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擎天峰外。

呼,呼!

悟星震四兄妹又躍入一處叢林,但疾行不久就快到盡頭,已經能夠遠遠地看到那片峰下的闊地。

“有人。”

悟星震眼光犀利,雖然隔著一里之遙,卻一眼就看到有人扶著長劍坐在峰下。

悟星樓三人即刻看去,也一眼就鎖定了那處石臺。

看其上,一人在坐,衣發飄飄。

劍在旁,握柄插地,閉目巍然。

“三哥?”悟星夢表示詫異。

“勿要多言。”悟星震即刻傳音,更將速度加快了不少:“三哥雖然性情多變,但只要不去惹他,就一切好說。”

悟星樓等人輕輕點頭,不但立刻就把態度端好,心中也是嚴陣以待。

呼——

雖然是悟星震一馬當先,但四人卻幾乎是同一時間自叢林之內飛躍出來,落地時也不分先後,是一字排開。

“三、”悟星震正要抱拳問候,卻突然瞳孔一縮,就駭然轉頭地看向對方身後:“住口!”

雖是傳音,卻如同驚雷一般在悟星樓三人的心中炸響,瞬間讓三人忘了持禮和說話。

另一邊。

悟星元略有一靜,便輕慢慢地掀開了眼簾:“好……”

餘音未落,便見他左手上掐著的印訣一變,再轉手一拂,便將身後那個無頭屍體化成一片齏粉,無聲飄散。

“好久不見了,老五、老六和老七。”悟星元的聲音聽上去有著很重的蒼老感,不過只是因為太過疲憊。

“還有二妹。”

當他轉頭問向悟星夢的時候,這三人才愕然回神,慌忙就向他抱拳見安:“三哥。”

“唪。”悟星元淺淡一笑,又重新看向悟星震:“不用上去了。我已將那東西毀了。”

他雖然面色蒼白,看上去很是虛弱,可落在悟星震的眼裡卻變得更加危險,也就顧不得去想那話中所指,急忙抱拳道:“我等有父命在身,至少也要有一人攀上擎天峰,還請三哥見諒和小等,待到事後,我兄妹四人再來給三哥請安。”

悟星元啞笑搖頭,也是因疲憊纏身,才會慢慢睡去:“又不是什麼皇親國戚,還論請安這種東西……”

四人沉默,在下意識地面面相覷了一眼後便向對方那邊鞠身一敬,就從側方繞行;再舉頭一望峭壁,便縱身踏柱,各展身手……

另一方面,還是那處林子裡。

“好啦~~,星墨聽話星墨乖,再往前走一會兒嘛。”悟星書雖然無奈,卻也只能好言相勸。

“唪鞥~~”悟星墨一臉懊悶地用肩頭晃開哥哥,就抱著大樹賴著不走:“星墨已經十歲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哥哥不要像小時候那樣哄我。”

話是那麼說沒錯,可這小子怎麼看上去都一臉委屈和鬱悶的樣子啊。

“唉……”悟星書也是沒轍,索性也在旁邊一屁股坐下來,並用雙手託著臉頰,故作妥協地嘆息起來:“那就沒辦法了,就讓小靈再難受幾天吧,反正我們也不一定能夠找到靈藥。”

悟星墨一聽這話就僵住了小腦袋,隨後卻把臉面轉向另一邊,不但擺出一臉看不上的樣子,撇著嘴巴說話:“反正又不是星墨看上人家,她難不難受關我屁事。”

悟星書腦袋一僵,隨後就氣急敗壞地站起來,跑去硬拽對方:“你這笨蛋!給我走!再是胡攪蠻纏、撒潑打滾,我回去定要跟孃親如實稟報!”

“星墨不笨我不走!就不走!”悟星墨哪管那些?他只知道自已兩腿痠麻,根本就走不動道了,於是就抱緊大樹,在地上連連蹬腿:“你跟孃親說了也沒用!我找爺爺為我做主!”

“你這臭小子,快鬆手!”

“我就不松!星墨已經走不動了,我要吃飯,我要喝水!”

