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墳前,悲風瑟瑟,唯母子二人。
可觀前人背影的悽絕,他卻心中無言。
那日,他停在林蔭之下,看向那石臺。
雖然那人背對於他,卻讓他感到心安。
後來回想,也可能是因為對方揹著雙手,滿身從容。
他一笑,便將那粒墨綠色的丹藥倒出服下,而後去往石臺,打坐靜心。
彼時,悟月陽佇立良久,直到身後的悟星河將氣息完全的調穩撫順後,他才仰頭睜眸。
但目裡,卻有著化不開的憂缺與追思。
可終究,是無言。
忽轉身,伸手按住兒子的後心,將自已一身的修為慢慢輸送進去,開始為他寸寸清髓,刮骨除毒。
而那顆丹藥,則幽幽旋浮在悟星河的體內,對應著他身體的劍突部位。
至於它的作用,也根本不是化成藥力去修補根基,而是吞攝靈毒,吸噬內邪。
可這,卻只是它反過來利用的效果,而它的正效,就如它的名字:噬靈丹。
吞靈噬精,煉為靈蠱。
以根基為食,與宿主共生。
但如今,或那時,悟月陽卻用修為將它封住,使它只能透過屏障釋放出絲絲縷縷的攝力,從而將自已從兒子髓血骸脈裡刮出的藥毒吸噬過去。
可他哪曾想,這孩子體內竟有如此之多的毒根!
更禁不住熱淚盈眶,難怪當年那個讓自已引以為豪的愛子,會淪落成這般模樣!
他那時的感受,就好像一個武斷專行了一輩子的老父親,直到自已眼中那個不肖子突然身亡時,才意外發現:原來不是孩子不爭氣,而是自已這個父親一直錯怪了對方。或是自已干預太多,才讓他變成那樣。
可這份心情又怎說?這份悔悟誰能懂?
他太恨!
可一切追上源頭,卻讓他更加悲痛。
那什麼狗屁家主,他何時想去當?
可他們卻百般刁難,無端陷害,設計將自已逐出宗族也就算了,就連爺爺去世也不讓他進宗祭拜!
也至今才知:他們甚至可以忌憚自已到這種喪心病狂的程度!!
可又能如何?!
忍痛搖頭罷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噬靈丹也開始反噬。
它順著靈力屏障蔓延出無盡的觸手,慢慢的爬出氣脈,滲出肌體,然後鑽進那個男人的體內,開始蔓延,開始蠶食這個男人的一切……
那時間,血也燃燒,魂也哭泣。
可他卻一聲不吭,只是滿目不捨地望著眼前那個待成之子,該是何等的不甘。
彼時,樑棟只覺得那隻按在自已背上的右手滾蕩如火,好似背後之人整個都在蒸騰或燃燒一般,可他幾經側首卻都睜不開眼睛,只覺得體內有無窮的潛力在顫抖嗡鳴,好似要衝破那層並不存在的脈界一般,要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噴發。
只是……
率先扛不住的人,卻是他。
“噗!”
那一腔熱血竟如滾燙的黑色油漆,瞬間潑醒了那個盤膝在坐的少年。
“怎……”
樑棟滿目顫動,甚有惶恐出現,等回頭去看時不止艱難,可能還有些不敢,或不願相信:“你……”
“別回頭……!”
他突然伸手抓按住兒子的肩頭,儘管聲音衰弱,卻有著化不開的欣慰和柔情:“就像修煉……就像我帶你攀天、咕唔——很多時候,不是不敢回頭,也不是無法回頭,而是——不能回頭!噗唔!”
他突然跪倒,卻又死死地抓住那個肩頭,阻止對方轉頭來看。
張棟的心情無人能懂,只是在眸光亂顫時流下一行清淚。
什麼樣的東西,才能讓一個男人為另外一個男人付出生命。
什麼樣的事物,才能讓一個男人為另外一個男人拼盡一切。
前者是義,後者是情。
樑棟自感不值,配不上這份恩義與親情,可對方卻無怨無悔。
“我這一生了無遺憾……”
儘管他那時連抬頭也難,可聲音卻深入靈魂:“唯有不捨……唯有不甘!”
他終究落淚,可卻在笑:“我悟月陽好歹也是個靈王……卻給不了妻子未來……不但盡不了孝,還讓兒子、陷入無邊悔鬱的深淵!!”
他半個身子的肌體都在痙攣癱抖,卻將垮在地上的右手攥出屢屢蒸汽騰騰的赤血:“無論你是不是我的兒子……”
樑棟突然一顫,毫無由來。
而他魂中,或這具軀殼裡那些埋藏至深的殘念,突然就一股腦地爆發出來,卻又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攝走。
他魂一回頭,竟看到悟星河的殘念化為人形,還順著悟月陽的手臂融進、或被那個男人攝進自已瀕臨崩爆的魂室裡。
那少年面帶微笑,說了句沒有聲音的口語:“拜託了。”
“我總算……對得起你……”
話音未落,悟月陽便突然倒斃。
可看他的眼角,卻擁有笑意。
而那雙眸裡,儘管一切都在迅速暗淡,卻有著濃重的期許……
那時,從他眼前掠過的,都有什麼呢?
那日的樑棟不知,今天的悟星河也不知。
可有一件事,他卻知道得無法形容:“知恩不報非君子……貪活一世才小人。”
心音未落,卻察覺母親突然暈倒,便咬牙攥緊右拳,轉身望向宗家所在的方向。
“既然樹欲靜而風不止……那我便滅了這風,獨當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