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大街上。
“哈……啊呃~~啊~~”
葉無敵打了個比天還大的哈欠,隨後又是拍嘴又是揉眼,又是嘀咕又是吐槽:“大清早的,閒的弔事沒有,拉著老子跑來逛大街……你他媽的純有病。”
“你懂個寄兒~~”悟星河轉頭就懟,隨後便翻眼巡視向前方的空冷長街:“這大悶天的,不比秋高氣爽的時候,頂著這麼一個鳥頭,我哪哪都不舒服。晚上睡覺還壓著,早上起來還要扎,我他舅的又不是個女人、”
“你現在就是個女人。”葉無敵剛作宣判,就立刻補刀:“平平無奇的女人。”
“我他、”悟星河剛要作勢一腳,就突然聽到一聲悶響。
噔!
二人一怔,稍一對視就轉頭看去。
噔㘄㘄……
那店門早就被一張凳子砸開,可門面還在開合晃動,就見那店主把一個頭發剃禿的顧客揪到門口,不但將對方一腳蹬出門去,還勃然轉頭,朝街上怒吼:“誰還有夢想?!”
然而,這是什麼地方啊?
“大清早”的,又哪有幾個店鋪開門,哪見第四個行人?
放眼整條大街上,除了那個被他蹬趴在路邊就地暈倒的倒黴蛋之外,就只有一個與天地同眠、用破碗盛空氣的老乞丐了。
呼……
涼風一吹,令餘下的二位面面相覷。
彼一時,他二人不止對視三番,也是心態三變,最後只是一個小小的對眼,葉無敵就瞬間洞察人心,於是就開始好言相勸:“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像這種剃頭匠,全然造孽,以後都是升不了天的,就是練了昇天訣。也絕對升不了。”
“可是我一看到他就很欣賞他。”悟星河本來是想這麼去說的,可一瞥見那個倒黴蛋的項上人頭……他就不由撇嘴:“你擱這陰陽你舅呢?也就是修修,走,進去看看。反正也沒別處,多少年了就看到這麼一家。每天頂著這個鳥頭,煩都煩死了……”
片刻後,理髮店裡。
噶,嗒。
悟星河一臉憋屈地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殺了銅鏡裡的自已,所以那聲音是誰握拳攥出來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你看他那頭:雙耳上方各剌(lá)三道,順到腦後就是“六渠匯溝”,似個“工”字,或是橫放的方天畫戟;再看頭頂,真如一盆枯草,也確實剪短,是盆碎髮。
單論這頂頭髮就已是古今無雙,可謂震今爍古,驚愕人間。也無怪悟星河會一臉憋屈,可都剪成這樣了,就算客人那樣了,這理髮師還要湊到旁邊對鏡,給顧客送上一聲親切的關懷與問候:“怎麼樣,清爽吧?”
悟星河右眼一眯,隨後輕輕點頭:“清爽。”
理髮師眉頭一挑,立刻出言試探:“那必定滿意?”
“滿意。”悟星河輕慢點頭,立刻就換來了理髮師的好感與認可:“你小子挺識抬舉,蠻上道的,還知道欣賞老子的手藝和風尚。”
“鞥。”悟星河悶頭一吭,如是道:“我是懂得欣賞,就是不知道,你害不害怕。”
“害怕?”理髮師頓時往前一愣,屬實是奇了怪了,就兩眼一瞪道:“老子堂堂靈王在世,我怕誰個鳥蛋?”
悟星河頓時憋住,一個勁兒地在心裡勸自已冷靜別衝動,可旁邊卻傳來賊人的竊笑,於是便慢慢咬牙……
“酷唔!吭!”葉無敵屬實難繃。
他就站在旁邊,既然捂住嘴巴也憋不住笑聲,就算轉過頭去,也忍不住回眸偷瞧。而這一瞧,就更是想笑,而越是想笑,就越是想瞧,果然是個惡性迴圈。
“吭!”
聽到那聲吭哧,理髮師頓時就斜瞥了過去,多少有些耐人尋味的樣子。
至於悟星河,更是突然地惱羞成怒,扒掉圍布就把葉無敵猛拽了過來。
“哎!”葉無敵頓時大驚,奈何修為薄弱,根本無法反抗,就被悟星河一把按住腦袋,硬生生地摁在了座子上:“給他弄個更好的。”
“你他、”葉無敵頓時驚怒起來,只是不等他為自已爭取出路,理髮師就一巴掌拍住了他的肩頭:“行,沒問題。”
呼!
