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後,樑棟又如衰亡的土豆一般扶著門牆從茅房裡面走出來。

“嘿、嘿嘿……”

傻傻的痴笑,憨態可喜。

從那天夜晚歸去,樑棟一連拉了十天,身後這個偏離住處不遠的茅房也幾乎被他拉滿,只待義父拿火來燒。

這十天來,他除了造糞之外,也不是一無所獲。

其一,透過在竄稀間隙進行的“回爐重修”,他已經在李青泥的教導下初步掌握了這個世界的文理要義。

譬如這世上有四座大陸,又如這玉華國的風土人情有幾何,人們喜歡說些什麼話,又崇尚哪種精神和風貌。

其二,在他的主動詢問以及悟月陽的言傳身教下,他終於理解並初步掌握了這個世界的修行法門。

至於這修行法門,說也簡單:就是煉氣入體,然後凝漩結晶,再到潰丹成海,聚合靈神。

而以上者,也有相應的境界劃分。

其中,只要能夠煉氣入體,便算成為一名煉氣士,既可以透過煉氣強身,也可以內視自身的體脈。

若能凝氣成漩,則算正式踏入修行的門檻,不但可以調動體內的靈氣洗練筋骨,還可使些威力不俗的術法。且只要靈力充足,還能幻化出相應招式的主體屬性,而這也叫化形,是成為一個煉氣師的標誌。

同時,煉氣師又分一到九品,該項取決於一名煉氣師具體凝聚有多少道氣漩,具以“一品最低,需要九道;而九品最高,要滿108道”。

但往往,人們只會將“至少凝聚出36道氣漩”的修士稱為煉氣師。

此前之輩,若給予尊重,會稱個一二三四;若是直言,也不過一個紙人而已,根本入不得眼。

再之上,又有納靈師,分為上中下三等。

再之上,金丹一成,躋為靈宗;四境圓滿,則成靈王。

再之後,便是靈尊。

而這靈尊,既是悟月陽稱他親身見遇過的最強者,也是整個玉華國都多年無人跨越的界線。

“什麼狗屁靈尊靈王的……”

樑棟如今想起,也難免在心中唾棄:“若是開不了掛,我何年何月才能夠修煉至此?有那坐如枯骨的時間,我還不如跑去消遣。”

“再者言,我既然能夠轉生過來,便肯定能夠長生不死,如果不是……”

“那還穿越個屁啊?!”

話是這樣沒錯,他也真的這麼在想,更打算這麼去做。

但當夜,他就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他本坐在河邊釣魚,但半天也沒魚上鉤。

夢也總是那樣,突然就會出現一些什麼。

這場夢也不例外,忽然便出現一個白鬍子老頭兒,看上去仙飄飄的很是慈藹。

他不由一愣,但對方卻望水而言:“年紀輕輕就這般自在逍遙,怕不是浪費這身青春和潛力?”

他一怔,隨即撇嘴,收鉤上餌,拋竿再釣:“反正無拘無束吃不愁,無憂無慮活個夠,還拼那些幹嘛?”

“鞥~~”那老頭卻搖頭,隨後撫須道:“我看你是活不多久。”

他動作一僵,便皺眉看來:“怎麼說?”

那老頭一笑,昂然負手:“我與你推過命數,你若此不作為,逍遙一生……至多,能活一千歲。”

“什麼?”他直接驚掉了手上拿著的魚竿,一臉呆滯。

“唪。”那老頭兒一笑,以為對方即將頓悟。

沒成想,這廝非但不開竅,反而還驚喜爆棚,竄起來就往馬車那邊跑:“那還奮鬥個屁啊!我隨便找個有錢人拜為義父,以後就有花不完的錢,耍不玩的妞兒!到時候再熬走對手,真是壽命悠久,天下我有啊!”

那老頭兒當場愣住,當他瞪大個愣眼看去時,樑棟已經把躺在馬車旁邊休息的車伕踹醒了:“還睡你媽個頭啊!趕緊跟老子一起去都城拜義父!”

“好好好好好好……”

那車伕一撅便起,可樑棟卻是等不及了,轉身就去解了韁繩,直往車上鑽:“真他孃的天大地大,到處為家啊,謝了老頭兒,改天請你喝酒!”

