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章 合作社
我,主流社會反面教材的墮落人生 九齒釘耙溜達豬 加書籤 章節報錯
老六死後的頭一兩年內,是我爺爺這輩子志滿意得的時光,一方面,他徹底放下了心理包袱,另一方面,他買下了另半條船,成了一整條船的主人。在那個時代,他的那個年紀,能有一條船的人是鳳毛麟角,因此他有理由得意。
和大多數的中國人一樣,傳統的多子多福一直是我爺爺根深蒂固的觀念,為了證明自己事業有成,多生孩子多養豬是最好的方式,第二年,我二叔降臨到人間。我二叔兩歲時候,我三叔出生了。
傍晚,一家人坐在院子門口的小方桌子前,每人端著一口碗吃著擀麵,地上,幾隻雞走來走去。
老孫進來的時候,家裡的黃狗先看到他,馬上爬起來走過去搖了幾下尾巴,並在老孫腳邊蹭了幾下以示親熱,老孫笑道:“這狗倒是通人情。”
以前,我爺爺不大看得上老孫,窮,幹活懶散,加上他帶特派員抓過自己,心裡一直有個梗。老孫攀上了工作隊以後,情況就大不一樣,他成了新政府的人。
老孫在村裡開會時候說,以前地主家把他當牛當馬,是新政府把他當成的人,政府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政府怎麼說他怎麼做,現在他要給政府當牛當馬,這沒啥好說的,他得感恩。
老孫是村裡翻身作主人的代表,農會時候入了黨,現在當上村裡的支書,不但是村裡說話的人,還能隨時將鄉里的幹部帶村裡來,我爺爺對他的態度自然和以前大不一樣,從不屑到客氣再到了敬畏。老孫自然知道人們態度的不同,走路的姿勢都變了,以前垂著手哈著腰,現在是將一件衣服大氅似的披在肩膀上,衣服上口袋裡揣著一包雄獅牌的捲菸,慢悠悠的這裡看看哪裡看看,派頭十足。
我爺爺站起來用筷子“噹噹”敲著碗邊,招呼說,支書說來一碗吧,來一碗吧。我奶奶裝著往裡屋去盛一碗的架勢,這些都是假動作,因為剩下的那些面,早已被她颳了個乾淨撥在我父親碗裡。
老孫當然理解這是常規客套,當不得真,他一邊頻頻點頭,一邊將四個人四口碗看過一遍,笑著說:“人家都說你家裡條件好,確實是好,村裡困難的,人家都在吃玉米糊糊,你家已經提早實現共產主義,吃上了油渣白麵。怎麼樣,你願不願意帶領大家一起奔向共產主義?”
我爺爺雖然不知道啥是共產主義,但是他知道共產主義一定是個好東西。他謙虛地說:“我家能有啥共產主義?還早著咧。老婆缺奶水,吃點細糧補補奶水。”
老孫點點我爺爺,故意說:“你老婆的面板白裡透紅,都會缺奶水?你要少吃點,孩子才夠吃。”
兩個男人心有靈犀地嘿嘿笑。
隔了一會兒,老孫又說:“這次我去鄉里開會,縣裡領導都來了,在會上作了指示,咱們是社會主義國家,離共產主義只差一步了。可不能像以前一樣,一部分人吃香喝辣的,另一部分人餓得賣兒賣女。人人公平才是社會主義。所以在咱們村要搞個合作社的試點。希望各位鄉親積極主動的入社。”
我爺爺問:“啥叫合作社?”
老孫說:“理論講多了,你也記不住。就是你幫我,我幫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家都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放到一起。互幫互助過日子。”
我爺爺說:“那還不簡單,咱們村本來就是一個姓,大家往上兩百年都是同祖宗,本來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老孫說:“那可不一樣。你那個是封建舊社會的東西,現在是新社會新氣象。有政府領導著勒!”
我奶奶說:“支書你給看看,我家怎麼個合作法?”
老孫說:“鄉里知道咱們村跟別的村有一點的不同,大家相互之間輩分排起來都是親戚,所以希望我們一步到位直接成立高階社。你家可要起帶頭作用。”
“咋個成立法?”我奶奶又問。
老孫眨眨眼睛說:“大家把自己的牛羊牽出來,放到一起,由專人飼養,耕田往生產隊裡拿就是。戶裡省出人手全力生產,你們家沒有牛羊的,把那條船拿出來,交到社裡,有生意大家一起去,有力出力,有錢出錢,賺了錢,大家一起分。這就是合作社。”
我爺爺我奶奶不吭聲了,原來合作社是要把自己家裡的那條船合作出去,賺了錢還要和他們一起分,這就像鍋裡的粥,人多了粥就少了。我爺爺心裡非常的不願意。
老孫意味深長地說:“我在鄉里開會時,鄉里有幹部特別點到你家,你以前幹過鄉丁,雖然沒有什麼惡行,這段不光彩的歷史還是在的,他們希望你這次表現積極主動。”
我奶奶不服氣的說:“那個事情不是過去了嗎?”
老孫說:“事情是過去了,歷史記錄總是在的。”
我爺爺想了半天,不太自信的問老孫:“一定要入社,不入社不行嗎?”
老孫說:“上頭的意思人人自願,不強迫,但是,鄉里的看法是,早入要比晚入好,入社要比不入好。這是國家政策,大方向。今天不入,明天入,如不入都是早晚的事情,這是國家的決定,不是我老孫的決定。你好好想兩天,決定了再給我一個話。”
老孫說完,看了我奶奶懷裡的三叔一眼,笑嘻嘻地說:“吃的那麼胖,奶水足啊。”說完轉身走了。
黃狗送了他幾步。
老孫一走,爺爺坐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了,另半條船,是他用戰場上老伙伕口袋裡的銀元買下來的,說是他拿命換來的也不為過,而原來曾祖父傳下來半條,按道理,其他幾個兄弟都有份。這兩年,家裡日子逐漸好過起來,靠得就是這條船,現在把它“合作”出去,變成村裡的每一個人都有份,這讓他有點難以接受,明明就是自己家裡的東西,怎麼就變成別人的了?
我爺爺知道胳膊拗不過大腿,他坐在那裡生悶氣,我奶奶想得開,她勸我爺爺說:“合作就合作,人家有牛的都要拿出來合作,人家有我們船的份子,我們有人家牛的股份,都一樣。”
他看看我爺爺還是想不開,繼續說:“一條船算啥,政府要,咱就聽話,你看那地主家,省吃儉用幾百畝地土地,到最後不但田地沒有了,連人都沒有了。”
聽她說到這個,我爺爺心裡一凜,下了決心,說:“政府定的,咱得聽,不給政府找麻煩,也不給自己找麻煩。”
他的這句話好像說給我奶奶聽,又好像在說服自己。與此同時,他又想到了二弟,就同我的奶奶講:“我的二弟一去就沒有聲音了,是活是死都不知道,部隊也沒有個音訊。”
我奶奶不吭聲,在我奶奶心裡,我的二叔公,八折是不在人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