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馨王府。
又有遠朋不請自到——這為首的員外姓李,隨同在後的眾人也全是各方權貴,本來各都身份不低,可到了這裡,卻是不敢倨傲,還未到近前就紛紛向門口的管家揖手抱拳,個個都示節哀,好不沉痛。
那管家也有沉默,便搖頭,先將跟前的唁客請入院裡,再動身去迎。可剛剛走下臺階,就有人飄身落來。
呼。
這人是就近落在雙方中間,也莫看他白著頭,面孔卻是青年狀;可若說他是俊年,又有風霜在眉間。
主客雙方也早就頓住,如今一看這人,亦是個個心驚,慌忙上步,與對方抱拳,同獻敬畏。
白髮青年先向後側的李員外等人側身俯首,隨後又按照主客之分,與雙方抱拳相敬,用無聲來示珍重,也不用他請,便掀開衣襬,走向院內。
楊管家連忙側身,伴步引請……
而此時,悟星河等人卻是早入靈堂,正在焚香祭拜那位長眠於靈寢中的親人。
謂之心情,怎不沉重?只是神態卻不同——老老少少,諸多感懷;家主夫妻,卻是沉默。
論及親情,就算毫無血緣的悟星河也始終緘默,不敢輕擾亡者安息,就隨著親門,按次序上去,給這位長輩上香磕頭。
整個悟家,就算從“雲字輩”起算重論,也能分出整整十四支家門,但像今天這般人齊,還是數年來的頭一遭,也都是一家一戶,三輩同來。卻不想,是在這種場合相聚。
所以才沉默,所以才緘默。
所以有感慨,所以會欷吁。
看這一排排,行完自退;等那一家家,逐個拜完也歸隊,才在靈堂外向主家一致揖手,齊齊敬拜。
章晚榮雖有喪妻之痛,卻是場面壓心,不能失態;又因身份尊貴,要守家禮,更不能過分謙卑,所以就只是冥閉雙目,向眾人俯首半鞠躬。
而真正的還禮,則落在了他妻生的子女們身上……
禮到情深處,為首的悟雲山也不由搖頭,可縱有萬千悲懷,話到頭來,也只是搖頭,補上一句:“節哀。”
章晚榮沉痛閉目,深深點頭。
這一次,仍由子女們代為回敬:“節哀。”
悟雲山坦然搖頭,又看一眼那靈棺,剛要張口說話,就見章晚榮突然側睜雙眸,斜視向院門那邊。
也不止悟雲山,整個後院,裡裡外外的所有人都在同個瞬間把視線轉移了過去。
嗒。
右腳輕踏入,來人也穩身停住,卻是不望眾人、又分幾方,只是注視著靈棺所在。
看到這位,悟家的一眾長輩頓時眉頭一皺,幾個小年輕更是禁不住面面相覷起來,隨後就從下意識的轉頭,到瞬間行為一致地看向了二哥悟星河。
然,悟星河卻又沒動靜,於是他們就紛紛看向了三哥悟星元。可是三哥也一樣:根本不看自已,只是望著來人,最後還向對方輕點重頭……於是便愣了。
“悟星雲……?”悟星河此時才慢慢皺起眉宇,也是突然有感才瞥向身旁,果然是悟星遊在陰沉咬牙,暗自攥拳。
至於悟星雲,他除了跟悟星元相互點頭一示之外,根本就沒看其他的家族中人,也不在乎有多少人在皺眉打量或審視著自已,只是向那親王點頭一示就掀起衣襬,從容不迫地走向靈堂。
“你、”悟雲山即被觸怒,只是不等他呵斥出聲,就被身旁的大姐悟雲夢皺眉鎮住了:“糊塗一輩子了,還要我這個外人提醒你,哪個更丟人。”
悟雲山頓時窒住,隨後就拉下老臉,不溫不火地回傳了一句:“你就慣他。”
悟雲夢頓時斜瞥過來,是冷肅之中態度絕,平淡之中寒意深:“你這個當爺爺的都管教不好,我又能慣成什麼樣子?”
