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星河也是慢慢恍了神,剛一回過神來就被人關心:“怎麼了。”

悟星河剛要轉頭看向石仲,牛夢山就開口接話了:“還在想那件事啊?”

“嘖。”悟星河頓時嗔怪過去,可牛夢山卻是蠻不在乎:“哎呀~~想法是好的,可現實卻是殘酷滴。我還想為誰誰報仇呢,結果不還是這樣?早忘到九霄雲外了,要不是看到什麼東西揭開哪道疤,我都記不起來你知道吧。”

聽到這話,石仲卻是不由自主地頓住了手和饅頭,也只那麼一靜,就不動聲色地看向了悟星河那邊。

悟星河早在那裡憋了半天,終究還是無言以對,撂下一句“你媽的”就起身離開了。

牛夢山略有一怔,就與石仲大眼望小眼地對視起來……

食堂外,側院裡。

“去你媽的。”

悟星河一腳把地上的石頭踢飛,表面上是覺得對方礙眼,實際上卻是因為他被牛夢山的那句屁話戳中了心窩。

正如開篇所說:他一直都知道自已是個什麼出息,也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自已是個什麼人。

可隨著時間過去,或是來到現在,在經過一連串的變故之後,也是受那種種遭遇的影響,他也禁不住開始懷疑,或慢慢確信:自已變得愈發不像自已了。

他“以前”做事雖然也是謹小慎微到了極致,卻從來不似這般苟且——愈發的瞻前顧後,每一步都憂慮重重,比舉棋不定還要過;他也知道自已沒有多少人性可言,可至少,恩怨還是分的清楚,也還有良知和操守,最是知道感恩圖報,儘管在很多時候都是因為時候未到或是時機不好,才會受形勢所迫,不得已的將一切擱置開來,以圖後報,卻何曾似眼下這般——竟將一切徹底遺忘在腦海深處。若不是牛夢山多上一嘴,更不會將他刺痛,讓他重新拾起這些東西,重新去正視這份恩情。

“你他媽的……”

他不由低罵,可謂陰沉,明明有心想要為自已開脫,卻又向來不是那種人,更不是那些會為了自身運程而把責任推卸乾淨的傢伙兒。此番再歸因自省,也多虧牛夢山閒來放屁,如若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已是不是會徹底變成那種“只是心裡想想,嘴上說說而已”的傢伙兒,更是沒有把握。

沓!

他又將一叢小草踢倒,道出一句:“真是造化弄人,經歷煉心。”

也直到現在,他才後知後覺:自已是因為慢慢感到現實阻力太大,而在潛意識裡把報仇一事當成幾乎不可能,所以慢慢的,就不再上心,甚至於不敢面對,明知故縱。又因為人生被動,波折太多,不但慢慢打消了他人生上的積極性,也慢慢釣起了他身體裡面的惰性,只是個隨遇而安、逆來順受,慢慢的,就逐漸喪失了原有的信念和上進心。再加上還有偌大個悟家當做退路,有諸多的顧慮化成陰影,他又怎能活個灑脫,說拼就做?

人,就是這麼死的。

很多人活著,卻已經死了。

而悟星河,早死一半了。

“我不想努力了”——這句話一直伴隨著他的前世今生,就如同跗骨之蛆,而且每遇到一次挫折,這蛆蟲就越來越大,每看見一座靠山,這骨頭就越來越軟,終於是選擇妥協,將一切擱淺。

也好在,說者無意,聽者扎心。

這一切說來話長,其實也就七步路的心思:一步踢石罵人,五步趕草罵已;兩步三步皆空,七步抬頭轉望,正好瞥見樓上有人。

前樓,三層正中間。

“……”

臨窗在站者,正是醉夢樓的第二青牌——小么兒孫雨桐。

只是午夢方醒,揣手默然;又居高臨下,睥之睨然。

見對方突然勾動了一下嘴角,似是跟自已示好一般,悟星河頓時就心中一動,立刻趕往……

小么兒不由皺起一絲眉頭,這才把眼睛從“視網飛蟲上”轉向樓下的悟星河……

嘚、嘚。

房門輕叩,也不久,就傳聲:“進。”

一字清淡,自有預料;另有慵懶,並不在乎。

悟星河牽嘴微笑,推門便入……

不久後。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初見房門緊閉,隨後映入閨房。

“就這個方法。”

“嘖,別亂動,你弄疼我了。”

看那床廳遮放粉簾,只見床影微微晃,如柳葉飄搖。

“哎呀~~又不是沒有被人壓到過。”

“說什麼!”

“行行行,是我錯,錯了還不行麼。”

“別亂動!壓到我頭髮了……”

此時再看上暖床,又哪裡有人哪?全在床底下面趴著呢!

