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長平悟家,東部別院。

“二少主(二少爺)。”

不同於悟星遊家裡那些不怕死的蠢貨,宗族大院裡的下人們即便往來匆忙、各有事做,也會在遇到悟星河這位“老二家的老二、老二中的老二”時給予足夠的恭敬與尊重。

也正如曾經那位女班頭說在話面下的意思:論人是非者,自有人收拾。之所以暫時還活著,是因為沒有遇到對的人。而像那般妄怠身份的傢伙兒,不是沒有,但沒人會把真實想法說出來。敢於那麼去做的,她又不是沒見過——皇城裡的那口冷井,可不止一位總管到訪過。

而這些,或是這種道理,只要是稍微有點腦子的人便就全知道,你就算給他十個膽,他也不敢更不會在沒有靠山或依仗的時候去公開怠慢主家,更遑論與人作對?

是以,悟星河才會禮貌地回應今天這班人,不但遇到問好便點頭,還有閒心說些個惹人偷笑的“你好,你好,你好我好大家好”之類的玩笑話,也是禁不住搖頭暗歎:“不愧是正經家族呀……那種睿智果然都是曠古爍今的工具人,像我這種簡單易懂的男子漢,就算真是被人寫出來,也用不著強行找些傻逼出來當旁白。介紹什麼呀?誰他媽的看不懂啊?啊?這麼帥,這麼瀟灑,這麼英俊,玉樹臨風……”

“二少爺。”

又有一路丫鬟和下人端著早茶和梳洗工具從旁路過。看那類中的樣子,該是有人吃完了,還有傢伙兒才起來。

“誒。你們好。同志們辛苦了。”悟星河不愧是個有身份的傢伙兒,只是下意識地跟人招手而已,就瞬間充足了腔調。

“唪!(什麼同志,難怪都說不著調,可真有意思……)”領頭的丫鬟可難繃了,差點就忍不住笑出聲來,所幸廊門就在前面,於是就慌忙開溜,生怕被那位少爺看到:“我去園裡給靈獸們添食料。”

“唪!”悟星河雖然望著那邊冷哼,卻不是針對那丫鬟,所以才會轉頭就走,在心裡嘀咕個不停:“不然以後真遇到,老子一定見一個殺一個,真他媽的越想越氣,恨不得穿越回去給那幾條撲街勒死!”

話音落地數步走,一到庭院便入門,可這衣襬才掀開,就迎門撞見了悟星洲。

“鞥?”悟星洲迎頭便愣,就下意識地駐在了門口:“你怎麼來了?”

悟星河不由撇嘴,看那德性就沒好氣。

悟星洲卻好似沒有看見,只往屋裡一轉頭:“來,進屋說。”

悟星河實愛撇嘴,把手一背就昂首邁去:“找老四沒找到。那群小傢伙兒又鬼煩,就跑過來找你問問。”

“老四早就跑去界靈山煉心去了。”悟星洲翻了個小小的白眼兒,也正好這位老二走到門臺,便在側隨步領請:“他那天去參拜的也是分身,大伯用命牌變出來的。”

“命牌?”悟星河一怔便停,可悟星洲卻直去裡側,原來是把客廳裡的茶具忘在了床廳裡:“小鬼們有啥好煩的。對了,你過來找我問什麼?”

見對方本要著手收拾茶具卻又一屁股坐在了那裡,悟星河也禁不住抬頭抓撓太陽穴,耐人尋味道:“這個命牌是什麼東西。具體有個什麼說道?”

“哦、這個啊……”悟星洲聞言一怔,便要著手沏茶,趁空講解:“這個東西也簡單,就是、”

可惜,卻有人比他更為直接,入門搶解道:“一滴精血祭法,納入名牌之中,可證生死,可查去向。”

二人頓時眉頭一皺,雖然同看去,卻只一人疑:“生死?”

悟星元輕慢頷首,給了進一步的肯定與答覆:“生則不朽,衰者俱衰;死則破滅,傷者碎裂。若傷好自愈,則傷重爆閃。大抵就是這樣。”

悟星河點頭沉思,卻又思之不久,突然問道:“這個化分身的,又是怎麼個造型?”

