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再好,終是幽野;宗室再差,也還是家。”
來人說的話,倒是冠冕堂皇。
二人一怔轉頭,卻見對方身著錦衣,腰懸玉佩,揹著雙手是意氣風發;非但領著兒子,並與他模樣不差,身後還跟著一個隨從,馬車就停在遠處的林徑那邊。
“月堂?”
李青泥稍有一怔,便揣手迎去:“以宗家事務之繁雜,你卻有心過來。”
悟月堂稍微搖頭,隨後當場就往兒子悟星眸的後腦勺上抽了一巴掌:“給老子滾過去認錯。”
他這一巴掌極為用力,巴掌聲更是傳了三里,下手之猛,險些把悟星眸的雙眸在從眼眶裡面拍突嚕出來。
而這一齣兒,也讓李青泥當場愣住。
反觀慘遭辣手的悟星眸,他雖使口語咒罵了一些什麼,但終歸不敢違抗父命,便把隨從手上端著的禮盒搶走,老不情願地走到樑棟的跟前認錯:“二哥,一切都是我不好,沒腦子聽信了宗家老大那個小跟班的壞話,所以才會差人過去坑害你。你也比我年長几天,就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四弟這一回。”
聽聞此言,李青泥頓時眉頭一鎖,但那當事人卻妙然眨眼:“哦?”
悟星眸難免一怔。
反觀樑棟,非但不接禮盒,還眯眼湊到對方耳邊,笑盈盈道:“我與他有仇咩?”
悟星眸腦袋一僵,便搖頭嘟囔道:“沒有。就是看你又要凝氣成功,就讓人硬塞給我一把化靈草,讓……”
“星眸!”悟月堂突然喝止。
悟星眸一愣回頭,樑棟也抬眼看向這位七叔,卻見對方眉頭微簇,語氣低沉:“自已做的事,就自已擔著!不管是誰人慫恿,都是你自已下的決定。”
星眸一默,老實低頭:“是……”
見子如此,悟月堂也就點到為數,又與樑棟對視一眼,便轉頭看向李青泥那邊。
此時,李青泥垂眸已久,咬牙更甚,早將雙手的指膚捏得泛白:“我道星河怎會突然休死,原來是你們在背後使的壞!”
話音未落,她就突然轉頭盯向悟月堂,冷眯俏目道:“你可真是好叔父,上下都是好兄弟!”
悟月堂無言以對,便轉眼望向堂屋,可內裡昏暗更無聲。
無奈,便又望了樑棟一眼,即向李青泥抱拳告辭:“珍重。”
他來這一趟也只是表明立場和態度,至於其他,絕然沒有。
悟星眸稍有逗留,他本待多言,可聽著父親走遠卻也沒有選擇,便把禮盒塞給樑棟,忙不迭地追了過去。
“三伯母再見。”
悟星眸追得雖急卻也減慢步子,向李青泥鞠首告別。
可李青泥又怎會領受?她還能壓住心頭的怒意就已經是天大的不易了。
在悟星眸從自已身旁跑過之後,那隨從也向李青泥鞠躬告退。
她更不領受,只是冷望著對方登車離去,直到徹底消失。
“真是不得好死!”
李青泥心中實恨,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低罵。
可這咒罵聽在樑棟的耳中……卻慢慢勾起了他的嘴角。
他本就不是什麼好人,而在槍子兒下面討生活的傢伙兒,又怎會容許別人在背後打自已的主意?
彼時,那堂屋裡沉寂許久,隨後突的炸出一聲悶響。
嘭!
許是什麼桌椅之類,遭了殃……
是夜,某處叢間。
此時,樑棟正在石臺上靜心打坐,便有微風習習,也不亂心中念想。
他本不覺這世界有何出奇,無非是一個古代社會,實不想,卻從那小兄弟口中聽聞什麼凝氣之流。
“想來……若非煉氣,就是修仙。”
“也難怪那小子房間裡那麼多書架和典籍……看來平時沒少下功夫。”
“可惜看不懂其上文字,就連圖象也都模模糊糊……”
“許是因為被人破壞了根基,所以失去了看見真章的能力。”
“好小子……”
他突然從靈魂深處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悲苦,於是便瞬間明瞭:“原來這才是你至死抱憾的根由。”
“修仙……”
“煉氣……”
“無所謂。”
“奇怪……”
“既然穿魂過來,還保有記憶……怎不見其他東西?”
“若真是一念生,一界成,而死後往生……”
“我該有什麼天命之寶隨魂傍身哪!”
“你媽的,老子的金手指呢!”
樑棟罵完無語,他本待多究,卻突然眉頭一皺。
窣。
前世長年的僱戰生活讓他本魂的感察能力變得異常敏銳,而今只是聽叢一動,他便豁然睜眼地飛撲出去。
呼!
那風勁一衝而散,再定睛一瞧,原來是一頭竹脊豺裹挾著伴身飛葉撲落在地。
樑棟一看見這獠的體形便心中震驚,而它卻慢然抬頭、又猛轉過來,一雙獸目竟然是紅睛綠孔,瞳淵中更有絲絲靈焰曳動:“呼嗚嗚嗚嗚呃啊啊……”
好一串滲人骨髓的低吼,直聽得樑棟頭皮發麻,炸毛後退:“人活一世不容易,託個獸胎更艱難,我勸你善良,這樣對大家都好。”
它哪會管這食物?直接就撲咬了過去:“譁哇!”
“我屌你祖宗!”
