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極府,前廳裡。

悟雲極穩坐在右,是手裡端茶,斜視報刊,一語不發。

悟雲山就在當前,是一看兄弟就來氣,老嘴一張便是數落:“讓他去行裡從小做起,慢慢接觸門道,熟悉生意,你倒好,卻把他派去金陵那邊瞎摻和,結果呢?事情也沒個著落,人也從那跑了,還他奶奶的跟一群妓~~女混到一處,搞個什麼?什麼什麼,啊?什麼醉夢樓,什麼怡紅院!還把這些個,啊啊啊?全都翻印出來撒到全國各地,真是不丟臉哪~~真是不知道臉皮叫什麼呀~~他媽的,祖奶奶的!悟家全族上下,臉都被他丟盡了!!”

“說的倒是難聽……”悟雲極終於發聲,卻是瞟著悟雲山說道:“生意嘛,不磕磣。反正都是為了賺錢。”

“什麼叫不磕磣哪?”悟雲山也是沒脾氣,於是就用劍指敲著桌角說道理:“就算做生意,也得有個底線哪,就算要掙錢,也得有個操守啊!跟一群‘妓’女?像什麼話嘛!”

“嘖,你好意思說人家?”悟雲極剛要喝茶就急眼,只是把茶盞往邊上一推就開始嫌煩:“那妾嫂以前不也是、從那地方淨身嫁過來的麼……”

“她以前是個青官人!”悟雲山立刻敲桌子強調事實,可謂理直氣壯,但隨後便又氣不打一處來:“能跟那些委身賣肉的箇中人家一樣麼?又怎麼相提並論,能比麼?”

“嗨~~唉,我也就是隨口一說,看給你急的……”悟雲極也有煩悶,於是就喝茶壓心。

“嘖。”悟雲山當場作怪,隨後突然轉身,背對於人:“反正這事我不同意。”

話音未落,他便回眸看來,卻見悟雲極面色陰鬱,於是也不好多說,晃身便走道:“要麼你去,要麼我來。”

悟雲極不由陰沉,只是側目一掃桌上,就把茶盞丟在了地上:“你這個孽障……”

那茶盞似玉似瓦,既然是個瓷器,當然落地即碎,只是不等那破碎聲徹底沉寂,就有一扇微風過去吹捧,令它倒放還原。

呼。

還原之物不歸主,飄轉向左被人收。

就落在那人手上,被他合手託拿著。

悟雲極本無心去看,但還是忍不住瞥去一眼,卻沒好氣可言。

董良然抬眼一望便垂眸,也不言語。

於是乎,悟雲極就更加不快了:“怎麼樣了。”

董良然微微一牽嘴角,含笑道:“毫無所獲。”

“毫無所獲?”悟雲極頓時皺眉,董良然則是給予肯定:“毫無所獲。”

悟雲極皺眉一時,隨後沉默。

董良然也不開口,就那般站在廳裡。

片刻後。

“唉……”悟雲極突然疲神一嘆,就閉目靠後:“你怎麼看?”

董良然稍有思忖,隨後便答:“身,魂,血,三者無一不是。人,性,情,也差異不大。”

“差異不大……”悟雲極不由皺眉,就將眼皮睜開一些,用至低的俯視,去直視對方:“你是說……老夫懷疑錯了?”

“不敢。”董良然微微低頭,也不抬眸。

悟雲極一時沉默,隨後又嘆,就閉目寐神,習慣性地用右手輕敲桌面:“之於我,他少了許多原有的尊重和敬畏。對於他,我也感受不到多少的親情與親切。這不是兩碼事,而是四種變化,就算他腦子真被門夾了,驢踢了,也不該少去他那人格上的一抹剛傲。最起碼……”當語意沉浮時,他也下意識地頓住了右手,索性睜開眼睛,望向董良然:“不會變成這種廢物。”

董良然稍等對方平復,隨後便往右後一揮手,先為整個議事廳覆上隔音結界,才稍微俯首道:“大少爺自從展現天賦之初,就慢慢被人盯上,從而淪為一場政治鬥爭的必要犧牲品。”

