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
拳錘輕落,實為鬱悶,可他的主人,或是座上的悟雲極卻在強忍不耐,尤其是當前方的悟雲山豁然擰身看來的時候,他更是氣得兩眼一瞪,立要怒斥。
可惜,悟雲山卻比他眼疾手快——也是二話不說,過去就拍桌子,先將人給鎮住;隨後就把畫報抓起一張,拿放到對方面前,指著那些圖樣發火:“吶、吶、吶!悟、星、河!!你看到這三個簡體大字沒有!?”
悟雲極已然老臉醬紫,可這位仁兄卻搖頭:“不要臉~~啦……”
我的天,他那麼去說就算了,也果然開始用手掌輕拍自已的老臉:“沒有臉~~啦,悟家上下!祖宗八輩的(臉皮)都給丟淨了!”
啪!
一張畫報而已,卻落出一沓紙的聲音,足以見得這位老不羞現在有多羞:“這一次,誰說都沒用!”
“哎……呀~~!”悟雲極也隨之氣急敗壞了起來,甚至禁不住快速地輕拍桌子,跟拍打一條死魚一樣:“行——啦——!這一看就是被人偷映,貼上去胡編亂造的嘛!那醉夢樓多大點個地方?哪會天天有人去?好——!就算退了萬步說,天天人滿為患,大排長龍好了吧?這男人多了不休息,女人還不用休息啊?!店裡的夥計還不用休息啊!什麼招兵買馬的爛勾當……你以為青樓和妓院真的會外聘女人哪!哪有公開去外面招花牌的?”
說到這裡,悟雲極也是真氣了,就猛地落腕揚拳,直把桌臺磕裂:“又哪有這麼多煬炭!”
“我不管!”悟雲山原地一蹶就背轉了過來,又哪裡有一點修為在身的模樣?渾然是個揹著一條廢手,並且跟人蹬鼻子上臉、完全不講道理的糟老頭子:“你當他是孫子,我也當他是孫子!不過他以前是孫子,現在更孫子!這一次,我說什麼都要把他逐出宗門!你不準說!不準站起來!我現在不是用一家大哥的身份跟你細商量,而是用族長的身份命令你!”
“你!”悟雲極氣得要拍桌,卻被悟雲山搶先拍了臺:“你什麼你?!我是你大哥!是族長!!一切(我)說了算!”
“侄!”悟雲極欲言無辭,竟氣得“嘖”成“侄”字。
“唪。”悟雲山憤懣一哼,瞪了對方一眼就轉身朝向外牆角:“這一次,我必定要把他逐出宗室。——就算我能丟人,你~~能丟人!悟家也丟不起這個人!老祖宗更是丟不起!!四爺爺更是丟不起!!!”
“你、你!”悟雲極有生以來還是第一人被人氣成這樣,奈何你了半天都沒想到要說啥,於是就落手拍桌,扭頭看向另一邊:“月陽已經被他們害出去了。”
只是聽到這句話,悟雲山就聲息一窒,又怎是眼瞼抽動?還不及轉頭過去,就聽到絲絲幽恨:“我悟老三膝下就那麼兩子二女。卻一個對宗族懷恨,一個遭陷自逐。一個逼婚自盡,一個終身不嫁!”
嘭!
那最後一巴掌,竟將整個桌臺拍碎,可這滾滾落碎,卻不及那怒目三分:“她休了誰都沒話說,情歸自願,是為自已守寡!”
悟雲山為之沉默,但隨後又咬牙,只是不等他說,卻突然瞥見門外有人,再轉目一看,頓時瞳孔一縮。
悟雲極即刻有感,可轉頭一看也沉默。便慢慢垂眸,選擇緘默。
所望之處,廳堂門口。
“……”悟星河卻皺眉頭,就停在門檻外面。
“……”悟雲山亦是無言,只是眼瞼有顫,目裡爍動。
悟星河雖然沒有聽到一切,可看這二人的情況,以及對自已的態度……
“哼!”悟星河不由撇嘴,就那麼瞥望了親爺爺一小會兒,便把視線轉到了族長的臉上:“大姐呢?怎麼總是不見人。我有事找她。”
此言一出,這二老頓時眉頭立緊。
有鑑於此,悟星河也不由皺眉,更用餘光瞥到左右的鎮殿護衛嘴角牽抖,此時就已經預感不妙,便陰沉沉地掃向二老。可這一望,那族長仍舊倨傲,就連親爺爺也只是抬起頭來,對自已望而不語。
“搞什麼坤事。”悟星河因為不解而不爽,又正好掃見落在地上的畫報,便慢慢皺起眉頭。
也是如此,那二老才後知後覺。只是,那族長卻選擇昂然負手,而爺爺就算回頭一看有所言,也沒有搪塞的機會。
“嗤。”悟星河突然嗤棄出聲,而當悟雲極皺眉看來時,他卻把目光從畫報之上掃向族長的老臉。
悟雲山頓時斜睨過來——他本就側轉過去,身姿又高,此番那麼一側目,真是居高臨下,也只是輕捋蒼須而已,就把旁人看進了塵土裡:“唪。”
悟星河的右瞼可謂毫秒幾跳,瞬間就有無名火起;再又轉頭一看親爺爺,沒想到稍一對視就還歸沉默,便禁不住暗自咬牙,豁然地掃袖離開:“什麼東西!”