“造型?”悟星元不禁反問,卻又立刻搖頭,去往裡間:“簡單直白點的說、”

“三哥。”悟星洲慌忙起身讓座。

悟星元點頭一笑,也不推讓與客氣,在掀衣落座時,早不是當初年少,自有穩重從容之姿:“就是透過命牌將對方的靈識感召過來,然後以命牌為本,用修為凝聚靈身。”

看他那樣,就差長些鬍子,抬手捋須了。——悟星洲離得近、看得真,就禁不住這麼去想,可隨即就將這念想搖頭揮散了。

而那悟星河,也在此時傳來一句匪夷:“就這?”

“就這。”悟星元側身回瞥,看起來倒是有些過於相似長輩了。

是以,悟星河才兩眼一翻,撇嘴就問:“那老八當天也是分身了?”

“對。”悟星元輕輕點頭,要有多難得才能露出這麼一抹親切的微笑:“他一直都在靈塔,無暇出來。”

悟星河卻把嘴角撇出一種從沒見過的意味,斜眯著眼睛去瞟那方所在:“難怪虛浮不定,半痴半呆的……”

“呵呵。”悟星元樂呵一笑,便去轉身端茶:“你剛才說來找星洲問事,是要問個什麼事。”

“哦、你不說我還忘了。”悟星河卻是這麼回答的。

“服了。”悟星洲頓時翻出白眼,拉開衣襬就在旁邊坐下了。

“哎……”悟星元卻是搖頭暗歎,只是再多的惆悵,都被那一口溫茶安撫了下去:“唪——。時也……靜也。甚好,甚好。”

“你他舅的都快變成老頭子了。年紀輕輕就跟個半截入土的老杆子一樣……”悟星河早翻白眼兒,此時更要撇嘴,上望蒼天:“大姐人呢?我怎麼自打回來就沒見過她?該不會已經嫁人了吧?真是奇了怪了,以她那種鬼性子,別說沒有嫁人,就算真被當成熱水潑出去了,也不會不去祭拜長輩吧?而且這恁長一路上,連個提她提話的人都沒有……”

可惜,他那個因為“難得有些親切感”而放縱出來的囉嗦本性,卻是隨著一抹不妙的出現而慢慢消停了下來,就連嘴角上的那一抹嫌棄也都撇不開了。

“怎的?”他禁不住對那二人一掃再掃,一望再望,可終究沉默,不看自已,便禁不住皺眉發問:“真出事了?”

可惜,那回答卻不是他想聽到的:“這還用問?早就被殺了。”

而給出這個壞事的人……

“被殺了……”悟星河再皺眉頭也禁不住轉頭去看,卻見那女人一臉輕佻,跟他孃的嘴巴欠扁一樣揣著雙手站在門檻處。倒是那丫鬟,畢恭畢敬的,連門檻都不敢跨過來……

“沒錯。”那女人好像能夠聽到悟星河心中的疑問,於是就刻意且重點地把肯定施捨了過來:“被殺了。”

悟星河毫不自知地咬緊了後槽牙,再轉頭一看兩兄弟,卻是:一者低頭人不語,陰雲遮面手握杯,是杯口開裂茶奇靜;另一者側身在座,是斜望門口目裡含煞,難抑攥手而不怒自威。

於是就陰沉,轉身看向那女人:“被誰殺了。”

“啊~~?你不知道啊?”那女人卻作死,根本明知故問。

悟星河怫然變色,只是怒目一擴就閃到對方的身前,也早就伸手抓住了那女人的脖子:“我問你是誰殺的。”

聲音不大,有狠無恨;語速不快,驚滲人心。

那女人也不由惶恐起來,下意識地用目光向裡間的二位求援,可那二人又怎會去管?再加上悟星河手上突然用力,她便瞬間窒息,慌忙回答:“姓、姓葉的……”

“姓、葉~~的?!”悟星河真個目眥欲裂,儼然是個惡龍種,真是人間活睚眥。

那女人更被他的形神嚇到,尤其是那雙眨眼便消的幻象靈眸,更給她留下徹骨的驚悸,以至於雙膝發軟,欲墜欲癱般掙扎著去點腦袋:“姓葉的……”

悟星河忍怒切齒,可惜毫秒而已,就勃然瞪目。

嘭!

那虛掩的房門突然就被來人一腳踹個稀巴爛,圍坐在床前的幾個牌友才剛剛驚恐轉頭,就見來人一步踏入:“葉無敵,我操你媽!”

面對這句話,拿著一副花牌側躺在床上的葉無敵自是首當其衝,可他也是奇了怪了,所以愣色剛出就開始急眼:“哎?”