“哼。”悟雲山也不想跟她在這個問題上面窮計較,於是就道:“五妹要是有你一半強硬,就不會受那些委屈,遭那些疲累和煩心。”
悟雲夢為之沉默,又被重新勾起了傷心事,索性不再去想,把視線轉向靈堂。
對於祭拜者,無人會攔,更有專人引請入室。
悟星雲敬首謝過,就此登堂入室。
另有專人遞香,他也側身頓首,還以敬重。
香僕也俯首回敬,悟星雲則用兩手接走香支,就引靈燭,燃之持之,追望閉目……再扶香歸額,冥悼一息而已,就側步下跪,當空叩首。後來上香更誠敬,跪拜磕頭又伏念,一息之後,便就起身退開,候在一邊。
守孝者們紛紛伏首感謝,悟星遊也鞠身回敬,至此無言,另有旁人來拜……
是日,歸路上。
呼……
長空如路,三鷹並行;如箭矢鋒陣,兩赤一青,而中者稍前。
悟星雲就坐在青角玄鷹的右翼根骨處,而且一直保持著微笑,任微風拂面,習習不改。
而他這樣……不止前方的幾個長輩禁不住回眸一看,幾個小輩中人更是看之不解,早在暗中組成一圈,用傳音交流起來。
“大哥這是怎麼了?”悟星輝優先發問,隨後才撓頭。
“對啊……”星石也有些想不明白,就開始習慣性地抓額頭:“私自跑出閉關之地就算了,不請自來也都說的過去,還一直笑著不說話,也不知道在看啥……而且從離開那裡之後,就再沒看過咱們這邊了。”
“我也感覺好奇怪。”星沙慌忙點頭,但隨後就歪了小腦袋:“可是……就是說不出來哪裡怪。”
“就是。就是說啊。可是又說不上來,就是感覺怪怪的。”另一邊的星歸也重重點頭,相當的這麼認為。
“淨瞎說……”抱臂坐在旁邊的悟星臺頓時撇開了嘴角,隨後又給斜眼:“你發呆的時候不是這樣啊?你神遊的時候更離譜!都恨不得把眼珠子徹底翻成白珠子。”
“我哪有~~哦。”星歸不認,可十四哥卻很是堅決:“你就有。”
“我沒有~~”星歸就是不認。
“這兩個笨蛋。”老七悟星宗不由低罵,隨後就用修為封住耳門,繼續運功修煉。
可偏偏星書不樂意,瞥了這廝一眼就立馬加大了傳音力度:“哎,星墨,你修為到哪了?我咋有點看不透你的丹海情況了。”
“切……”星墨雖然已經長大了,可還是那般嬌氣:“星歸都入靈宗了,你還問我到哪裡……”
“什麼~~?!”與其說星書深受震動,倒不如說是大為光火和震怒,就猛地瞪了過去:“星歸!”
我的天,只是喊出這個名字,就氣得上手掐人脖子:“你到底吃了什麼東西啊!是不是十四叔給了你什麼好寶貝?煉了什麼九轉飛昇丹哪!你修為怎麼吃了瀉藥一樣chau chua往上躥哪!啊?!”
“沒有~~,沒有~~!”星歸頓時眼暈,慌忙護住自已的脖子:“別搖了,別晃了,別掐了!星歸要暈了,星歸要吐啦……”
“你這暈鷹的笨蛋,怕空的小鬼!”星書大怒,搖晃得更加用力了:“還不說實話,快點老實交代,我都在上等納靈師裡卡了多久了,再不上去就要捱揍了,你快把東西分給我,快把方子告訴我!”
“別搖啦,別晃啦……我真的要吐啦……”星歸實慘,可星書卻不放過:“吐個屁吐,不準吐!”
對於少年圈裡的熱鬧,一眾長輩和當家人多少無奈搖頭,禁不住感概唏噓,卻唯有一人例外:是在會心一笑後,把目光轉到了悟星河的臉上。
此人便是悟月堂,就負手站在西側紅鷹的背脊中心。看他側目注視著悟星河的雙眼,嘴角上的笑容也是自然收斂,只是有一點讓人意外——悟星河,竟然沒有感受到他的注視,或目光。
彼時。
悟星河不由搖頭,許是看將不下去,就往圈裡傳音道:“別吵了。等會兒惹得哪個當爹的不高興,又是免不了一場大收拾。”
此言一出,圈裡眾人頓時全員窒息,但隨後就有人率先撇嘴,還特意把悟星河也圈進了傳音範圍:“收拾就收拾……有什麼大不了的。”
老九悟星辰一把這話說出來,頓時就有更多人點頭附議:“沒錯!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其中,尤數星華的脖子最硬:“對!捱打就捱打!反正我要煉體了!就怕沒人打,正愁沒人幫呢!”
“哼!”星海轉頭也不慢,看向別處就說:“捱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不錯!”悟星環更是頭鐵,把眼睛一斜過去就開始陰陽怪氣:“誰生誰死,還不一定呢!”