“你!”悟雲山聞言便怒,悟雲極也瞪來怒目。
然,悟星河卻是頭也不回,去勢堅決:“既然怕影響不好,逐出門去就是。又不是沒有被逐過,‘嚇’得了誰呀。”
“你!”族長急眼,卻又無話可說。
悟雲極也變陰沉,卻又只能暗自咬牙……
院裡。
悟星河打眼一掃方位,直接就飛身縱去了東院,可落到牆頭一看,卻又找不到悟星洲的蹤跡和氣息,就暗自嘀咕了一句:老八也不露頭,該不會也出意外了吧……
事後也是心中使然,才默默地望向北院;直到一眼看盡,便縱身飛去……
彼時,東側靈塔內。
幽幽暗暗裡,突然有人現出身形,是輕輕抬手,抓住旁人的手腕:“四哥。”
那人漠然轉眸,卻見對方一臉平靜,偏偏又目有悲憫:“算了。”
悟靈陽一時沉默,隨後咬牙,明明很輕慢,卻又很用力地掙出手腕:“我不能死~~!”
“就算……”靈若也不知道該要如何勸說,只好去問:“是要犧牲一顆,新興的種子。”
不錯,在他跟前或床前背身坐著的,正是悟星遊——他此時看似平靜,實被封禁;看似打坐,實則假死。
悟靈陽禁不住咬牙抿嘴,是憂患為怒,扭曲為容:“你不懂~~!”
靈若深望著這位長兄,這才想起來收落左手:“也可能,是你太偏執了。”
她的話音分明平平淡淡,卻聽得悟靈陽瞳孔一縮,令他悍然轉頭地看將過來。而此時,他雖然目光依舊堅決和毒辣,可伸向前人後腦的右手卻開始微微顫抖,於慢慢下落中難禁攥握,顯然也是心念動搖。
靈若卻沉默,隨後看向他:“存在這東西,不只是活著而已。”
悟靈陽眸光一顫,剛想順著對方目光看向前人,又聽其言:“就算死去。”
悟靈若沒說更多,也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慢慢透明,就此消失。
一時間,塔內又歸沉寂,幽幽暗暗,光陰不顯。
良久之後某一瞬,悟靈陽突地恍然頹顫,就如風雨中的一葉浮萍,飄搖欲倒。
“卻是我……錯了麼……”悟靈陽早就心中承認,可自我卻不認同,而信念上的崩塌,則來得更快一步:“嗚唔!噗……吭!”
可惜,他能夠忍住痛苦與撕裂,可以壓制修為的崩潰與靈神上的衰弱,卻無力阻止氣血的翻湧與咆哮……就那一聲要強,便從鼻孔中嗆出些許氣血與精氣,瞬間抽走了他的三成壽。
那種虛弱,足以讓任何一個人一頭癱倒,可在雙眼閉上前,他卻勉強勾動食指,把那人那身的封禁解開。
呼……
見到對方也似自已這般倒頭昏睡……他雖然勉強似彌留,卻還是露出了一抹空洞的微笑:“引渡……引導……”
“不……”
“子孫聚庇之地……火亦生生不息……”
“薪火相傳之間……勢必信念延綿……”
慢然間,空然釋笑,冥閉雙眼……
三天……
三年……?
