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中,有小獸簇在一叢嫩草前,正在啃食那一段落枝上的嫩葉。
窣。
忽有窸窣聲,卻見旁叢動。
“唪!”幾隻兔耳鼠瞬間停吃轉頭。
雖然它們眼睛的視距不長,卻能透過那雙相對碩大的耳朵聽辨一切。
時有一靜,但很快,就看到那個潛伏在灌木叢後面的獵食者開始行動——它起初舉步且慢,在靠近時謹小慎微,卻透過間隙看到那幾只獵物的耳朵輾動,即知時不待我,便開始加速潛行。
簌、簌。
且快,且慢,繞草,探叢中。
幾番風吹草動,卻也亂了獵物的聽感,讓它們一時無法鎖定危險的具體來向。
而那獵食者也已經足夠接近,正要伏身落爪,舉止也更加輕慢。
可卻不小心,竟在落腳時踩斷了一小根木條。
咔噠。
那聲音極其小,可卻被獵物聽聞,頃刻間便要逃散。
但這隻水雲獸卻更加當機立斷,只見它柳瞳一爍,便瞬間從灌木中飛撲出去,而那幾只明明已經分頭逃躍出去的兔耳鼠卻全被定在原處。
呼!
這水雲獸一撲而去,轉口四咬而已,便將獵物全部咬死叼走。
呼。
當它飛撲入叢並按原路離開時,也才短短十幾秒而已。
“……”
悟星河不禁皺眉,他此時趴在灌木叢裡,位置正好與那水雲獸的出處相對。
“本想捉些小獸帶回去做頓好吃的,給那俏媽媽補補身子養精神,也順便看看經驗,卻被這廝搶了先……”
“看那幾個小東西突然滯空頓住的樣子,莫非這妖獸還有凝滯時空的能力?”
又思片刻,終是搖頭,便起身回家去了。
“獸雖不大,但風威卻凜人脊背,竟讓我心底發寒……渾然忘了反應。”
“看來這世界也不簡單,以後還是小心為妙。”
“如若不然,又將死矣。”
在他的觀念裡,若是因為對手太強而死也就罷了,他只會怨自已倒黴,或不該招惹對方。
畢竟哪個世界都一樣:強是公理,弱是原罪。
可若是因為自已的疏忽和大意而害自已喪命,他只會怪自已愚蠢,罵自已傻逼。
且有一點與旁人不同:這廝有著極強的自知之明,凡事只要把握不夠,就能苟則苟,絕不出手。
而今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他可不想平白交代,更沒想過要與誰去爭個天下第一,最好是舒服發財,逍遙快活個一生一世。
但這些,有前提:足夠強。
而如今,還有債:父所亡。
可對於還債一事,他自已毫無頭緒不說,李青泥也是整日裡臥床不語,如今已經茶飯不沾了快七天,就以對方當下的精神狀態,他就算想問也不敢去問,生怕一個不慎就把對方激垮。
再加上自已面臨的多種未知,就是把書翻爛也沒個答案,便就只能將一切擱置下來。
一人時,常是思緒飛轉,飄忽不定。
而這一路上,他也不止思考這些,還有許多關於未來的暢想和幻想。
只是這一切,都在遇到一顆果樹時化為泡影,無聲破碎。
那果樹不多大,它獨在林中一處,在圈裡搖搖爍爍。
那果子也不多,只有三十顆。好一個澄澄黃黃,瑩瑩亮亮,說它是個杏子卻又比之大,說它是個黃桃卻又沒有毛。
時有風幸,與它共舞。
迷亂了他人眼,深映入旁人心。
悟星河一時深陷,好似看到一對風童樹女:那姐姐在空地中翩轉吹笛,小鬼頭則繞圈追嬉……
不知過了多久,悟星河才好似被人從旁邊推了一把般回過神來。
但實際上,卻是因為一隻飛鳥落上他的腦袋。後來也是因為好奇作祟,才會去啄這顆落腳處……
彼時再定睛一看:那果樹不但早就腐朽,甚至枯化得只剩下一段底軀。就連周邊地面也是漆黑一片,似被潑了瀝青一般。
一瞬間,他突然清醒,卻激起一身的雞皮疙瘩,只覺得心中驚悚,頭皮發麻。
原來此間,已至黃昏。
“唧唧唧!”
那隻待在他腦袋上的凡鳥也受驚飛走,嚇得另外兩隻飛落過來的同伴慌忙地剎身轉向,驚急逃散:“唧、唧、唧!”
反觀悟星河,他明明後怕得眼瞼一陣亂顫,卻又禁不住往那裡抬腿動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百般詭異定有寶!”