風聲一響,布就圍上,才把繩帶繫好,就猛使中指,用力地彈了一下客人的大椎穴:“怕你小子亂動,老子剃刀無情,所以還是封住為好。”
他可不止說話而已,還在後面磨刀霍霍,不但跟個殺豬的一樣,還特意讓那聲音更加靠近葉無敵的耳朵:噌,噌。
“鞥!鞥!”葉無敵心神皆驚,他可見識過那兩把剃刀的兇殘,更知道對方手筆上的恐怖,奈何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只能坐在那裡幹擰巴,連連用眼神和傳音向悟星河求救:“操你媽的快救我!老子可不想變成那個鳥樣,你他媽的純屬、啊——!”
他突然之間的尖叫,是因為理髮師開始動刀,也只吵鬧了悟星河一個人的耳朵,就見這廝擠著眼睛歪頭掏耳朵:“你他媽的……這小子最是缺德,生平從來沒幹好事,三歲就開始偷看女人洗澡,四歲就害了眼病,五歲開始就在妓院裡面當龜公,長年都在風流場所賣屁股,今天過來時候還說,什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你就看著辦吧。”
“吼~~哦?”理髮師瞬間就被煽動,立刻就開始大刀闊斧:“那沒問題。”
咵、咵!Chua!Chua!
那聲音,真把葉無敵嚇得體無完膚,肝膽俱裂;那叢叢落髮,更是看得葉無敵雙眸震顫,甚因惶恐過度,而兩眼淚溼……
悟星河不由斜瞥,滿嘴嫌棄:“真他媽的沒出息……”
片刻後。
“怎麼樣?滿意吧?”
作為一名合格的理髮師,他果然關心顧客,也是為了更加優秀才貼到對方旁邊,與對方一起照鏡子,去詢問自已的傑作:“得意否?”
“我滿你媽了個臭~~逼……”葉無敵卻在心中顫聲悲罵,他已然生無可戀,有莫大於心死之哀。
你看那頭髮,如毛筆尖尖,卻又扭曲盤旋,像坨便便,與烈火糾纏。更有許多細枝末梢上的古怪和稀奇,簡直令人髮指。
莫說人是葉無敵,無論換成誰來,變成這樣,都要欲哭無淚;別說麻木不仁,簡直恨不得生啖其肉,將之挫骨揚灰。
奈何,就連悟星河都迫於修為不濟,而臣服於現實阻力,他區區一個煉氣的,又能如何?
“好~~,好~~!”他終於可以發聲,奈何身體還不能動,就連聲音也是從牙縫裡面擠出來的。
“好啥呀?再給你修修。”作為一名優秀的理髮師,他卻不認同,立刻就開始動手給顧客修整細節:“我跟你說呀,你這個頭型可是完美滴,是百萬中都沒有這一個。卻不像他,只是髮際整齊,一則沒有多大的髮量,以後必定禿驢;二來後腦勺兒又過分圓滑,準是一磕就破;第三整個頭型也有夠難看,不像你,萬中無一~~”
“那我還要多謝咯——?!”葉無敵立馬就怒了,可是理髮師卻作出嗔怪:“嘖。你看你,生什麼氣啊?雖說修士不比凡人,但終歸要受氣性影響,過於火爆和煩躁的話,不難面相越來越難看,這頭皮也是要禿的。”
“你禿你、”葉無敵立刻就要破口大罵,卻突然聽到小鬼開門:“爹爹,我的課業簿抄完了。還有文房四寶,又得換新。”
葉無敵和悟星河頓時啞言對視,也不等他二人轉頭看向那個站在裡間門口的小鬼,理髮師就開始手顫:“鞥~~!你這個孽~~障!”
悟星河二人剛剛怔然看來,理髮師就再也壓抑不住怒火,猛然回頭地咆哮了過去:“你他舅的!老子剪個鳥頭,理個龜頭!”
“你媽的!”葉無敵頓時蹶頭大罵,原來是被對方狠狠地抽打了一下腦袋,可對方根本就不管他,只對著兒子又訓又罵:“哪來的鳥錢?哪來的鳥錢?!就他孃的讓你讀個廢書,是讓你進去識字與人交朋友,別他媽的出來煩老子;是要你進去學常識,看著別人學做人,把些基本的原則和道理自已捋清楚,再出來跟老子講以後!可你他孃的倒好,不是初一要錢買書,就是十五拿錢買鱉服,再不就是考試測驗費,要麼就是換他孃的文房四寶,我寶他娘了個搓仙台!純是變著法子,翻著倍的給老子拔毛!真他孃的孝死我了,你他祖宗的是去讀書的還是進去被宰的?!我真是毒了老二,悔不當初日你娘!”
