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一邊說,一邊幫我爺爺正了正帽子,戴正了帽子的我爺爺,看上去更像個義士。打完了電話的特派員走出來,走到中山裝幹部身邊,輕輕地說:“電話打到縣武裝部,是有那麼個情況。只是部隊番號都保密,不知道他弟弟在哪裡。”他停了一下說:“有可能在福建。”

中山裝幹部警覺地回過頭說:“難道要打臺灣了?”

特派員笑笑,說:“這要看上面的決定。剿匪的通知是下來了。”

中山裝幹部點點頭。

特派員衝民兵擺擺手,說:“把他先放下來。”

民兵一圈一圈地解開了我爺爺胳膊上的繩子,看到我爺爺的手腕被繩子捆得又紅又腫,我奶奶又急又氣地將我爺爺的手腕拉到特派員的面前說:“你看看,你看看,你們不問青紅皂白,一繩子就把人給捆成這條,我要去找縣長討個說法。”

特派員眼睛一瞪,漲紅了臉說:“你去你去,你男人替反動政府賣過命,當過鄉丁,這一筆債,你總跑不了。”

我奶奶爭辯道:“啥叫賣過命,那是人家逼著他去,不去就要抓壯丁,都是被逼的,我們是良民逼上梁山,你們不問青紅皂白,就把人捆在這裡。”

中山裝幹部在邊上聽不下去,憤憤地罵道:“潑婦。”轉身到房間裡去了。

特派員被我奶奶搶白後氣得臉色通紅,他怒氣衝衝地對民兵說:“胡攪蠻纏,沒有知識的農村婦女。把他們都趕出去。”

兩個民兵半推半請將我爺爺奶奶拽出了大門。兩個人離開大門一段路,我奶奶回頭看了一眼,見後面沒有人跟來,她推了我爺爺一把。

從那以後,我爺爺對我奶奶的態度好了很多,他知道自己這條命是奶奶給他撿回來的。

老六被送到縣城以後,關了一段時間,和三位通匪的地主一道,又被送回到鄉里,這一次,他回來的任務是“遊街示眾”。

白天的時候,老六他們四個人排成一列,由扛槍的民兵押往周邊的村裡去遊街。這些人步伐踉蹌,鬍子拉碴,趿著快爛穿底的布鞋,看到他們,婦女們忍不住衝著他們吐口水,小孩子朝他們扔石子,有時候石頭打在頭上,免不了又是一番鼻青臉腫,壞分子這種狼狽不堪的樣子,讓所有人都有種大仇得報的揚眉吐氣。夜晚,他們被收回來關押在鄉政府的樓梯下,第二天繼續拉出去,好像定時放牧一樣。

老六沒有家人,因此他無所謂,他只想這樣“遊”一段時間,就可以將他給放了。他不想再給別人算命了,自己命都是這個樣子,他只想回村裡種地。

一天的晚上,伙房給每人端來了一碗肉兩個饅頭,老六和地主蹲在地上一塊接一塊夾著肉,就著饅頭。突然,一位地主將手中的碗筷往地上一放,跺著腳,帶著哭腔對邊上的人說:“倒運了,倒運了。我們要死了,這是斷頭飯。”

另外兩位地主一聽,楞住了,一位地主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還以為苦幾年可以回家,沒有想到是條死路。”

另一位將信將疑地說:“怪不得今天吃肉,我還以為殺豬了。難道真的要送我們上路?”

老六非常茫然,難道就這樣給斃了?招呼也不打。

第二天一大早,鄉中學操場就有了人。

鄉政府在操場上搭了個舞臺,臺楣上打上了紅底黑字的橫幅標語。認得字的村民告訴邊上的人,上面寫著“堅決鎮壓反革命!”