“再若不走,我等會兒餵你吃磚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走——”

兄弟二人鬧騰的正歡,卻突然聽到有破空之聲即將從頭頂掠過,於是就瞬間抬頭。

呼!

趙翰一行人如同大雁北遷一般從林空掠過,彈指之後,便看到楊秀從另一個方位乘舟飛過。

“啊~~?”悟星墨一時訝然。

“是楊叔!”悟星書愣完就喜,慌忙就撒丫子追了過去:“星墨快走!讓楊叔帶我們去找靈藥!”

“可是……”星墨卻有些為難,可哥哥卻突然折返回來,揪住他的後頸就朝那狂奔:“還廢話!”

“我的翠鳥!”可憐星墨,不但被哥哥弄得拋飛了手上捧著的兩隻小雛鳥,還像個風箏一樣被哥哥放在身後狂飄。

“唧……”

那兩隻小鳥也不會飛,唯有掉落。

只是,其中一隻被嚇得連眼睛也睜不開,另一個卻好像在笑……

彼時,溪邊礁石處。

呼。

悟星如本是從旁路過,卻看到這裡有人,便直接掉頭飛縱了過來。

“……”悟星辰只顧修煉,儘管知道有人過來,也感知到來人是誰。

見對方如此,悟星如也不由沉默,但終究還是開口:“星辰。”

“姐姐還是叫我老九吧。”悟星辰突然出聲,甚至不等對方話音飄出。

悟星如眉頭一皺,卻聽對方道:“起碼聽上去,親切一點。”

但聽到這話,悟星如卻有些耐人尋味起來,只是面部神情和聲色上沒有變化:“你不是一向討厭什麼論資排輩,上下排名。”

“雖然不喜歡這些東西,但你我兄弟姐妹間的關係,卻與之不同。”悟星辰也不睜眼,只說實話。

“……”悟星如一時失語。

然,悟星辰卻突然瞟來一眼,但隨後又重新閉目:“我無意參加這場爭鬥,只打算在此清修。還煩姐姐代我傳告一聲,就說棄權。”

悟星如素唇一抿,她明知道對方已經是在趕人,但在緘默之後,還是選擇開口:“我可以幫你。”

悟星辰略有一靜,隨後直言:“什麼條件?”

悟星如稍有一默,隨後道:“幫姐姐,把一樁婚事破了。”

悟星辰又靜一時,隨後就睜眼看去:“受命於天,事在人為。想要哪種過活,是需要自已去爭取的。如果你不言明立場,或守住自已的人生主導權,就算我出手幫你,以後也還會有一次又一次的這等事情發生,彼時又如何?”

悟星如深為沉默,也正是因為過於認同,才禁不住垂下目光。

“再一說……”

悟星辰突然話鋒一轉,悟星如便即刻看去,卻見對方重新閉目,繼續運功:“我也不需要你來幫我。——就這等浮雲流水般的虛榮,不要也罷。”

豈是失語,無言以對。

……

彼時,茂草地帶。

悟星河正在閉目療傷,卻突然耳門一動,便將心神收攏:“不用藏了,出來吧。”

然,四無回應,更無異處。

悟星河不屑撇嘴,便在起身時順手撿起身邊的兩顆石子兒,而後也只是一掃那林那樹,就使全力把二物砸了過去:“說的就是你!”

噌!

一石斷枝,一子兒穿葉。

“……”此人也感覺眉額上有一絲火辣出現,便抬手一抹眉梢,可放手一看,卻又沒有血跡,只是險些被擦破頭皮而已。

“唪。”雖然他眼角上的笑意有些陰沉,可心中卻沒有生氣,就直接從樹上跳下:“好久不見了。二哥。”

這人正是悟星洲,也不知何時來到,一直蹲在樹梢上面藏著。

悟星河簡短地打量了對方一眼,便盤膝坐下,繼續療傷:“我受傷了,有話稍後再說。”

