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辦”的事情讓我的奶奶虛驚了一場,她看上去比以前瘦了,我爺爺看她這個樣子,就不想再去找老林。

老林來過家裡兩次,他的兩輛腳踏車透過中間人的疏通,果然還給了他,他問我爺爺的意思,要不要接著幹,我爺爺忍痛推卻了,他記得老林的那句話:“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的。”中間人能夠保一時平安,不可能保一世平安。因此,他想在沒有遇到鬼之前,儘早退出夜路。他已經年近三十,不再年輕,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他不希望我奶奶再為他擔驚受怕。

沒有了貼補日子,漸漸艱難起來。

那天上午,我爺爺跟著生產隊去地裡幹活,快到晌午時,社員們突然聽到一陣鑼鼓喧天由遠及近,他們停下手中活計抬頭望去,只見公路上,一輛草綠色卡車慢悠悠地開過來,那時候,這樣的宣傳車非常普遍,每逢有什麼新訊息,好訊息,都會採取這樣的方式通知和慶賀,但這樣的好事一般和社員沒有直接的關係,社員們覺悟沒那麼高,他們喜歡與自己看得見摸得著的好事。

卡車的車廂上,紅色的綢緞飄揚,幾個人在車廂裡使勁的敲鑼打鼓。一個男社員推了一把一個女社員,說:“給你接親了。”

於是女社員追著男社員打。

待到卡車慢慢開到面前,一位識字的社員盯著車身拉著的標語看了一又看,自言自語說:“放開肚皮吃飯。啥意思?”他往前走幾步,衝著沒有開遠的車廂裡的人問:“宣傳同志,有啥好事?啥是放開肚皮吃飯?”

車廂裡幾個人停了鑼鼓,副駕駛裡探出一個扎短辮子的姑娘腦袋,興奮不已:“要開辦社會主義大食堂,甩開膀子幹活,放開肚皮吃飯!”

“放開肚皮吃飯,白吃不要錢麼?”社員問。

“是哩,提前實現共產主義。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先從大食堂開始。”

另一個社員介面說:“我不要甩開膀子幹活,我只要放開肚皮吃飯。咋辦?”

其他的社員笑了。

姑娘笑著說:“那你就放開吃,小心撐破肚皮。”

卡車帶著鑼鼓聲開遠了。

晚上,老孫在祠堂裡召開了社員大會,他給大家宣佈了一個大好訊息:“接下來,根據公社安排,每個大隊要大辦社會主義大食堂,咱們大隊的大食堂地點就放在祠堂。有了大食堂,家裡小鍋不生火,全憑大鍋,所有社員一口鍋裡吃飯,飯再也沒有誰好誰壞,大家都平等了,紅眼病就少了,紅眼病少了,鄰里糾紛就少了,大家互幫互助,各盡所能,各取所需,這不是共產主義還是個啥?!”

有些社員問:“我平時要吃接力咋辦?我不吃接力沒力氣。”接力就是農村的點心,有時候幹活幹到一半要吃完麵條續續力,這叫做接力。

老孫一揮手:“這不是有大食堂麼?接力到大食堂吃!管夠。”

“接力大食堂也管?”社員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咋不管?不管還是共產主義?舊社會才不管你死活哩!”

社員們又好奇又興奮,議論紛紛,不知道這個食堂是咋樣的。

回到家以後我奶奶跟我爺爺說:“這個大食堂好是好,我就怕開不久。”

“怎麼開不久?”

我奶奶說:“人都有私心,給自己幹活努力,給公家幹活磨洋工。到時候收的沒有吃得多,就幹不久。”

我爺爺說:“我們家人口多,勞力少,我指望它一直辦下去呢。”

我奶奶笑了:“你這就是私心不是麼?”說完,奶奶燒豬食去了。

對於老孫來說,在開辦大食堂同時,他還有一件棘手的工作去做,那就是“生豬入場”。

在沒有實行人民公社之前,社員們家裡十有七八養有生豬,現在政策下來,既然實現了人民公社,人人是公社的主人,生豬理所當然公養,有些覺悟低的社員就是想不通,他們覺得自己的豬養得好,養得肥,別人豬養得瘦,和別人的豬關在一起,自己的豬吃虧了,這個思想過不了關。哪怕是豬養得比較瘦的,人家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親手養大的有感情。和人家肥豬關一起,自己家的豬脾氣好,吃得少,免不了吃虧。

