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主樓,又叫春滿樓,實為娛樂樓。
本來只叫醉夢樓,如今這麼一弄,卻是這樓那樓,樓樓難懂,真是一言難盡。
姑且不論這些,看那射箭場裡。
“誒~~這開弓拿箭的,怎麼會是那個搭法呢?來來來,扳套都不戴,就不怕劃傷了指頭……”
悟星河到底還是悟星河,就算早就忘了前世的身份,也還是不改樑棟的本色——就在那裡教誰家千金射箭,當著一眾侍女家丁們陰鬱不忿的冷眼去手把手地教導,頂著一眾貼身護衛們強忍殺心的怒目來趁機揩油:“不是這麼射的~~,要仄麼著……”
“那怎麼……”這位小姐也是乖傻得可愛,就任由悟星河這根油條教她,再看這左右陣仗,想來也是頭一次離開家門,卻就誤入了這種鬼地方。
“這樣嘛~~你看,稍微用力,慢慢的拉開,雖然有些吃力,但只要習慣了……”話音未落,悟星河就用食指撥開了對方拿捏著箭尾的手指,令箭矢飛射了出去。
噔~~!
悟星河果然有些能耐,不但正中紅心,力度也是夠吹的,所以那一尾箭羽才會彈晃個不停。
“喏,是不是正中紅心了?”悟星河溫熱一笑,確實樂呵。
而那小姐,則是因為望見“如自已這般沒準,竟然也能一發命中靶心”這件事情而怔然呆住。
也不等它想,就餘光瞥見——自已竟然還被對方拿手抓著弓……就慢慢羞紅了面霞,竟在撓頭羞笑中心生出一抹崇拜之情:“你還蠻厲害的……”
“那~~是。”悟星河自有傲然和嘚瑟,可卻看得一眾護衛直瞪眼,另一邊的小么兒更是沒眼看,甚至嫌棄到丟下長弓就走:“痴人弱智……又把誰家嬌花的芳心騙走,卻是個沒有心思,又不負責任的蠢貨。”
這話說的一點不假,只是奈何:悟星河雖然缺些腦仁兒,可耳根子卻比狗還靈,只見他耳尖兩動,就怔然看將了過去。
只是可惜:小么兒根本就不理身後,更別說給這廝搭理。只是領著一眾追求者巡向別處,果然有些領導風姿,以及海後風采。
卻又可憐:那小姐果真羞怯,也是禁不住心思湧動,就暗自偷瞥了一眼二人的左手(她的左手仍被悟星河拿扶在弓背之上,難怪是叫手把手教學),尤其能夠感受到那人手上的寬厚和熱度,就禁不住心血來潮,卻把腦袋垂得更低了;再又偷瞄一眼那人,那側容多戀人?雖不完美卻傾心,生怕他突然看向自已,所以他才只是目中一動,她就慌忙垂下腦袋,更是禁不住面上羞紅,好一陣小鹿亂撞……
“睿……智……”悟星河反倒對小么兒充滿嫌棄,就禁不住低聲鄙夷。
可他這種模樣,落在伊人的眼裡卻很是有趣,也正好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來,於是她就呼吸一窒,慢慢地縮著腦袋,把手抽了回去。
悟星河本身是沒有反應的,可他的左眉毛卻突然一挑。
該死啊,又被那小姐瞄到,於是就扭頭捂住小臉,只是自顧自地偷瞄了那人幾下,就突然轉身逃走了……
“小姐……”這貼身丫鬟剛剛怔神看去,一眾保鏢和家丁就不知道是誰先領著誰的追去了:“小姐!小姐!!”
“你他媽的!有死無生!!”那侍衛隊長頓時勃然大怒,放下狠話就追:“小姐!小姐!!”
悟星河當場結舌,又因感受到旁人目光,就下意識地轉過頭去,與那貼身丫鬟對視了起來。
然,這場對視一開始,那丫鬟就禁不住慢慢撇嘴,可謂嫌棄之中陰鬱在,鄙夷剛出眼就斜:“癩蛤~~蟆(xié mang)……”
“哎?”悟星河這個哎字其實只奇出了一個問號,還沒聽見聲音傳出來,就見那小姐捂著臉面偷跑了回來。
“小姐!”
那一眾護衛和家丁剛剛追隨過來,悟星河的左手上就被人塞上了一個白手絹兒;他也是沒有反應過來,剛剛愣然低頭,那小姐就幫他把左手攥上了。
話當時,那小姐也是莽夫——她本來偷瞄了一眼那人,都打算轉身跑走了,卻又突然剎停在那裡。
“小姐……”一眾家僕頓時怔然,可那侍衛隊長卻禁不住抬起右手,甚要隔空去攔,儼然是有了什麼不好的預感:“小……”
之於事後的發展,也確實應了他的驗:悟星河當時也是恍然回神,正要轉頭去看那位千金,她就突然鼓足了勇氣,竟然當眾跑過來親吻了一下這廝的臉頰,真是嚇得一眾家僕下巴落地,更把那侍衛隊長驚得瞪裂蒼穹,瞬如一葉浮萍捲入漩渦,滿腦子裡飄著三言一句:“完了……小姐破身了……我命休矣……我命休矣!!”