悟星洲眉稍一沉,就轉眼看向那邊昏死過去的悟星眸,即刻就開始揣測可能,卻又覺得不像,便舉步走向對面的悟星河:“這一次的爭鬥,我不想參加。如果二哥想在後三關上爭取名次的話,小弟可以幫忙。”

悟星河心中不屑,但明面上卻不動如山:“你排行第幾。”

悟星洲皺眉停住,他下意識地以為對方是在揶揄自已,便認真審視了悟星河一眼,直到感覺不像自已所想的那樣之後才作回答:“十一。”

“父母是誰。”悟星河聲色不變,跟查人戶口一般。

“二哥又何必明知故問。”悟星洲重穩心態,恢復從容。

“那兄弟是誰?”悟星河重點發問,根本沒有避諱。

悟星洲禁不住眉頭一皺,隨後道:“家兄悟星雲,家姐悟星如。”

“那就是了。”悟星河輕輕點頭,卻讓對方皺緊了眉頭:“什麼意思?”

悟星河為之搖頭,便睜眼看去:“你跟老大才是親兄弟,卻不去幫他,我不明白。”

可聽到這話,悟星洲卻當場失笑,直接坦言道:“他心術不正,也不需要我幫。”

悟星河腦袋一歪,另問道:“那大姐呢?”

這一次,悟星洲非但沒有即時回答,反而還皺起了眉頭。

悟星河不由笑了,便說道:“正所謂長兄如父,也都說長姐似母。雖然她在我眼裡看上去又冷又酷,有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但對於自家兄弟……應該不是這般。”

悟星洲略有一默,隨後淡然道:“她終究是個女人。留不住的。”

“所以……”悟星河稍把眼睛眯起,卻也只是做做樣子。

“我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人,來支援我。”悟星洲也算坦蕩,話也直白。

“支援什麼。”悟星河屬實好奇。

“逍遙快活。”悟星洲更是直截了當。

聽到這話,悟星河就禁不住重新去打量對方,卻又與對方同時察覺:昏死在那邊的悟星眸突然醒了。

於是乎,悟星洲便就看了過去,可悟星河卻不願把視線從前者的臉上移走……

“我這是……”

悟星眸扶頭坐起,他感覺滿腦子的渾噩昏沉,好像被人用巨棍夯了一錘一樣。

也不等他把腦漿搖勻,悟星洲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四哥。”

悟星眸一怔看來,卻見對方露出微笑:“怕是一路疲於趕路,才突然累倒?”

悟星眸當場愣住,他暗自尋思了一會兒卻又想不起來多少,只記得當時在討論什麼印子,然後說著說著就突然一片空白,全無後續了。

“算了。既然無事,便不尋思。”他雖然寬心一嘆,卻也不無鬱悶。

悟星洲見狀一笑,便轉頭看向悟星河那邊:“可能是因為那隻五階妖獸的關係,所以這谷中妖獸盡伏,可以說是完全沒有了去往擎天峰的險阻和路障,只要我們小心避開那個大家夥兒,這場關鍵性的試煉就形同虛設,宗政堂的入場券也唾手可得。”

悟星眸為之訝然,就下意識地看向悟星河那邊。

悟星河一時無語,隨後道:“我跟你不一樣。”

二人皆怔,可悟星河卻微微一笑:“我只想搞錢,把生活過個滋潤美滿,體驗個快樂無邊。至於其他方面的事宜,要看有沒有需要,或者有沒有必要。”

悟星眸眉頭一皺,因不知二人具體在討論什麼或談過什麼而心中困惑。

悟星洲保持緘默,在與悟星河對視了片刻之後,突然微笑,席地而坐:“想管家族的生意,可沒有這場比賽那麼簡單。”

“哦?”悟星河為之詫異。

悟星洲微微一笑,卻也不給解釋,而是轉頭看向了悟星眸那邊:“四哥,我早前在藏書閣偶然聽見大曾祖姑母提起,說是你那《分識大法》功要不全,雖然可以將神識一分為三,甚至更多,卻少了穩控主識的心訣,很容易在分心二用時被人迷惑與利用,所以便讓我抽空找你,把這功法勸掉。”

“分識大法?”

