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以後,我爺爺陪著我父親去到隔壁村的小學,想看一看還有沒有負責的老師,剛到學校門口,會看到以前的校門已經被拆倒在地,圍牆也被拆了一截,院子裡新壘起了一座窯,蓋著的黃泥都還是溼的,一眼就能看出剛壘起了沒多久,一個教師模樣的中年人正帶著一幫學生往院子裡拉松毛。我爺爺上前好奇地問:“老師,這是幹啥事?“

老師看一眼我爺爺和邊上的我父親,從我父親招招手說:“我是你兒子隔壁班的老師,你兒子班的老師被帶去審查了。”

我爺爺問:“我看校門都拆了,那這是不用上學了?”

老師說:“你這怕是不知道,剛剛新精神下來,全民大鍊鋼鐵呢?”

我爺爺疑惑地看著小高爐:“鍊鋼鍊鐵,那不是打鐵廠的事情嗎?咱們農民也能夠煉出鋼鐵?”

老師用手指點點,我爺爺說:“你這位社員同志的思想就保守了,大鍊鋼鐵,自然是全民參與,鋼鐵產量上來,咱們就超過英國了。”

“超過英國有啥用?”

老師放下手裡的活,話裡有了幾分認真,說:“趕英超美,這可是國際形象的問題,打仗不就是打鋼鐵,做汽車也是用鋼鐵,咱們生活任何方面都離不開鋼鐵,你怎麼能說超過英國沒啥用?”

“那學校不上課了?”

“在學校裡大鍊鋼鐵也是上課,理論和實踐相結合,就是最好的學習方式。你的孩子應該積極參與到這項運動中來。而不是死讀書。”

我爺爺問我父親:“娃,你想不想和他們一起大鍊鋼鐵。”

我父親點點頭說:“爹,我想和他們一起大鍊鋼鐵。”

我爺爺將我父親交給老師以後就一個人回來了。

廣播裡不斷地傳來了各地的喜報,哪個公社哪個村又煉出了多少鋼鐵,本來燒窯不是本村的長項,公社書記把老三叫去又談了一回,說,辦食堂你們村沒有落後,這大鍊鋼鐵你們可不能拖公社的後腿。老孫當即表態,絕不能拖公社的後腿。老孫離開的時候書記私底下告訴他,關於選拔他成為公社半脫產幹部的事情,黨委班子已經研究討論透過,接下來是半年的考察期,透過了考察期以後就可以報到縣裡面去審批,老孫一聽非常高興,他表示絕不辜負書記的期待。

老孫一回到生產隊馬上召開動員大會,有些社員反映吃不飽,沒有力氣幹不動活,老生說等鋼鐵煉出來賣給國家就有錢去大米打糧,到時候再放開肚皮吃。

見老孫這樣說,大夥又有了希望,接下來討論小高爐放在什麼地方,有人說為了安全起見放在河灘上,有人反對放河灘上不行,萬一下雨漲水了,小高爐就會被沖走,最後大夥一致同意將小高爐就放在祠堂外面那塊空地上。

老孫從公社拿來了搭建鍊鋼鐵小高爐的圖紙,有個內行人看了一眼,大聲地說:“我還以為什麼先進玩意兒,原來就是個窯。”

老孫說:“鍊鋼鐵和燒窯的道理一樣,都是把東西放在窯裡燒,悶幾天以後再拿出來。”

內行人說:“這個簡單。”

說起來簡單,真正動手卻遇到了難題,老孫知道我爺爺和麻子關係好,就託他去請麻子,請了兩次,麻子不肯來,老孫只好親自去找燒窯麻子,因為我爺爺和燒窯麻子說過船的事情,麻子就說自己的腰痛,這兩天干不了活。老孫賠著笑臉說著好話,讓會計給麻子送了兩瓶瓶頭酒,麻子才答應幫忙。

麻子燒了一輩子的窯,賣出去不知道多少的缸和甑,有了他的幫忙,打起小高爐來自然輕車熟路,麻子覺得鋼鐵比瓷的硬,因此多打了一圈的磚頭。

打小高爐的時候麻子故意讓我的爺爺給他當下手。大食堂裡給兩個人開了小灶,上了酒,兩個人有吃有喝快活了幾天。

小高爐是有了,接下來拿什麼去鍊鋼鐵又是個問題,鍊鋼鍊鐵首先得有鐵礦石,但是村裡沒有鐵礦老孫犯了難。

有人靈機一動說,既然是鍊鋼鍊鐵,自然是鐵的東西都可以拿來煉,現在已經舉辦了大食堂,家裡的鍋就沒有必要保留。有的人不同意,鍋都練掉了,保不齊有個頭疼腦熱,想自己燒個熱湯熱水的找不到鍋了。大家七嘴八舌的討論了一番,最後還是老孫拍板決定,每戶人家保留一口小鍋,燒豬食的二尺三大鍋全部拿出來練鋼鐵。另外,覺悟高的社員,只要是家裡是鐵的東西都可以貢獻出來。