他目光一陣閃爍,心裡更是猶豫萬分,但終究定了決心,便瞪著眼睛衝將過去:“給我拿來吧你!”
噌!
他半道就拔出了別在後腰上的匕首,一衝到樹根前就將之“噔”的一聲紮在地上,隨後便開始瘋狂扒土,又挖又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子底兒都給你挖透!就不信你區區一個死樹,還能把老子給弄死不成?!”
他好是奮力和拼命,只是這匕首……卻被他當成了震懾,而非是用作工具。
“鞥?!”
沒多久,他突然一驚一瞪,便猛地從坑裡拽出一大截朽爛的樹根,也才把這東西扔到一邊,就見那坑裡爍出一片金色的毫光。
“發財了……”
他痴痴地望著深坑裡那團碩大的軟玉,不止眼睛裡漸漸被光芒充實,就連心門上也被印上發財二字。
彼時心神之澎湃漸起,甚至讓他忘記雙手和十指上的血泥與疼痛。
可在這喜獲當頭,他腦海中的某根神經卻突然崩斷!
彼一瞬,他驚悸轉頭,僅僅只是望向那裡就雙眸震顫,再顧不得其它什麼所謂,莽著腦袋就衝向家門。
“該死……該死!”
他慌了,無論這慌亂或恐慌從何而起。
所以衝去時,他不留餘力。
前世的他,向來以能跑為豪。
可如今跑的再快,他都恨自已太慢。
在光影穿梭中,多少次的生死危機都被他用雙腿跑過,可如今在這林道中,卻慢慢被一個“悔”字充斥。
怎麼也見不到頭。
怎麼還看不到光!
他從來沒覺得世界這般陰暗,也不知跑了多久才盼見曙光,便兩眼一瞪,衝進其內。
可一入室裡,卻全身僵住。
就連手上的這滴血,在滴落下來時也充滿了不甘。
伊人在床,眠目靜躺。
早沒了聲息,已失了生機。
他手指觸動,心絃更痛。
她看上去越安靜,那把刺向心頭的刀刃就越鋒。
她或許是抱憾而亡,但嘴角上卻殘有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
可這笑,卻成了他眼中的萬千利刺,讓他一時間無法自已,真是目也閃躲,瞼也顫縮。
卻也正因如此,才讓他瞥見那桌上一紙,荒涼了滿樣的飯菜。
只是,轉頭看去時既艱難,又不願相信更不甘。
他明明就是為了準備那樣一桌豐盛像樣的飯菜才出去捕獵的,可現在……
到最後,還是遲滯轉身,艱難邁步,去桌前,伸手又落……
那紙上,根本無字,只有淚痕。
“既知……也知……”
“將知……欲知……”
“如何……奈何……”
“也好……最好……”
那淚印無聲,卻又意象猶存,他好像看到對方坐在那裡執筆欲書,卻又罷筆而去。
但可惜,都是假象。
他禁不住將紙拿到手中,看其上淚印乾涸,心受觸動:“君既走,卿何留……”
那一刻,他流下右行淚,將書信拿緊,深痛閉目。
不久前,這二人才剛剛給他冠上或許給自已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和名分,可如今,卻雙雙離去。
這時候,他才知,那慌亂從何而來:若是她也走,那這世上再無人。
無親無故無人識,無朋無友無人知。
甚至就連這身份,也盡都失了名分。
孤獨,是每個人都心中渴求又必定需要的。
那意味著沒人打擾,可以嚐盡一切,是給身心和大腦去放鬆休息的最好養劑。
可這只是它好的一端,而它的反面,叫:孤立。
與世獨活,孑然一身。
格格不入,心無歸處。
而這,也正是樑棟這種人最為害怕的東西。
尤是此時,偌大未知。
“這筆賬……”
他慢慢將信紙攥緊,而後睜開淚目:“我會一點一點……一‘點’一‘點’的討回來!”
他分明什麼都沒有失去,卻又失去了一切,痛得無法形容,落得滿腸悔恨。
可他又知道,彼路兇險,容不得自已莽撞。
單從悟月陽和李青泥的死上,他就能看出很多:強如靈王,也只能寄託於人;剛硬如她,也只能服藥長眠。
但這一切,只是險阻,更斷不了他的去路。
所以,他便將衝動壓下,將一切埋藏在心。
而後,去到那床前。
長望之後淡一笑,側身坐在她身旁。
其人之美,是他生平僅見。
更多了一份親情柔潤,若非她已死,說出去,誰人不羨?
只可惜……
他禁不住伸手,幫對方把耳畔散落的秀髮挽好,待到淺笑時,也將手中的淚紙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