老孫先走了幾戶平時性格比較和順的人家,女主人一聽要把豬牽走,這時候直接變了臉,有一個眼淚就下來了。老孫當然理解,話裡軟中帶硬,這不是我老孫個人的想法,而是全國生豬入場一盤棋。今天也不是說徵求意見,而是通知你們接下來,要這麼辦。老孫把話講得客客氣氣,但又能讓別人明白背後的立場。

這天,老孫走到我爺爺家,先是寒暄幾句,然後提出來生豬公養,我爺爺沒有吭聲,說豬是我奶奶養的,要牽去問她。我奶奶臉色異常平靜,她問老孫:“公養豬誰打豬草?”

老孫說:“公養豬吃得好,不吃豬草,都吃番薯藤葉和米糠。”

我奶奶笑著問他:“生產隊裡一共有多少頭豬?一頭豬每天吃多少番薯藤,吃多少糠?”

老孫答不上來,說回頭去計算一下。我奶奶說,全村有一百多戶人家,七八十頭豬,生產隊那些番薯藤土豆葉豬不夠吃。我奶奶說:“公社政策我們家都支援,只是這樣豬養不大。”

老孫張口結舌,他借用公社幹部的話說:“這不是豬的問題,而是政治立場的問題。”

我奶奶不客氣地說:“政治立場也要吃飯。”

老孫很不高興的走了。我爺爺擔心把他得罪了,我奶奶說:“得罪就得罪,我們家除了人,還有啥?不怕他。”

大食堂到底還是辦起來了。開業那天,好像是全村辦喜事。祠堂的門口用石灰水刷了一遍,進口石門牌兩邊的對聯:“祖功宗德流芳遠 ,子孝孫賢世澤長”被刷掉,牆面上用紅漆塗上了新的標語,還特意請了鑼鼓隊助興,老孫象個新郎似的,換了整齊的衣服,站在門口接客。

這天客人多,祠堂裡飯桌排不下,一直排到門口外。

祠堂裡新搭了灶臺,幾口大鍋熱氣騰騰,蒸籠疊得有一人多高,裡面是整屜的白麵饅頭。

臨近開飯的時候,公社書記騎著腳踏車來了,龍頭前系的一朵象徵喜慶的大紅花。老孫將書記迎到祠堂門口講話。書記笑盈盈地講了幾句好話,然後宣佈開飯。

做飯的和跑堂的都戴上了袖套和圍裙,打扮的像是飯店服務員的樣子,很是精神。

饅頭一屜屜的端出來,紅燒肉燒茭白放在臉盆裡面,肉多菜少。社員們都站起來吃。吃了一半,老孫又站起來問大家:“這樣的日子好不好?”

大夥兒齊聲叫好。

老孫又問:“這樣的好日子,我們該感謝誰?”

社員們又是一片叫好。

公社書記拍著老孫的肩膀誇獎,你不但食堂辦得好思想工作做得也到位。老孫嘻嘻笑著說,我文化不高,覺悟高,還不是靠書記你們的培養。

社員們一手拿兩個饅頭,舉著吃一個,手心裡捏一個,另一手拿筷子不停的夾菜,人們吃著吃著都站了起來,因為坐著吃肚子會被擠著難受,站起來吃得更多。

這頓飯足足吃了兩個時辰,社員們才戀戀不捨的散開。我奶奶一手牽著我二叔的一手牽著三叔的手往家走,走到公路上,我二叔抬起頭和我奶奶說:“媽,我肚子脹得難受。”

我奶奶說:“媽給你摸摸。”

我奶奶摸著我二叔的肚子,二叔的肚子鼓起來像個百分七十的皮球。摸了一會兒,我二叔說:“媽,我想吐。”

話沒有說完,我二叔“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吐出一灘沒有消化的肉。接著又“哇”的一聲吐出來,吐了以後,我二叔的肚子就洩了氣的皮球,癟下去了。

我爺爺說:“你吃得太多了,以後少吃一點。”