“唪。”那小姐悅心一笑,把他推開就跑。
“小姐……”男女老少全愣了。
“小姐!”老大一夥兒全追了。
“你這、匹~~夫~~!”那護衛隊長剛一驚醒就要拔刀,卻被一眾護衛攔住按住,硬給拖走:“算了,算了!小姐要緊,小姐要緊!”
“你這混賬……你這混賬——!納命來——!!”
就算那人硬要蹬腿留下,或跟自已咆哮,悟星河也是沒給關心,或是全不在乎更沒辦法的,甚至沒有聽到對方在喊啥。
也是那一蒙之間,才禁不住看向那個在側樓妓院裡,於內層廊道中當眾領跑的小姐,卻是因為看到對方臉上帶著那種讓人莫名其妙的笑容,才忍不住抬手撓頭:“什麼意思……”
“你呀~~,你個人才。”這位道兄突然就把胳膊肘兒搭上了悟某人的右肩頭,也不知何時走來。
“什麼意思。”悟星河不由轉望,可對方卻閉目搖頭,比之前更加惆悵與意味深長了:“哎……真是人比人~~氣死人,運比運,翻八倍……唉……”
至此一嘆,擺手就走:“你呀~~,要翻身發財~~順天改命咯~~”
悟星河不由皺眉,這才轉頭看向手裡的白手絹,只見它薄如蠶絲,是手感清涼又留有一抹餘溫;整體纖白潔柔,於邊陲有一叢三朵白蝶花。
“這手感……”悟星河慢慢皺起了眉宇,他隱隱記得自已好像什麼時候或在哪裡摸過這種料子,可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所以就陰沉沉地轉過頭去,竟然暗罵了一句那個頭也不回的惆悵羨慕者:“他媽的傻逼……”
罵音未落,悟星河就立刻朝那個叉手站在窗柱前的“小隊長”使了個眼色:“給老子辦了他。”
小隊長輕一點頭,隨後就朝左邊那一長串按柱站哨的同僚們使了個眼色。
眾人自有修為感知,立刻就齊齊轉頭看來,就聽前者道:“順寶的,挖坑埋了。”
眾人眉頭一皺,隨後紛紛點頭,邁步就去……
悟星河也只目送一眼而已,就垂眸看向了手裡:“媽的……我腦子出問題了。”
當日陰雲當日起,當日黃昏當日黑。
噗通。
幾人趁著暮色,將一個裝人的麻袋扔進了河裡。
而這落濺的水花,也好似一個泡點,同步破壞了悟星河的心潭……
汩……
滴水之落,有聲有響,可漣漪,卻泛不出心田,卻又波及其人,讓他亂了心神,就隨之睜眼,把手上的印訣拋散,於身前抱合劍指,閉目冥感。
“古軒……”
一聲輕喚試探,另有追補魂念:“前輩?”
良久無聲,某星月突明,就把聲音回傳:“說……”
悟星河輕輕一輾腦袋,卻是從對方的魂念當中聽出了一絲蒼白?可他也知道對方脾性,就不去多管閒事,索性放下心來,睜眼去問:“我感覺自已腦子有病,這是為何?”
那邊一默,隨後便傳來嫌棄和鄙夷:“你本來就腦子有病。”
悟星河不由皺眉,頓時將對方一家老小和祖宗十八代都逐一暗罵或是悄悄問候了一遍,隨後才板著臉色道:“我感覺各方面都比以前差很多,尤其是對外情感上的感知能力,還有對人對事的看法,或角度。——明明是我在直接或親眼看著對方,可卻總是有一種坐在別處看著自已去望別人的感受,反正就是第一視角和第三視角重合矛盾或是混亂了,總之就是不太靈光了。腦子出問題了。”
他原本就故作一頓,是想給古軒一點開動腦筋的時間,或是直接等來對方的答案。畢竟以對方那種修為層次,他說得再多都不如對方一眼,反而是越描越亂,越說越離譜。可直到現在,他都把話說完了,對方卻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好像是徹底消失一樣,就連那種“正在通話中”的感覺都不存在了。
於是乎,本就不爽的他,就更加不爽了:“嘖!你人呢!”
“喝茶。”古軒立刻傳來平淡,卻把悟星河氣得屁股冒煙:“你喝個屁茶!你一個快死的靈魂,喝什麼鳥茶?能喝麼?喝的到麼?又哪有功夫去喝?還有心思去喝!”
