好像打了一場勝仗,滿意的掃視著自己戰果,她指著神龕兩邊的掛簾,說:“除惡務盡,把它們都扯下來。”

臨走前,姑娘告誡兩位老道士:“你們儘早收拾一下東西,滾蛋,下次我們還會回來進行一場徹底的革命。”然後他揮了一下手:“戰友們,撤。”

他們走到門口,一位年輕人撿起一塊石頭,去砸門口的一尊石獅子,石頭在石獅子的腦袋上,留下一道白印,他自言自語:“下次帶個榔頭過來,我就不信砸不爛他的腦袋。”

等這幫人走遠,我父親才走過來,兩位老道士站在那裡,半天沒有說話,另一位道士輕輕地說:“師兄,這樣不行。”

我父親的師父是師兄,他嘆了一口氣。走到門外的條凳上坐下來,師弟跟過來,說:“亂世將至,螻蟻不能苟活於世。不如歸去。”

老道士說:“祖業在此,不忍離去。”

我父親的師叔離開了抱柏觀,好像溪水流進了大海,從此杳無音訊。

當我的父親跟我講述這段歷史的時候,已經是一九八一年,他剛幫一戶人家做完法事回來,那時候,他的褡褳裡不但有了饅頭髮糕,還拿了五塊錢的酬金,他把那五塊錢對摺得整整齊齊的,放在貼身的口袋裡。對於他的講述,我有一個難以解開的疑問,我問他:“爹,你師傅那麼神通廣大,為什麼不用五雷正法給他們來個五雷轟頂。”

我父親笑了。說:“我也曾經問過師父,他說,五雷正法是法術,法術是降妖魔的,降不了人。”

“那麼到底是妖魔鬼怪厲害,還是人厲害?”

我父親想了一下:“大多數的人沒有妖魔鬼怪厲害,但是有些人比妖魔鬼怪還要厲害。”

“比妖魔鬼怪厲害的人,到底是些什麼人?”

我父親拍拍我腦袋,說:“你現在把書讀好,以後就會明白很多的道理。”

我聽了父親的話,努力讀書。

師叔離開以後,道觀只剩下他師父和他兩個人,沒有了三清塑像的正殿空空蕩蕩,不時飛進幾隻鳥來,師父依然守著道觀,我父親陪著他。

這樣過了一個多月的一天,師徒兩人剛在門口的水缸裡洗蘿蔔。一個月以前的那波紅衛兵又回來了,我父親一看到他們想拔腿就跑。但是他看師父沒有想跑的樣子,所以硬著頭皮留下來。

這次帶隊的還是那個姑娘的,他一看到我父親,就笑了:“小和尚,你今天又過來幫忙。我們這可要把你一起帶走開批鬥大會。”

我父親想告訴他,自己不是小和尚,也不是小道士,話到嘴邊他又忍住了。

老道士說:“我昨天地裡拔了很多的蘿蔔,一個人忙不過來就讓他來幫忙。”

姑娘說:“看不出來你這個人還挺熱心的。你年齡那麼輕,可不能誤入歧途。”

我父親說:“我不誤入歧途。”

姑娘轉身跟其他人說:“過來把老東西綁起來,押送到會場去。”

一幫年輕人跑過來七手八腳地將繩子捆在老道士的胳膊上,另一位年輕人從身後拿出一塊牌子,套在他的脖子上,把他牽走了。

道觀裡只剩下我父親一個人,他左右看了看覺得自己呆下去沒有什麼意思,說不定哪一天把自己也這樣捆著拉著去批鬥。但是馬上回家,他又拿不定主意,他就這樣呆呆地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驟然看到他的師父從門外進來了,他高興地站起來去接。

老道士口渴,跑到後面喝了一肚子水回來,告訴他,那些紅衛兵牽著他走到半路,遇到了另一波紅衛兵,另一波人同樣是衝著他來的,他成了兩撥人的香餑餑。另一撥人命令女司令把老道士給交出來,女司令不同意,雙方就打了起來,有人受傷,雙方亂成一團,老道士被扔在一邊沒人管,於是他就自己用牙齒咬開繩子,回來了。

老道士,想了想跟我的父親說:“你在在這裡呆下去不是個辦法,先回去自修一段時間,看情況再說。”

我父親捨不得老道士,問他怎麼辦?老道士說自己不擔心。

我父親回家的時候,月娥已經三歲,這一年她已經會自己下地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