“哎你媽了個臭逼!”常人只見悟星河兩眼一瞪,牌友卻先看到他一把就將牌桌掀飛,葉無敵更是隻來得及面色一變,就被悟星河摁住暴揍:“我操你媽!”

管它是異口同聲,還是各有憤恨,總之那床的日子不好過。

譁!

大街上,突然撞見的行人全如遭遇晴天霹靂一般跳躲兩邊,就算後知後覺者也全都倉皇逃竄或是避而遠之,看那些敢於留下圍觀或步步跟隨的傢伙兒們,哪一個不是你攔我擋著左右同仁?哪一個不是惶恐驚異更茫然?又有哪個腦子靈光的傢伙兒,能夠直接看懂那二人?

“喂,你他媽的別太過分。”葉無敵早是鼻青眼腫,此間是斜著眼珠子,用那一條眼縫看人。

“少廢話!”悟星河低聲說狠話,他不止用一把比人頭還大的驚世大菜刀逼砍著葉無敵的脖子,左手上還抓著一顆怦怦跳動的心臟,看那血管或脈體的出處,自然是葉無敵的心府。所以他就只顧往前走,根本不怕葉無敵從旁逃走。

“大膽!何人當眾滋事,敢在街上喧譁~~啊~~!”這官差也是識相,剛剛大義凜然地推開一眾擋路者就拉長調子退讓到了一邊去:“少俠,少俠?”

“滾!”悟星河轉頭就瞪,直嚇得對方帽子不保,於是就慌忙地扶人站好,同步地扶好官帽,趕忙地跟隨在側:“少俠息怒,少俠三思啊!這裡可不比別處,此是靖王城、十三皇子所在的地方、萬萬不是等閒造次之所啊~~!”

“你以為老子過來找誰?!”悟星河停步就罵,直把這位好差使嚇得兩眼翻白,當眾躺屍。

“大人,大人!!”周邊群眾慌忙接住扶住,可惜“有心無力”,還是躺倒在地。

“隊長!隊長!”兩個落在後面的跟班也慌忙衝開人群,扶著帽子趕來。”

啪啪啪!

也不知哪個宵小,竟然當眾報私仇。

“別他媽扇了!昏死成真了!”跟班甲一腳就把那廝蹬開,也才剛剛蹲扶過去,就聽到同伴的急言:“掐人中,掐人中!”

“掐你祖宗!”跟班甲揚頭就罵,恨不得用腦袋磕死對方:“意識嚇暈了,掐人中有個屁用!”

“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啊!”跟班乙頓時無措,直急得原地亂轉。

“報官哪,報官哪!”也不知是哪個突然奇想,果然是腦子靈光。

“對……”跟班乙立刻腳步一頓、目光大亮,隨後就是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對對對對對!”

如此也就罷了,他竟然還向同伴點頭和催促:“報官,報官!!”

“你報你媽個屁啊!”終是有人看將不下去,一腳就把這廝蹬飛出去入人群。

“大人,大人!”

“快快快!上手上手!接住接住!”

那邊的一眾慌忙上手去接去抱,真是飛趴的燕子,落進了鱷魚潭:“別打啦, 別打啦……誰他媽的再打,鞥!——操你媽……”

“你倆不是官!”那位好漢果然仗義,不但對著傻在這邊的跟班甲瞪眼發火,縱然與另外一邊隔著老遠,也要作勢補腳:“我他媽的一腳……”

至於悟星河,早就沒影了。

片刻後,靖王府。

嗒啊,嗒啊。

葉無識卻在垂眸趕茶,他以躺椅為床,就在書房外,左有石桌一具,外搭三個石墩為凳。

看桌上,堆堆摞摞,典籍叢多;奏摺更甚,有攤開者。

“唪——”

無它,輕嗅一口茶香罷了。

“唪。”淡笑隨心,茶香夠了,便欲潤口。

可惜。

“報——!”

葉無識悄然一頓,剛剛抬起眼皮就看到護院疾步而來,並於近處單膝跪地,向自已肅重抱拳,疾聲彙報:“稟王爺,外有番賊一位,持刀脅頸!大意為——”

說到這裡,這護院也是為難,就禁不住偷瞄一眼主子的神色,卻見對方一臉平淡,也不知是在望茶還是在看自已,只是個聲色不顯,便就慌忙垂首:“若主子不去,或是不請,就把……就把十六皇子,當眾梟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