今天是看槍斃反革命公判大會。

十點剛過,縣裡派來的監督員到位了。中學的操場不大,裡外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有些人騎到圍牆上,一些人被踩住了鞋跟,小婦女們梳了頭,抹了菜油,和心上人眉來眼去。孩子和狗在大人的胯間鑽進鑽出。

為了增強氣氛,組織者在舞臺左邊放了一張桌子,人們去在那邊領到紙做的三角旗,有紅有藍,領到三角旗的人們高高地舉過頭頂,在空中揮舞,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等待臺上人坐定,公判大會就開始了。

四個反革命壞分子們被捆得象個粽子,有經驗的男人告訴邊上人,這叫五花大綁。他們拉到主席臺上面向觀眾低頭站立,臺下,人們的頭頂上的三角旗像是無數片蝴蝶扇動的翅膀,我們村的大多數人都去了看熱鬧,人群中包括我爺爺。

一位幹部宣佈了這些人的罪行,最後說:“這些反革命分子,欠下人民的累累血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和地主猜得一樣,他們幾個馬上得去槍斃。宣佈完畢,一排民兵上來,一邊一個架著這些人離開會場。人群中自動地讓出一條道來。老六經過人群的時候,邊上的有些人“老六,老六”的叫著他的名字,像是鼓勵又像是打招呼,老六聽到有人喊他,由於人太多,他來不及從人群中找出熟悉的臉龐,只有衝著聲音的方向盲目地點頭。

刑場設在河灘上,往外拉的時候,其中兩個地主已經癱成了一灘爛泥,老六剛強一些,自己一路走到刑場。

槍斃由軍分割槽派來的解放軍執行。

我爺爺回來說,槍斃過程發生一段跟老六這個活寶有關的插曲。

一開始,老六他們面朝河流跪在河灘上耷拉著腦袋,一陣槍響過後,其他三位都撲倒在地,老六仍然跪在那裡,還回頭看了一眼,負責槍斃他的解放軍小戰士的子彈卡殼了,被他這麼一看,更加緊張,情不自禁地說:“你等一下,就好!”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的拉著槍栓。

不想等的老六站起來,拔腿就往河邊跑,小戰士一把沒抓住,就在後面追,刑場其他人知道老六跑不了,看戲似的笑著。

老六跑到了水裡,小戰士在滿是青苔的鵝卵石上摔了一跤,老六水花四濺地跑到大腿深的地方,小戰士急了,掏出一顆手榴彈拉冒煙了甩出去,砸中老六的後腦勺,老六向前撲倒在地,圍觀人群中喊了一聲,手榴彈隨即炸出幾丈高的水柱。小戰士跑過去,把老六死豬似的拖到岸上。

小戰士當場遭到了上級的批評,準備工作不充分,槍械檢查不仔細。小戰士站在那裡一副很委屈的樣子。

我爺爺說和我奶奶說,老六死得有點委屈,但是老六不死不行,按照政府的說法,他是有血債的人,血債血還。爺爺說這個話的時候,上下牙齒碰得格格作響。

他對老六還是有著隱隱的愧疚,他沒有象老六那樣聽從命運的發配,而是繞過了命運的安排,畢竟,那天晚上的事情是他一生中邁不過去的坎。

我奶奶說我爺爺整個晚上一直在做夢。

第二天黃昏,藉著餵豬的機會,我爺爺鬼鬼祟祟地把那頂禮帽從草堆裡掏了出來,塞在腰間帶回房間,他用剪刀把它拆成帽頂和帽沿,又將他們線縫的地方剪開,變成了原來剪裁的樣子。他這才放心地交給奶奶說:“這個帽子以後肯定都用不著了,我們這一輩子再也看不到國民黨,不用再怕被抓壯丁,老六死了,我以前的事情結束了,咱們家可以安心的過日子,你畫個樣,把這些料做成鞋墊。”

我奶奶摸著這頂帽子的黑色呢料,細膩的手感讓她覺得做鞋墊有些可惜,做鞋面更加合適,但是除了把它踩在腳底,做其他任何露在外面的東西都讓他們感到擔心。幾天以後,這頂帽子變成了幾雙布鞋的鞋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