樑棟稍一側身便將豺口躲過,也完全是本能使然,就下意識地摟住對方的脖子並順勢躺倒。
噔!
背一著地,他就立刻勾腿下壓、挺腹頂脊、擰腰扭腹、右手繞頸、左臂搭鎖,當場便給這獠來了一個躺地式的背後裸絞:“你他孃的不開眼!老子是那麼容易給你吃的麼?”
他這一套動作不止乾脆利落,還把“截、勒、壓、別、鎖”用到了極致,只此一著,便同時截斷了豺獸“後肢、腰腹、胸背、肩肢和頭頸”這五大部位的發力點,讓它瞬間失去了反抗的機會和掙扎的空間。
而且這傢伙兒用力之重,甚至都把自已的右大臂抓得凹陷下去許多,可見狠毒。
“唔嗚!唔嗚嗚!”
這竹脊豺極為恐慌,就連瞳淵裡的妖焰也因為這種極其陌生的脅迫感而搖曳得近乎亂顫,又因肢體和關節被制,所以它幾次三番都是猛的一掙或突然一擰,卻又迸發不出更多的力氣來掙脫鉗制,也渾然忘了其它,是以也沒掙動多久便徹底嚥氣。
反觀樑棟,剛一卸力就感到臂膀一陣痠麻,可轉眼一看,卻根本沒傷,竟然他媽的只是因為用力過猛?
“這廢物身體,至於弱雞!”
樑棟滿懷懊惱,可還沒等他推開死豺站起身來,就突然僵在了那裡。
彼時,在他的魂室裡。
嘀……嘀……
突然響起的聲音很是微弱,樑棟也剛要沉神去看,就從那暗如深淵的魂室內聽到一陣機簧彈動或齒輪運作的聲音。
吱、嗤,呼嗚嗚——
“什麼情況?”
他不止腦子發矇,僵在現實裡的身體也好像被人定住一樣。
“臨終追導……執念鎖向……機制匹配……開始對接……”
這機械性的女士聲音一出,整個魂室便有一瞬的沉寂。
“檢測到經驗傳導……即將、啟用魂室……”
餘音未落,魂室中心便慢慢升浮起一團綿軟的金光:它由無數拖著纖長尾光的金色粒子構成,好似螢火蟲一般向內穿插,卻又從中間轉回外軌,往復迴圈,致使光華越來越盛。
“經驗正在讀條……”
隨著播報的進行,這座位於靈魂虛無中的魂室也慢慢亮起。
原來:這光團下方還有一座正在緩慢運轉的虛無大陣,不但那最初的異響來源於它,此時漸把魂室渲亮的也是它。
“一階妖獸、成長期變異……”
“經驗值……500點……”
一時間,金光盛極,好似有什麼生命要從其內破繭而出一般。
只可惜……
“能源不足……動力已枯竭……”
餘音未落,萬般俱熄:咕呼呼……
這一連串的變故早讓樑棟目瞪口呆,他甚至都來不及作出反應,就看到那個光團消隱,魂室也重歸黑暗。
“幾、幾個意思?”
樑棟憋了半天,也就憋出這麼一句屁話。
他想不明白,這隨身系統竟然還有啟用機制?
更操蛋的是,這系統還沒完全啟用就直接貓逼了?
“你他媽的……”
他禁不住陰陽怪氣地罵了一句,隨後兩眼一垂,就看向地上那個死豺。
此時,它的雙眸不斷寂暗,一身的生氣也在消散。
“就這還叫妖獸,也不過爾爾。”
他心中鄙夷才起,卻又突然感覺哪裡不對。
“不對!”
他在心中一呼,便即刻蹲過去按住對方的腦袋,先是閉目感受,又皺起眉頭,如此感知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困惑睜眼,禁不住撓頭心語:“怎麼感覺那些玩意兒,全都往它腦子裡面流?”
“難不成?”
念頭一起,他就當場掰住豺口,可是好一番嘗試也沒能給對方開口,即便是用腳踩住也無法輕易掀斷,再打眼一掃,正好瞥見石臺,便將之單手拖去,掰住口吻就往石頭上面磕。
噔。
噔!
噔!!
咔!
只經四下,他便將這妖獸的顱骨磕開,再扒開腦子一看,果然在那腦仁的中縫裡看到一枚棗核狀的綠色晶核。
這晶核本身爍爍、潔淨無暇,卻又不是單獨存在,而是取代了大腦中樞,並與妖獸大腦中的絲絲絡絡全部連線。
——它本身的作用,是透過這種連線給妖獸的身體供給能量,但如今妖獸死去,它便開始倒攝能源,只短短片刻之間,就將妖獸身上的精華吸乾,致使那屍體灰敗,腦體也朽化為粉。
樑棟面不改色地捻了幾下指頭,儘管手上還沾著不少黏糊糊的血髓和腦漿,卻不妨礙他在心裡高興。
“不知道這東西……能不能吃呀?”
他自問無答,又仗著頭鐵,不嫌命大,便如摘棗一般把那妖晶摘走,然後張嘴拿來,放進嘴裡就咽。
“咕唔。”
一口下肚,初還無感。
三秒過後,眉頭一擰。
突然憋住,起身就跑。
“我焯——!”
他一溜煙地衝向家門方位,真是個亡魂大冒,夾著溝子就往那邊狂奔:“義父救我!我他媽的中毒啦——!”
月夜之下,屍骨朽敗。
當風一吹,唯有皮毛輕拂,給風兒送去些許腦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