於是,大家把自己家的大鐵鍋都拎到了祠堂門口,夜幕降臨,黑洞洞的鐵鍋像一隻只奇怪的大眼。

鐵鍋被榔頭砸成一塊塊碎片,裝在幾口口大缸裡面,大缸疊著大缸,麻子說,如果第一窯燒成了,再打個大高爐。老孫聽了很高興,說:“那咱村就辦個鋼鐵廠,請你來當技術指導員,其他人都到廠裡上班,咱們就都是工人。以後不種地,就拿工資。”

除了小高爐,麻子還安排了三隻大風箱。

開爐的晚上,祠堂門口擠滿了人群,人人迎接這非同尋常的時刻。

爐火燒了起來,在風箱的鼓動下,小高爐裡面的木材熊熊燃燒,火光映紅了一張張的興高采烈的臉,人們等待見證激動人心的一刻。

爐火燒了兩天天兩夜,麻子根據燒窯的經驗,又多燒了一天,他覺得這一把火燒下去,就和太上老君煉丹爐差不多,不要說是鋼鐵,哪怕是孫悟空都會燒化掉。

熄火以後,按照規矩,還得悶窯三天。麻子特別吩咐,這三天來月經的社員婦女同志,不要靠近小高爐,免得衝了窯氣。說完以後麻子就回家睡覺去了,這幾天,他日夜守候在小高爐的邊上,十分的辛苦。

三天時間過去了,終於等到了開窯,這一天,眼尖的社員看到老孫繫了一條紅腰帶,還掛出來一截。

麻子爬到小高爐的頂上,用鋤頭小心的扒開了一道口子,一道青煙從小高爐中冒出來。上面扒開以後,麻子又下來到窯口來扒,將下面扒出了一個洞,老孫鑽到窯口眯著眼睛左看右看。一邊看一邊問麻子:“出鋼鐵沒有?”

麻子得意地說:“那還用說,肯定出了,你看那兩口缸都被燒化了,還能不出鋼鐵?”

麻子說得是真實情況,兩口缸已經像冰糖葫蘆一樣融化了,粘在了一起。

“那鋼鐵呢?”老孫又問。

“在缸裡面呢,被包起來了,等窯冷了,扒出來,一鋤頭把缸砸碎,裡面就是鋼鐵。”麻子信心滿滿地說。

老孫高興的說:“這就跟砸雞蛋一樣,好東西都在裡面。”

除了幾位大隊幹部,老孫和麻子拿了一條長凳坐在小高爐邊上抽著煙等,我爺爺和麻子是好朋友,也一起坐著等。

三個人等到下半夜,麻子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說一聲:“拖出來吧”

他拿了一根麻繩,從窯口一頭鑽了進去,麻子在裡面忙乎了一會兒,黑頭黑臉地鑽了出來,說:“可以了。”

七八個人一使勁,從小高爐裡面拖出一坨半人高的疙瘩,老孫回頭喊:“把汽燈給我挑亮,是好是孬,今天見真章。”

拖出來的東西既不像鐵也不像鋼。麻子掄圓了十八磅榔頭,“嘿”地一聲砸下去,又“嘿”的一聲,外面那一層東西,像個雞蛋殼一樣被剝了開來,露出了裡面黝黑的鐵,會計笑著:“這東西看上去像個鐵屎,能派用場?”

老孫瞪了他一眼:“你可別亂說,這不是鋼鐵能是啥?這就是鋼鐵!造船造衛星全靠它。收拾好了,我明天到公社去向書記報告咱們大隊也煉出鐵了。”他又喜滋滋的對麻子說:“這裡,你有一份大功勞。接下來咱們得提高產量。”

第二天一早,老孫趕到公社,將本村練出鋼鐵的喜訊,向書記作了彙報,書記問:“練出多少?”

