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嚇得一激靈,他抬起頭,恐懼讓他嘶啞的嗓音發出虛弱聲音哀求:“我沒有逼死任何人,國只是個逃壯丁的,那都是反動政府造的孽,政府可要替我查清楚。”

特派員說:“政府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是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說完他衝著大門口一揮手,大喝一聲:“把人帶進來。”

兩名民兵押著一位穿著一件髒兮兮長袍的人從院子外走進來,我爺爺覺得走過來的這個人身形非常熟悉,一下子他又想不起來,他又看了一眼,喊道:“老六。”

特派員笑著說:“怎麼樣?都認識吧,現在可是難兄難弟。”

老六比以前瘦了,兩邊的臉頰沒有三兩肉,眼睛一隻大一隻小,他看上去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是吸了鴉片,根本不像他原來當隊長的模樣。

老六抬起頭,只一會兒就辨別出我爺爺,臉上露出想哭又想笑的表情,不等他開口,我爺爺就氣沖沖地說:“是你把我招了吧?那天晚上可是你帶著人去抓壯丁的,人自己跳下去了,要說逼,也是你逼死人家。現在當地政府的面,你把事情講清楚,可不能血口噴人。”

老六被一頓劈頭蓋臉給噴蒙了,他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回答,就說:“兄弟,我可沒有說你什麼,我一直跟他們解釋,是他自己跳到水裡去的,不是我們把他推到水裡去的,他們問我那天晚上去了多少人,我就將名字排給他們聽,我說到你也去了。就這麼個事。”

我爺爺說。:“我是去了,但是逼死人這個事情你要講清楚。”

老六呆呆地想了一會兒,懵懵懂懂地說:“這怎麼能算逼呢?連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就一直在前面跑,最後跳進水裡淹死了,當時鄉公所還賠了兩頭半牛的錢,當地村裡的保長也在,兩頭講好,他們家裡人也挺滿意的。”

中山裝幹部見他這樣說,跳過來,一個巴掌打在他的臉上,氣憤地說:“你還嘴硬。我們家裡哪裡有拿到你們的賠償。我父母在鄉公所哭了一天回去的,傷心過度,在家裡躺了一個月。”

這扇巴掌好像不是打在老六的臉上,老六看上去沒有一點感覺,只有嘴角流出了血絲,老六用渾濁的眼睛看著幹部,有些委屈地說:“事實就是這樣。現洋還是你兄弟用麻袋裝走的,有半小袋。”

幹部氣得渾身發抖,用手指著老六的腦袋:“你這個傢伙死有餘辜,死有餘辜。我要跟你好好清算到底。”

特派員招呼兩個民兵說:“先把人綁起來。”

民兵上前,將老六的胳膊往後面一扭,拖到另一根柱子前,三下五除二,將老六綁了個結實。

幸好冬天兩個人的衣服穿的比較多,繩子捆著胳膊不是那麼難受,到了中午,工作人員都去吃飯了,留下一個民兵看管,趁著民兵去端飯的間隙,老六臉上恢復了一些生氣,他好奇地問我爺爺:“這兩年你都幹什麼去了?”

我爺爺說:“他們都說你跑了,原來你沒跑。”

老六搖搖頭說:“像我們這樣沒錢沒關係的,能往哪裡跑?跑哪裡都是死路一條。還不如原地等死。”

自從那天鄉長跑了以後,老六馬上知道鄉公所的活是不能再幹下去了。他沒有了主意,打仗他是不想去的,前線的狀況越來越糟糕,投降解放軍他找不到門路。他跑到了縣城,看到一些有錢的人家紛紛往上海跑,自己上海無親無戚,口袋裡沒幾個錢,自然不能跟著有錢人跑。為了將日子先混下去,他買了舊長袍和二手的墨鏡,在城門洞下襬起了個算命攤。

老六並沒有學過五行八卦,對算命這個行業來說,那是個好時機。那段時期,很多失去命運眷顧的人找他指點迷津。他靠得是察言觀色和三寸不爛之舌,居然把無本生意經營得有聲有色。

解放軍進城以後,人們的生活有了方向,生意慘淡的令他心灰意冷,有了改行的念頭。

那天他摘下墨鏡,擦著鏡片尋思著改什麼行,走神的他忘記了時刻翻著的白眼,一個心事重重擁有正常眼睛的瞎子,是最好的懷疑物件。公安局來人帶走了他,他三言兩語交代了自己的底細,由於沒有具體罪行,公安局將他教育了一番以後把他放了出來。他就繼續坐在城門洞下招攬生意,直到有一天,公安局又找上門來。當年死者的兄弟打回來了,媽。

吃完午飯以後,特派員和另外幾個幹部低聲商量了一下,我爺爺覺得自己好像是肉案上待宰的豬羊,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去聽,他依稀聽到了特派員說去找條船,將兩個人送到縣裡去。他心裡一急,差點尿了褲子,他非常清楚,只要去了縣裡,那就是凶多吉少。

情節的發展,就像戲曲《穆桂英掛帥》,這一陣接一陣緊鑼密鼓當中,只見門簾一掀,前臺殺出一員女將。那個情景,應該和當時我奶奶救我爺爺差不了多少。

當特派員正和幹部們在商議的時候,我奶奶衝了進來,人們來不及反應,她已經衝到了綁在柱子上我爺爺的身邊,將那頂二叔公留下來的解放軍帽一把扣在了我爺爺的頭上,那場面多少有點令人意外的滑稽和驚喜。

據我爺爺回憶,我奶奶當時是扶著我爺爺胳膊,用一套農村婦女的強詞奪理的邏輯說辭來為自己的丈夫辯護,她說:“我家男人和二弟是幫助過解放軍撐船打過海島的,連命都不要了,解放軍讓政府派人來給我們家送過米肉,如果我們家不是好人,解放軍會送米和肉麼?這頂帽子,就是大軍發給他的,他是解放軍的人,你們就這樣將綁在這裡,解放軍知道不知道?”

她雖然混淆了政府和解放軍的隸屬關係,但是她一口一個解放軍,不但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懂了她想表達的意思,還讓人以為解放軍和他家裡的關係非同一般。

那頂解放軍帽依然扣在被捆在柱子上的我爺爺的頭上,雖然戴得不是那麼端正,可那枚熠熠生輝的八一紅色帽徽,讓我的爺爺看上去是象一位正在受到迫害的正義人士,時間一長,所有人都覺得場面有點彆扭。

特派員走過來,想把我奶奶拉到一邊去,我奶奶將他的手一把甩開,把我爺爺抱得更緊,有人走到特派員的邊上,附在他的耳邊說了幾句話,特派員皺著眉頭回房間去打電話。我奶奶接著說:“我二弟還在部隊裡,你們幫我通知,讓他回來,不要乾了,他的哥都被人綁著,讓他回來看看,讓他回去告訴部隊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