我奶奶說:“還以後,這麼吃,怕是沒幾頓咧。你看誰不是往死裡吃?都翻白眼了,還使勁的吃。這種吃法,山都吃倒呢。”

我二叔吐得都是眼淚。吐了一會兒,他說:“媽,我好多了,吐一會兒肚子又餓了,我想回去吃。”

我奶奶放了手說:“你去,能拿就拿兩個饅頭回來。”

不一會,我二叔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饅頭,說飯桌已經在收拾了,饅頭都已經收起來。

第二天早上,我奶奶起來後剛想燒飯,我父親提醒她說:“媽,去大食堂吃飯。”

我奶奶一想,說:“我都忘記了。”

於是一家人繼續大食堂吃飯。

祠堂門口已經排了老長的隊。今天依然是乾飯。有些社員拿出家裡的甑頭來打飯。我父親吃好以後就上午去了,現在他中午自己不用帶飯了,學校那邊同樣開辦了大食堂,是多少給多少,管夠。

這樣吃了一個月,肉漸漸少了,菜越來越素,乾飯少了,半乾半稀的菜飯多起來,有人就和老孫開玩笑:“支書,這個肉咋少了?不是說大食堂頓頓有肉嗎?”

老孫說:“也不能是頓頓有肉,葷素搭配,才最有營養。”

這樣又過了半個月,乾飯變成了稀飯,燒飯的缺少了幹勁,有氣無力的。打飯時候,社員跟做飯的鬧,做飯的說:“跟我說沒用,支書給我什麼我就燒什麼,難道我把屁股肉割一刀給你煮了吃?”

有些人開始偷偷地生火,老孫把這個情況向公社反映,書記告訴他,其他的村同樣有這個情況,書記特別叮嚀老孫:“你們村可是標杆,這面旗幟不能倒。”

老孫很為難:“我這邊都是鄉里鄉親的,總不能衝進別人家裡把人家的鍋給砸了。”

書記說:“這個鍋不用你來砸,由政府來管。”

於是公社派出一位幹部帶著兩位民兵,在飯點的時候,站在村口瞭望,看到誰家的房子上冒起了炊煙,就衝進去拎鍋蓋,這麼一來,大家嚇得火都不敢生了。

我奶奶很不服氣,說:“從古至今,沒有聽說過家裡不讓做飯的,還有砸鍋的,真的是少見。”

我爺爺就不讓她說。我奶奶偏要說:“我一個婦道人家,什麼都不懂,但我就知道,是個人就要吃飯。”

事實證明我奶奶少見的東西有很多,過了一段時間,不但要砸鍋,家裡連鍋都不能有了。

那是個星期三,我爺爺在生產隊的地裡幹活,生產隊的地靠近公路。

我爺爺慢吞吞的幹了快一個上午,他和地裡所有的社員都在等廣播響起來的那一刻。廣播一響就能收工。

村裡不僅每家每戶安裝了廣播,還接出來一個大喇叭掛在村口的電線杆上,大喇叭響得整個村子都能聽到。

快到中午的時候,我爺爺準備把最後的兩行草削了,今天的工分就算混到了手。他無意中抬頭一看,他遠遠的看見一個小孩揹著書包從田埂那邊跑過來,他剛想誰家的孩子在逃學,又感覺看上去好像是自己的兒子,等小孩走進幾步,果然是我的父親。

我父親一看到我爺爺就哭了起來,說自己學校解散了,上不成學了,他的老師和校長都被抓走了。我爺爺很奇怪:“你們老師能有啥事?”

我父親哭著說:“他們說我老師和校長是臺灣特務。這樣我不就是臺灣特務的學生?我不是臺灣特務的學生。”

我爺爺一聽臺灣特務,腦門上冒出了冷汗,他一急,喉嚨就大了起來:“你說清楚,你老師是怎麼個情況?”

我父親抽著鼻子說:“我老師穿了一隻膠鞋一隻布鞋,被人告發到公社去說是特務聯絡暗號。”

我爺爺呆了半響:“那也不能算臺灣特務。”

我父親說:“有人說我老師的爹解放前跑臺灣去了。”

我爺爺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這個完了。”

我父親問他咋辦?他想了想說:“你先回家,過兩天我陪你到學校去看一看。”

我父親抽抽嗒嗒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