話音未落,他便連人帶馬、連馬帶車的消失不見了……

那老頭為之失語,隨後便隨夢境一起消逝了……

畫面一轉,看淡黑暗。

卻發現:樑棟嘴含弱笑,又如衰亡的土豆一般從巷角拐上大街,非但身形佝僂,今天甚至還要拄著柺杖才能往前顫出幾步。

“我屌你媽的糟老頭……”

“還騙你爺爺說我能活上一千歲,結果特麼才過了四十年就這副屌樣,恨不能登天上吊了……”

鬼知道這廝真信?竟然一連吃喝嫖玩了整整四十年,就連義父都吃垮了十二個,更別說其他。

而他也從來沒有感受過當下這種虛弱,甚至都能清晰感受到自已靈魂的喪鐘,好似人生這盞沙漏就懸在頭頂上方流溢,一粒一粒,就要殆盡。更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以及越來越重卻又找不到根源的急迫感壓在心口之上。

夢裡如是,床上也如此。真是縮縮顫顫,頭冒冷汗。

“你他孃的敢來晃點老子……”

“以後再若遇上你,我不給你皮扒了……”

從那以後,樑棟再不敢心生倦怠,那壽元將盡的迫死感一如利劍懸心,而且他由衷地感到並且堅信著:若是這生死了,就會真正的魂飛魄散。

而那股沒由來的急迫感,或許正是自已靈魂的預警——即便靈魂依舊不滅,各般輪迴,但他的記憶卻不會存在了。

對於很多人來說,能活多久根本不重要,更沒人在乎,卻又把自已腦海裡的記憶看得比整個世界都重要。

你若想把他腦子裡的東西拿走或刪掉,這簡直比要他的命更加恐怖一萬倍。

儘管,他那腦子裡面也根本沒有多少對別人有用,或有實際價值的東西。

但偏偏,就是不能碰。

更不能搶,最不能滅。

所以然,樑棟在養好身子之後就開始下定決心修煉。

卻又可惜:曾經的宿主在凝氣關頭被人捂倒並喂下用化靈草搗成的藥液,一身修為廢滅不說,那根基也經不住又一次的摧殘,早是崩得七枯八朽,又哪能輕易重修?

所以,他現在便陷入兩難。

其一,既然殺了妖獸有經驗,他就可以嘗試透過獵殺妖獸去啟用自已的天命系統,看看這東西具體是個什麼用處。

但以他目前的能力,多少有些獨木難支。

其二,只要能夠找到修復自身根基的特效藥,往後的一切都將水到渠成。

可這種東西,他甚至都沒從哪裡問出來,就算翻遍那一屋子的典籍也查不出個蛛絲馬跡。

“真是老天沒眼!”

樑棟禁不住暗罵,卻忽然察覺有人過來,便轉頭看去。

來人卻是悟月陽,就停在那條小徑前。只見他揹著右手,笑容平淡。

“怎……”樑棟禁不住犯起迷糊,也可能是體內的毒性還沒排盡。

相較於“義母”李青泥而言,樑棟對於悟月陽這個“義父”還有不小的陌生與疏離感,遠沒有把二人之間的“父子情誼”放進心裡。

若再說得確切一點,更像是新認了一個朋友,遠不到把對方當成家人的程度。

所以悟月陽的主動尋找,很出他的預料。

悟月陽微微一笑,便把右手裡拿著的藥瓶拋向樑棟。

樑棟眉頭一挑,便抬手接住。

悟月陽一笑轉身,邁步就走:“這藥有用。服下後去那石臺,我幫你築基。”

樑棟一怔好久,再垂頭望去時,不知怎的,又禁不住鼻酸眼熱。

很多東西,毀之輕易,可若想重建,不但難如登天,還要付出遠比前者更多數倍甚至數十倍的代價。

而在樑棟看來:在一個修行為主的世界裡,若是根基被毀,無異於被老天剝奪資格,可謂人生崩滅,斷送未來。若是想把這根基重塑起來,又豈止是難如登天?簡直是與天爭道,逆天篡命。

可他二人之間……這情分,夠嗎?

當然,這只是樑棟單方面的心思。

到最後,萬念起伏終歸盡,也只能將它攥緊,卻從沒那樣的深沉和用力:“真是蒼天有眼……”

這份好,他記住了。

仗義每多屠狗輩,無情之人更重情。

亙古如是,他樑棟,也如是。

而只要修煉這事一解決,不但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他還可以大大縮減甚至一舉獵夠開啟魂室系統的經驗,從而一探這系統究竟,徹底掌控自已的命運和人生。

可是,他怎會知道:這件事的代價,竟要那人的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