那小鬼早被罵出一臉的惶恐和委屈,是扶著門框欲哭無淚,欲言又止也根本沒有勇氣,就連手還伸著都忘了。
“你瞅瞅你那個廢物出息!”理髮師卻是越看越氣,於是就又順手而為,很是迅猛地抽打了一下葉無敵的後腦勺:“跟老子伸手要錢的時候倒是理直氣壯,怎麼遇到委屈和不公的時候卻不敢去跟那該死的先生講?!什麼叫做據理力爭啊?什麼叫做公平公正啊??你管他孃的什麼狗屁道理!別人打你你就加倍打回去!別人罵你就直接去刨他家祖墳!老子堂堂一個靈王,就算沒啥身份,沒了修為,還能讓你個蛋都吊不齊的毛頭小子被人打死?!”
“你他媽了個臭~~逼。”葉無敵早是咧嘴臭罵,卻又不敢罵得太過大聲,唯恐觸怒對方,讓自已平白受罪。
“是~~,是……”那小鬼也是被吼得噤若寒蟬,也這才想起收手。可他這副樣子,卻又把父親惹火。
啪啊!
那聲音如同突然炸響的鞭炮一般,不但葉無敵當場倒頭就睡,就連悟星河也惶恐瞪目,慌忙退到了門口那邊。
呼!
那理髮師猛然轉頭,竟是惡狠狠地瞪向悟星河——原以為是有人找死,敢闖店門。
“呵,咳咳。”悟星河面上幾抖,皮笑肉不笑地跟對方示好。
理髮師面目一沉,再又一掃身後昏死的葉無敵,他便陰沉咬牙,猛然地向兒子訓斥過去:“還站在那傻站著!幹什麼?等老子過去請你啊?給老子滾到牆角面壁去!”
話音未落,又是一個巴掌。
啪!
這一巴掌,直接就把葉無敵的腦袋抽直了,也是當場扶正,即刻開始修理:“你他媽的,區區一個教書的,敢打著辦學院的幌子,拿著州府的雞毛當令箭,扛著教育未來的名頭來敲骨吸髓,我他孃的不把你們連根滅了,都他孃的不叫龍傲天!”
噔!
那時的一巴掌,又把腦袋掃歪,誰見其人鬧沉重?撞上扶手又彈彈……不但在上下彈動中,把椅木上敲出越發清晰的裂痕,也讓那雙手慌忙扶正,然後再開始慢條斯理的修剪:“你他媽的……”
悟星河一時眼瞼亂跳,尤其是葉無敵腦門和眼角上慢慢紅腫起來的光彩,更是看得他一陣心驚肉跳,真怕葉無敵當場死掉……
“酷、咕!咳吭!”
這一次,捂嘴偷笑或是回頭竊笑的傢伙兒,卻不是葉無敵了,而是那個躲在牆角面壁的小鬼。
“吭。吭吭,哼哼哼!噗!”
只是聽到那笑聲,悟星河就不由心生惶恐,慢慢就預感到了不妙。可那小鬼卻是聽不到,憋不住,也更加看不著……
“吭!哼哼哼……”
第三次的偷笑,終究是沒有逃掉;這一次的難繃,慘然換來了收拾。
話當時,只見龍傲天右手一停,把眼一斜,就使房內沉寂。
不過三秒,就聽得一聲轟鳴炸響,如同鞭炮。
嘭嗡——
片刻後,還是店裡。
“呃呃呃,唪,唪!呃呃呃……”
那小鬼一手拿著靈石,一手在抹眼淚,雖然還是站在牆角面壁,卻是連眼睛都睜不開來。
“膩、他媽的……”龍傲天只是陰陽一瞥,便不再去管那個小鬼,而是慢條斯理地給眼前的這位睡客理頭:“院服、院服,你他孃的就不能全境統一……把州內樣式分給地方規制多好,讓院方自已批送徽章訂製嘛,多好的一筆賦稅和預算,還能保質保量,或精或美,卻他孃的分給那些蛀蟲,怎麼拿了好處?你他孃的蘇大志……真是家國欲倒,令蠕蟲自蝕內;權之將傾,讓黎民自煮,令百姓赴水火是吧……”
悟星河不由沉默,若說前面還只是不滿和吐槽,那後面的話語,卻就有些令人心情不好了。
“你他孃的一個趙州令,敢頂著幾根雞毛亂搞……”龍傲天這一回倒是沒把心思說出來,可即便只在心裡想想,他也禁不住目裡的陰鬱漸濃:“是知道那狗賊不行了,好圈錢跑路,給外面的爹孃盡孝是吧……”
念及此處,就不由轉頭望外,是透過那窗裡縫隙,看向遙遠的城州府邸,望見那樓裡樓外的奢靡與精彩……
“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你們全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