彼時彼處,雲海之上那山臺,神似靈蛇出海,在層層雲浪之上探出腦袋。
而古軒,或古軒的元神,就坐在這顆蛇頭上,可謂老神在在,是端著茶盞輕閉眼,慢慢趕茶好清閒,再喝一口,吧嗒吧嗒嘴,才撇嘴說道:“茶是烏龍金玉茶,也喝得,更品得。能喝到,心情好。”
“你他媽了個……”悟星河頓時破口大罵,還氣得將練功房的整個石床都給掀翻踩爛,卻把隔壁房間內的修煉者擾得眉頭直皺……
古軒不由搖頭,便就睜開一些眼皮,瞟了一眼四下的風景就重新閉上了眼簾:“人之將死,其心甚哀。我本不願那般,是如此傷感,也確有臨終託付之意。卻不想,這元神一塑,竟是全然沒了那念想,甚想把那五行煉體術……一併收回。”
此言一出,正要舉著床頭砸床尾的悟星河頓時愣在那裡,可也只是一秒,他就嘴巴先扭曲,而後人敗壞:“你他媽的!”
噔!
床頭砸床尾,瞬間齊破碎。
嘭!
突然石門爆破,驚得悟星河驟然回眸。
“悟星河!”小么兒可謂怒髮衝冠,恨不得進來生撕了這個王八蛋:“我把你個嘴上沒毛的蠢貨,說了練功的時候別吵吵,讓你滾遠點!你硬要挨在旁邊就算了,現在又在幹什麼?!還讓不讓人修煉!還讓不讓人好!!”
此言一出,頓時就從四面八方傳來更多鶯鶯燕燕的妙音與玩笑。
“就是……”
“還讓不讓人修煉?”
“還讓不讓人好了?”
“你這笨蛋,又惹小么兒不開心。別哪天趁你睡了,偷偷給你那兩個東西剮了。”
“剮什麼呀~~?我看他根本就沒有。”
“我說也是……你看他——,哪有一點血氣方剛少年郎的模樣?像有那種衝動和慾望的男人麼。”
聽到這裡,悟星河頓生憋屈,也只是把身一轉、靈眸一運,就親眼看到那排排座座上的姐姐們陸續開口:“哼。轉身倒是用力,架勢倒是挺足,可惜眼神不殺人,真是委屈……”
“哎呀……坐太久了,渾身都痠麻痺熱了……星河吖,來,給阿妹姐揉揉肩膀,捏捏這裡……鞥?給你好賞的。”
“哈哈哈哈哈哈……”
“你就騷吧你~~”
“算了,別逗他了,你看他那樣兒,能有什麼出息啊?”
“我說也是,那天買快樂的靈石,還是記的小石頭的賬。”
“誒喲,誒喲~~?剛才還是憋屈呢,我怎麼眼瞅著要哭了。”
“嘖。看你們這群賣肉的,就知道調戲別人……”
“誒呀——知道你心疼人家,可你要真是……喜~~歡(啊!),過去喂他嘛……”
“呃呃呃~~!”
“嘖。這大熱天的,你縮在那邊打什麼寒顫?”
“我沒打寒顫。”
“那你作甚?”
“我無語。”
“嘖。”
“你倆就浪吧,真是沒眼看……”
“怎麼樣,就是比你大。我就是喜歡抓,偏愛去勾它。”
“行、行、行,你大,你大——你大你祖宗個香蕉疤瘌。”
“嘖。”
“哎……小小年紀,就這般清心寡慾,以後可得怎麼辦吶~~”
“嗨哎……年紀輕輕,就這般不識抬舉,這以後呀,鐵定有吃不完的虧。”
區區幾個呼吸的時間,全然是目不暇接,真可謂琳琅滿目,讓這地下修煉場變得鳥語花香,瞬間陰暗全無,實在是令人浮想翩翩,欲罷不能……
彼時彼處,靈蛇臺上。
“嗤。”
古軒突然嗤棄出聲,隨後便斜眼瞟向那隻飛出雲海翱天際的蒼隼。
唳——
那蒼隼不大,只是凡鳥而已,可卻有能耐飛上這裡,像個領主一樣盤旋俯瞰著萬丈乘十下的一方大地,實在令人驚歎。
可落在古軒的眼裡,卻是不由搖頭:“你被人種了困情咒。體覺不到的。”
悟星河耳門一動,頓時皺起眉頭。
見他這樣,小么兒也不由皺眉,再又側眸一掃身後,就直接覆手為石室鍍上了一層屏障,使內外隔絕,無法被人看透。
“嘖。”
這一下倒好,頓時就有姐姐嗔怪了過來:“小~~么兒……”
“誒呀~~!”小么兒頓惱,轉身就怪,可謂一臉煩悶:“玲~~姐!就你最是胡鬧。你們兩個女的,天天在那裡糾纏不清,摟摟抱抱的,亂搞什麼呀~~。真是的。”
“唪。”玲姐如天鵝昂首,故作孤傲不理,又假裝不小心地用尾指擦碰了一下肩下姐妹的那粒葡萄:“哎呀。”
“哎~~呀~~!”小么兒頓時跺腳,十足氣惱:“煩死了!”
“哈哈哈哈……”玲姐頓時掩嘴仰面,歡心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