他只說到這裡就刻意頓住,也立刻感受到悟雲極陷入沉默,卻還是抬頭一望,直到從對方臉上看不出介懷之後才確定此事可以講,於是就垂眸觀心:“一直被‘親人’針對,被家族拋棄,不但遭遍排擠,還受盡冷眼與戲謔,偏偏又扛著一身本不屬於自已的責任和重擔,可修為境界,唯一的出路和救命草,又屢屢折墮,接連崩壞……這已是人生不如意到了百萬上的十成十,各種打擊與挫折也可謂從不間斷,莫說那時少年,就算是成人心性,無論是換作何人,也不一定能夠隱忍。”

話語停頓間,董良然又趁機抬眸,卻見對方還是那般一動不動地望著地面出神,便不由一默,垂眸觀心:“即便,是如同您老一般堅韌……也不敢保證,自已能夠始終如一。”

悟雲極良久未語,隨後才抬起眼皮:“按照你的想法,他應該變成什麼樣。”

董良然沒有立刻回答,更沒有衡量,也沒有思考,只是目光微有輾轉,等了片刻才說:“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

悟雲極望之許久,隨後把手一招,令茶盞自行飄去,還拿在手上託著。

董良然稍微俯首,以示敬畏。

咯、嘚。

只是趕茶而已,就禁不住閉目仰靠:“老大也不似從前了……有刺兒不挑了,說話也知道保留,不會有意無意的戳痛別人了。真是時光荏苒,多少有些物是人非。”

董良然微微一笑,肅靜心神道:“海老前輩雖然早就退居幕後,但那舊日餘威,卻足夠他們喝上一壺。再加上時局不穩,宗政操心,想來,也是沒有心思再與別人開玩笑。”

“唪。”悟雲極難得一笑,卻只顧著垂眸趕茶,而不去看人:“你卻是說,他不是變好,只是沒工夫而已?”

“呵呵。”董良然笑而不語。

“呵呃……”悟雲極也笑了。

廣陵城,醉夢樓中院,顯德殿二樓。

嗒。

夥計輕將茶盤半放在桌,隨後便轉手給葉無敵端託請茶:“客官請。”

葉無敵輕輕點頭,含笑接走。

夥計回以微笑點頭,又去給悟星河上茶:“悟掌櫃。”

“鞥。”悟星河微笑點頭,剛把茶盞接走就跟夥計使了個眼色。

夥計的瞬間就懂,立刻還了一個擠眼揚頭,隨後便向二人告退,繞後下樓去了……

“呵呵……”悟星河笑而不語,一路目送著夥計離開。

反觀葉無敵,卻是因為一時清閒,就四處觀望和瞻仰了起來:“不錯嘛,這才多久沒見,就混成這樣了,啊?”

話剛丟擲,他就打算喝茶潤口,可這一口還沒喝上呢,卻又把茶杯放低,朝悟星河那邊一揚腦袋:“看來當年,那女人沒少教你東西啊、”

“你他媽的 !”悟星河也不知何時閃掠過來,當場就用雙手掐住葉無敵的脖子,不但把那些逆天言論全都掐斷在了喉嚨裡,還用雙手抓抱著對方的脖子使勁搖、死命晃,又豈止是面目猙獰?簡直是滿臉兇惡:“你他媽了個臭逼的,還敢跟老子提這個?我他孃的弄死你!”

“耶也。耶也~~!呃嗚。”葉無敵一下伸舌頭、一下扭脖子,雖然被掐得一下又歪嘴、一下又犯抽的,卻是沒有主動反抗,致使手頭上端著的茶水流落一地:“你媽的,鬧夠了沒有。”

“我鬧你媽了個臭逼!”悟星河狠狠一推,不但險些把葉無敵的脖子推斷,還抄起凳子就把葉無敵夯倒在地:“你他媽的!”

“你他媽的!”葉無敵勃然大罵,可悟星河卻又把椅子掄了上來:“你他媽的……”

“你他媽的!”葉無敵慌忙側身匍匐,奈何悟星河窮追猛打:“你他媽的……”

“你他媽的!”葉無敵一到這邊就慌忙抓舉椅子格擋,奈何悟星河心狠手辣,就使二凳兩兩破碎。

“你他媽的……”悟星河低罵一出就要搬桌臺,嚇得葉無敵慌忙撲過去抓起一個凳子腿。

“你他媽的。”葉無敵只往後面一跳就站立起來,當場就把那半截凳子腿拿作長劍,在悟星河的面前左右繞步瞎比劃:“操你媽!老子這個身體沒修為,你他媽的再下狠手老子真掛了!”