不……
沒有時間了……
是夜,陰雨未下,雷鳴徹空。
象元城中,某酒家內。
“咳啊……”
此人獨一案,杯酒自酌於雅廂之內,近窗月平臺另無人。
看這一杯喝罷,少搖頭,輕放下,又徐徐倒上,奈何一滴不滿,輕顛才下……便搖頭,抬手喚人:“小二。”
箜——雷鳴卻不予,便閃擊長夜,點亮樓層。在那樓梯上下處,更有一人在站,被這閃電映出剎那的身影。
那酒臣臂容一頓,即轉頭看向樓梯口。
轟——雷聲漫漫,漸去漸遠;雨突下,嘩嘩譁……
趁著那光明,張智也看清了來人是誰——悟家少嫡:悟星雲。
卻見他雙手背後,橫握一劍,巍然如鬼魅,淡笑有形而無意。
轟!
雷霆之怒,令暴雨傾盆,值此宣洩之時,悟星雲卻如幽魂一般移形換影,到了對座停住。
轟——
雷閃方落,也不等張智側眸看來,他便掀揭衣襬,正身而坐:“久違了……張大人。”
張智望他良久,卻露出一抹微笑,抬手傳音道:“夥計。再來兩壺……雨意濃。”
嘙。
夥計的便也磕破了鼻頭上的瞌睡泡,就揉著睡眼,惺忪而去:“好嘞……”
汩……
沽酒仍未醒,許是極度累:“掌櫃的也是……就算幹不下去了,也不能把人全辭退。這夜倒好,他去睡了,我卻要在此受累,又跟哪個謊稱抱病?”
也搖頭,打瞌睡,端著兩壺上樓去,半睡半醒腳步輕……
“您二位……”
這夥計倒也隨性,恭敬地奉上兩壺之後便告退,可當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只是因為稍微一停,方便自已仰頭打個瞌睡而已,就一腳踏空,像個車輪一樣翻滾了下去:“哎、哎、哎?”
噔。
悶響該是撞停,那唯一留下的托盤也摔破,畢竟拋的過高了。
但這邊的二位,卻沒有轉頭去看那邊的禍事。至於夥計……摔是摔了,可實在太困了,就靠在那裡睡著了。連右腳上的鞋子掉到哪裡都沒精力去管了……
轟……
嘩啦啦啦!
這個時間的天氣,是風雨說來就去,卻不像今夜,有些下不停的勁頭。
可能也就這一眼而已,就見張智端杯,把酒仰頭喝掉:“我們見過麼。”
悟星雲只望著他,等對方放完杯、倒滿酒,才露出一絲淺笑:“我隱約記得,您對我有恩。”
“有恩?”張智心有詫異,便側眸看去:“我甚不認識你,又怎會與你有恩。”
悟星河依舊含笑,緩緩搖頭:“像大人這樣,喜歡趁夜獨酌的人也有不少。但沒有幾個,會在身周不設防,或是出門——不帶護衛的。”
張智雖無動作,卻有可能將眉宇壓低了一些,也這才正首看來:“只是剛從青樓出來,過來緩緩酒氣,散散脂粉罷了。至於護衛……”
話不說完,一笑便飲;是在輕穩放杯後,專心倒酒時,才有此言:“張某自認為……坦蕩從心,與世無爭。”既放壺,也看人:“更不曾與何人結仇,向來是有恩無怨。如此……又何須要些護衛?行那些避人耳目,或是生怕別人不知自已是誰,又從哪裡路過之事?”
說到這裡時,他有意小等了一念,可惜悟星雲卻是沒應,便就搖頭望酒,不說且算,拿起便喝:“咕。”
見他閉目釋息,暈享不語,悟星雲也不由心裡遲疑,可事到如今,他更無選擇,便畫手控杯,隔空倒酒:“星雲此來……是因家境不美,恐有變數亂政。所以需要支援,還請大人三思。”
“哦?”張智一詫,禁不住打量起了悟星雲:“普天之下,怎偏偏找我?”
悟星雲微微一笑,正要抬眸說話,卻被對方搶去先機:“不認識,不代表不知道,沒了解。未聽說。”
汩……
杯酒又滿,哪見過這樣解酒的人哪?只是聽說:“像你悟家這等有資質的宗族,向來是受人關注,也同樣遭人忌恨與嫉視。多些瞭解,總是沒錯的。”
悟星雲目光幾轉,隨後才抬眸去看:“我隱約記得,您對我有恩。”
面對這種跨維度的回答,就連張智都有些無法適從,便禁不住皺起眉頭。
可悟星雲卻微微一笑,稍微緩解了一些對方的戒備:“是栽培之意。”
“哦……?”張智詫然轉面,撫須望人:“詳細說說。”
悟星雲點頭一笑,卻使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