這話倒算了,可他偏要看過去,頓時就讓他爹皺起了一絲眉頭:“鞥?”
有見於此,悟星言頓時頭皮發麻,慌忙就上手捂住了哥哥的嘴巴:“你這笨蛋!”
對於這些不孝言論,悟星河也聽得直咧嘴,但破口大罵過來的,卻是站在另一頭飛鷹上的悟星遊:“蠢貨——!”
一眾青少聞言便怔,也是紛紛轉頭,卻見八哥站在那裡就叫,雖然跟個噴子一樣,卻又不敢叫出聲:“好你們這群大逆不道的小鬼!真是一群笨蛋!那說的都是什麼話?什麼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什麼誰生誰死、還不一定?簡直倒反天罡!不孝無雙!”
時人一怔,隨後便紛紛撇嘴:“唪!有什麼大不了的……”
“豎子!”悟星遊頓時氣急瞪眼,恨不得怒罵出聲。
可他這樣,或是那突然使勁的動靜,卻惹得前面的悟月修眉頭一皺……也是隻給一眼,就回手抽了這廝一巴掌:“給老子閉肛。”
這一巴掌雖然輕,可是內含的力度可不小,差點就讓悟星遊一頭從鷹背上面栽下去:“我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圈裡頓時鬨然大笑,卻讓悟星遊惱羞成怒:“笑、笑、笑!以後有你們笑的!”
可他這一句狠話,卻瞬間激起千層浪。
“切!”悟星言最是輕佻,根本不給八哥第二眼。
“就笑。就笑!”一向老實的星沙也找到了樂子,專門跟八哥作對。
“不服過來教訓嘛,誰怕誰呀?”星輝也開始學人放狠話。
“就是……略略略略……”這調皮搗蛋的,自然是越長越可愛的星歸了。
“你~~們這群小鬼!”悟星遊頓時兩眼噴火,可他這副樣子,立刻就讓少年圈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於是乎,又把這位八哥或八弟也給囊括進了傳音範圍裡,立刻就開始成群結隊的鬧騰起來。
“八~~哥,八~~哥,老八的哥、哥……”
“八~~弟,八~~弟,臉歪的弟、弟……”
“我他媽的!”
“哇——!憂愁公子生氣啦!要動手殺人啦!”
“怕什麼?二伯在站,他敢跳來?”
“嗷~~哦~~”
“八~~哥,八~~哥,老八的哥、哥;八~~弟,八~~弟,臉歪的弟、弟……”
“可~~惡~~啊!氣死了我……氣煞我也!”
“說了給老子閉肛!”
“哈哈哈哈哈!又挨一巴掌……”
“八哥真是笨蛋,現在怕老子,以後怕婆娘。”
“哈哈哈哈哈……笑死人啦。”
“哎呀~~會說你就多說點嘛,你看八哥多開心呀~~哈哈哈。”
“你們這群混~~蛋咹!”
就這麼一會兒,悟星河就聽得直翻白眼兒,也是不由搖頭,索性閉上眼睛吹風,討個兩耳清淨。
然,偏偏這些小鬼門道多,不但個個是人才,還個個都能突破他耳門上的封鎖:“聽三哥說,是青樓誒。”
掀篇的傢伙兒是老九,也是信了傳言和三哥的實話,可比他知道更多的傢伙兒,卻是叫做悟星海:“什麼青樓?那是妓院!”
“對呀!還有賭城呢!”他哥哥悟星華也不差。
“我聽說樓下還有燒烤呢!賣的還有什麼飲料!全是些聽都沒聽過的東西!”星沙倒是蠻在乎這些的。
“對呀對呀!我那天問那隻路過的小鳥,它說在給二哥的酒樓送報,得飛老遠呢!”一向文靜的星眠也不由讚歎起來。
“哇~~啊!晚兒你的通靈術又往上進步啦!”星歸立刻抓到了重點,又是驚奇又是豔羨,又是激動又是崇拜。
只不過……星晚本人卻禁不住嘀咕了起來:“什麼晚兒……星歸要叫姐姐。”
“好的眠兒姐姐。”星歸立刻回身點頭,卻把前頭的星眠氣到了:“笨蛋!我才是星眠!”
“好的星眠姐姐!”星歸立刻轉將過去,重重點頭。
“你這小鬼,她說了你就信啊?”另一邊的老八卻是沒有受夠嘲諷和針對,竟然斜擠著眼睛把話茬丟了過去,還抱著雙臂,跟個陰險小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