悟星河心感奇異,便在轉頭望去時暗自腹誹起來:“該不是什麼欺世盜名的神棍傳承吧……若真是如此,以後還是離這小子遠點,或者乾脆做掉,省得被人洗腦。”

“可是我已經快要練成了啊。”悟星眸反倒愣了,隨後又突然眉頭一皺,就開始搖頭嘀咕起來:“難怪這段時間總覺得記性不好……不是容易走神發呆,就是腦袋空空,思維跳躍……”

悟星洲默默搖頭,隨後就一笑躺倒,閉目枕著手,一派安然與清閒:“悟家的兄弟姐妹雖多,但志同道合的傢伙兒卻也就咱們幾個……與其去和他們鬥些沒用的心思,還不如抱成一團,到時候只憑人數,咱們就可以眾口鑠金,僅用一些是人就懂的大道理便能換來一份相當有用的話語權。”

悟星河微凝眉宇,他雖然看上去沒有什麼反應,可心思卻已經轉了幾百遍:單從表面上看來,眼前這個悟星洲就很對他的胃口。只可惜,這傢伙兒在表現得太過真誠之前,卻沒有在最初那場“試探”中隱藏好自已內心深處對權勢的渴望。

“雖然還欠些火候,可是年紀也不大,算是心機有城府,如果真能收為已用……以後能省很多工夫。”悟星河幾經思考,隨後便從靈戒中引出一套文房四寶,擱在地上鋪開就寫。

沙、沙……

這聲音不是寫字聲,而是他使筆的幅度較大,致使衣袖和草叢產生了摩擦。

聲一入耳,二人頓時心中一動,紛紛側目。

“唪。”

悟星河寫完一笑,就抓攥住這紙契約的頁首站起,如同向前出示令牌一般:“真要有心,就簽字畫押。”

二人眉頭一皺,心思才動,就被悟星河清冷的目光掃過:“如若不然,便各不相干。”

悟星眸皺眉將契書的內容完整地掃視了一遍,又稍微垂眼思量了一番,就起身過去:“說什麼‘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卻也不切實際,倒是那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和‘按勞分配,共同承擔’卻很有看頭。”

悟星河微微一笑,便轉頭看向悟星洲那邊。

“……”

悟星洲為之沉默,他本來只是為了拉攏一下對方,或留在後面利用一番,卻不想,對方竟如此直接,實為莽蕩。

可轉念一想,他又禁不住讚歎和欣賞起來,於是便一笑起身,坦蕩而去:“倒是星洲落了下乘,以後再不會自墮名頭。”

悟星河陰鬱一笑,當場就從自已左手的大拇指上咬掉好大一塊皮,也才剛把爛皮吐掉,就將那一股熱血摁向文末的簽名:“從今以後,三人一伍。”

悟星眸因為看見鮮血從紙上流落不斷而變得肅穆起來,便就點頭伸手,將右手從紙的背面按放上去:“患難與共,有福同享。”

悟星洲陰冷一笑,便伸出左手,按在悟星眸的手背上:“縱身亡,不相忘。”

話音未落,那契書之上便爍出血光,又見血光分流,照列在“悟星河”的左邊匯聚成自已主人的名字:悟星眸——蒼勁有力,透紙三分;悟星洲——龍飛鳳舞,意氣風發。

到最後,血光收束,化成兩個血手印:一正一斜又相疊,烙印在契書的背面。

有見於此,三人便禁不住相互觀望或打量起來。

也不久,便心有靈犀,異口同聲道:“天地可鑑,以界靈山為證。”

好一個意氣滿滿,真是個壯志凌雲。

只可惜,話音未落,就突然愣住。

再低頭一看,腳下的草地竟然開始“褪色”,在從上到下的枯死。

儘管這現象緩慢,只是枯了一寸便止,可這種跡象意味著什麼,卻讓人心中不安。

“要變天了……”

悟星洲愈發深邃的瞳孔裡,罕見的出現一絲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