“我去你媽的了個臭逼。”悟星河屬實憤怒,當場就把扛舉在肩頭上的實木桌臺砸擲了過去。

“我操你媽!”葉無敵剛剛閃身躲開桌臺,就被悟星河直接撲倒在地:“你他舅的,害老子喪盡家財,敗盡貞操!我太孃的真是信了你的邪!聽你一說還就真敢跟著做,你他媽的是跑了,老子還以為你狗日的真就掛了呢!擱那城頭上!曬臘肉呢你媽的!”

“別打啦,別打啦。”葉無敵躺在地上胡亂地躲閃和擋擊,他也屬實眼疾腿快——只是抽空掃見悟星河用右腿迸力,就趁機拿空頂膝,不但成功命中悟星河的腰眼,還把對方直接頂趴了下去。

“你媽的……”悟星河剛剛趴地轉頭,葉無敵就趁機爬出,還一腳就將悟星河蹬出老遠,隨後就罵罵咧咧地拉開距離,退跑到了一根柱子旁邊:“操你媽的悟星河、”

可惜髒話才一半,悟星河就一下子躥了起來,立刻衝將過來:“你他媽的!”

“你他媽的!”葉無敵頓時氣急敗壞,只是往旁邊一跳,就開始秦王繞柱:“你以為老子好過!我他孃的一身修為全丟,苟在凡人堆裡爬了幾年才他孃的出人頭地!好不容易打聽過來這裡,你他舅的不想著念舊關照,卻他孃的跟老子動手,你是人麼!”

“我把你個殺千刀的蠢驢!你他媽的還好意思說?好好好,來來來,我給你關照,我給你關照!”悟星河說幹就幹,擼起袖子就去抓。

“你他媽的……”葉無敵也是能躲能繞,還能抽空罵:“你個狗日的。”

“你他媽的、你狗日!”悟星河又豈能容忍別人罵娘?立刻就惱羞成怒,愈發地氣急敗壞了:“你他媽的!你他媽的!!”

“你他媽的!”

“你他媽的!!”

“你他媽的!!!”

“你他媽的!!”

“你他媽的……”

這兩個人也是睿智詞窮,淨在那裡繞,不是左柱就右柱;也只會罵一句,不是你媽就是他媽,反正都不是自已遭殃。

與此同時,堂壁後面,或是樓梯口的牆體那邊。

“怎麼樣?”

問話的是牛夢山,他踮著腳尖站在後面,是半趴半靠在石仲的背上和牆上。

“聽不清。——你呢?”石仲苟在前面,儘管那邊的堂壁就在前方不遠,可他卻是不敢轉移過去,更不敢從牆後露出第二撮頭毛,只敢把耳朵貼在牆上偷聽。

“我也是個大概……”牛夢山剛剛點頭附議,就又把耳朵往牆上貼緊了三分:“嘶……就隱約,說什麼,處女貞操,爭什麼家產之類的。”

“哦?讓我聽聽……”石仲也慌忙梗轉脖子,恨不得把耳朵塞進牆縫裡……

彼時,彼處。

“你媽的……”

此時的葉無敵要比悟星河更加陰陽怪氣一點,也是迫於沒有修為才會左右躲閃,可惜這守門員還沒當上兩秒,就被悟星河晃了眼睛,再是反應過來,只是轉頭一看,就被對方從側面撲倒。

“我他媽的讓你躲!擱這給老子秦王繞柱,你當自已是嬴政呢!我他孃的才是秦始皇!”

“你是你媽了個、”

二人正要進行地面對決,就突然聽到一聲呼嘯。

呼。

那人來自西北天外,是早就開始飄身降來,如今青蓮一落攢尖,便順步飛踏,如同飛燕凌湖一般飛進顯德殿的二樓。

呼!

人是落步從容,可暖風卻不甘平淡,把陣陣荷香蕩遍樓宇。

“鞥?”悟星河二人頓時轉眸看去。

“鞥?”這女人也立刻皺眉側目。

與此同時,娛樂樓裡,第二層左廳內。

小么兒這才面色一變,當場就丟下一眾文藝色青年,是同靈貓一般從窗廊之內飛撲而來。

呼!

真是叢叢處處不能擋,屏風展臺也無礙,只見那野貓在畫廊間飛梭如電,後來也只是順手一按窗臺,就從室內側翻出來,更不等雙腳完全觸地,就直接飛身跳落,再又往前飛縱十米,落到大院中心。

卻是單膝跪地,頭一低:“見過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