老孫說:“大約有一千斤。”

書記拍了一下老孫肩膀說:“一次性出一千斤,不少了,其他村只出幾百斤,要向縣裡報告,讓他們派通訊員來採訪,我給你派一輛拖拉機,你把鐵疙瘩搞到公社裡來。那兩個技術員也要來。”

於是老孫,麻子,我爺爺三個人把鐵疙瘩運到了公社。書記圍著鐵疙瘩看了一圈,說:“好東西,好是好,就是顏色太黑了。”

我爺爺笑道:“顏色黑有辦法,去縣裡買幾張沙紙回來,打磨一下,蹭亮。”

書記一聽,連連誇我爺爺聰明。

幾天以後,縣裡廣播站的通訊員下來了,他分別採訪了老孫和麻子和我爺爺,沒多久縣裡的一張報紙發下來,老孫蹲在在鐵疙瘩邊上,手扶著鐵疙瘩,眉開眼笑,我爺爺和麻子蹲在另一邊,鐵疙瘩上繞著一圈紅綢繩,那可能是我爺爺高光的時刻。

不久,在學校跟著老師大鍊鋼鐵的我父親也回來了。

他們在老師的帶領下,拆了學校窗門的鐵銷子,有些同學把家裡馬桶的鐵環拆了,結果第一爐沒有燒化,於是清理爐壁燒第二爐。前幾天下了一場雨,小高爐爐壁塌下來一塊,老師動員同學爬進去清理,被泡軟了的小高爐整個坍塌,兩個同學壓在了裡面,學校的鍊鋼就解散了。

這時候我父親已經讀到了三年級,經過這麼一鬧,他不想再去學校,我爺爺覺得讀到三年級,基本上差不多,加上家裡條件不好,就讓他在家裡幫我奶奶打個下手。

廣播上說,大鍊鋼鐵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我國的鋼鐵產量已經遠遠超過了英國,人家在未來的五年都趕不上了我們,就是說,我們這一波練出來的鋼鐵儲存量用到五年以後還綽綽有餘。

我爺爺對廣播裡的這些話將信將疑,因為公社的院子裡,他看到角落裡堆著無數像他們這樣練出來的大大小小的鐵疙瘩,任憑風吹雨打,並沒有運往需要它們的地方。他又想,可能是暫時用不著吧,用得著的時候肯定會運走。

好像是一陣風,很快的,不僅僅是學校,連村裡的大鍊鋼鐵都沒人提了,如果不是看到祠堂門口的小高爐,大家覺得大練鋼鐵好像沒有發生過似的。

到大食堂吃飯已經形成了一種習慣,那天中午,我爺爺帶著一家人夾著碗,到大食堂裡去。食堂的飯菜雖然說越來越不比以前,但對於我爺爺家來說,這畢竟是個保障,人最怕的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只要知道下頓肯定有稀飯,人們都是安心的。

我爺爺走到祠堂門口的時候,看到食堂那邊圍著一群人在吵吵嚷嚷,我爺爺以為把他們飯打少了,他擠進去一看,以前裝過飯菜的幾個大木桶裡面空空蕩蕩,一群人圍著燒飯的在罵娘,燒飯的一臉的委屈:“不是我不燒,沒有東西,你讓我燒什麼?我燒清水麼?”

有人在嚷:“支書哪裡去了?會計哪裡去了?都死了麼?飯不燒,讓我們吃什麼?”

邊上有人說:“老孫到公社裡要糧去了。”

我爺爺一看等下去不是辦法,就跟幾個孩子說:“走,我們回去再想辦法。”

一進家門我奶奶就說:“我早就猜到了,這種吃法,肯定要吃窮吃光,到時候大家誰都撈不到好處,這個主義那個主義,不餓肚子才是真主義。”

我爺爺害怕,擔心她的話說的有點多,就說:“你少說幾句,一個農村婦女,花那麼多幹什麼?”

我奶奶說:“我話不多,當年你還被捆在那裡,我話多才把你救回來。”

我爺爺看我奶奶揭老傷疤,不吭聲了。我奶奶吩咐幾個兒子:“你們去那番薯的嫩葉擇一些出來,我給你們烙番薯葉糠餅。於是,我父親他們幾個就很高興。我奶奶將米糠和番薯葉打在一起,放在鍋壁烤得焦香。

第二天,我二叔拉屎回來跟我奶奶說:“媽,我變成山羊了。”

我奶奶說:“你咋個變成山羊了?”

我二叔說:“我的屎拉出來一粒一粒,跟山羊的是一模一樣,我不是變成山羊了?”

我奶奶說:“你多喝點水,拉的屎就不會一粒一粒的。”

於是,我二叔就拿個勺子去喝水。

不僅僅這一天,在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我爺爺一家人拉得屎都是一粒一粒的,跟山羊屎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