“怎麼樣?這個有沒有搞頭?”悟星河趴在左邊,只望著跟前畫卷。

“什麼搞頭?有搞頭。”小么兒側躺半趴著,只顧著用手梳理秀髮。

“有多大的搞頭?”悟星河飛速地掃視著捲上藍圖,一臉的肅重與正經。

“什麼多大的搞頭,這能有多大的搞頭?”小么兒輕給白眼,又揚首閉目,任由一瀑長髮垂落香肩,以手為梳,自有風情。

“陪~~唱啊!”悟星河不但突然擂拳捶地,還突然站起,當場就把溫床頂成兩半:“歌~~舞~~廳啊!KTV!酒吧,弄個包間,好酒好菜招待著,聽歌聽曲兒伺候著,再是不行,就把戲臺班子什麼亂七八糟的全都請過來,明裡暗裡花裡胡哨的全往頭上撂,我就不信有人能撐住,這誰能頂得住啊?還不往外咵咵直掏錢!”

小么兒深為怔愣,她眨巴著眼睛去望那兩半倒在一邊的睡床,久久無言。

“你倒是說話呀!”悟星河卻是猴急,說話瞎使勁。

小么兒先是腦袋一怔,隨後就翻白眼,不緊不慢地整身站起:“我能有什麼說法?這種層面上的事項,咋們這些賣身的可是做不了一點主,那得去和摟主姐姐商量。”

“姐姐?”悟星河雖是怔愣,卻似急眼。

“怎麼……想動歪心思啊?”小么兒立刻瞥去一眼。

“嘖。”悟星河剛要嗔怪,小么兒就嫌笑撇嘴:“唪。”

“嘖。”悟星河的聲音又換了意味,小么兒卻把拿放在手上梳理著的髮尾拋甩到了身後,再是昂首挺胸,一派從容地享受理發盤頭的過程:“你啊~~,區區一個下人,奴家肯讓你進房都是給你機會了,卻是不懂珍惜,還想去打樓主的主意,淨是動些歪心思。”

“哎呀——不是啊!真不是,真沒有,這方面的心思我是一點都不歪,再也不會想。”悟星河多少有些氣惱,真如蒙冤受屈一般。

“咋?受別人傷害啦?”小么兒剛剛瞥去就禁不住心思作怪,立刻就大有深意地打量起對方來:“還是說……你是個彎的。”

“什麼彎的直的!你這個時代有這個詞麼?哪來的說法!”悟星河雖然氣惱,但一如先前,把聲音壓低又輕又低,生怕秘密洩露到門外的空氣裡。

“唪。”小么兒棄然一笑,立刻就拋手走人:“等著吧。——姐姐她也不一定有閒心出來,若是遇著,就算你的運氣。”

“誒誒誒,得嘞,您走好,慢請著。”悟星河立刻轉身恭送,自是點頭哈腰,也是寸步不移,果然聽話。

“唪。”小么兒媚然棄笑,只是出門轉左,過肩擺手罷了。

“嘿,嘿嘿……”悟星河再次點頭哈腰,可不等笑容久停,他就突然抽了自已一個大嘴巴子:“你他媽的!天生的狗奴才!”

……

長平悟家,後山園林。

不同於週週處處的幽緲,這裡多了一絲哀涼和傷感。

既是因為這裡屬於陵園,也是因為悼者的身份特殊。

“……”

葉無識獨此站著,身影被月光拉斜很遠,也不知多久才化平靜為傷感,禁不住憂惆一嘆:“你這妮子……為何這般倔強。”

這一棵樹前翠叢,是她生前常來打坐的地方,本是清幽對月,可此間,月遠走,陵園愁,一左一右邂誰逅。

彼時,靈塔內。

“……”

悟靈陽也在側目望著那裡,雖然他看不清那人的身影,可會去那裡的人,卻沒有幾個;而不想讓人看穿的傢伙兒,也只有那一個。

“高祖……”悟星遊突然輕喚,聽起來有些小心翼翼。

悟靈陽略有一默,隨後才轉頭看向床前。

四目一觸,悟星遊頓時暗暗咧嘴,低頭偷瞄道:“這三年來,星遊日夜遵照高祖的吩咐埋頭苦修,雖然已經可以嘗試潰丹,擴充靈王丹宇,但……”

言及此處,悟星遊也有不自然,就禁不住目光躲閃,嘿嘿傻笑著撓頭充楞:“但始終不曾回家看望父親,屬實是心裡掛念,就怕到時候念想一亂……”

“吭。”悟靈陽那邊突然傳來悶吭,頓時驚得悟星遊轉頭看去:“高祖、”

“咕唔!”悟靈陽再又一咳,就突然瞪出怒目,竟然捂嘴咳血:“吭!吭吭、咕唔……庫嗚~~噗!”

“高祖……高祖!”悟星遊頓生驚恐,慌忙衝過去扶住對方:“來人,來人——!快來人哪!”

“庫咕!”悟靈陽突然抬手抓住悟星遊的手臂。

“高祖……”悟星遊慌忙看去,可悟靈陽卻緩緩搖頭:“不用叫了……我封了靈塔……傳不出去……”

“可是、”悟星遊立要勸說,可悟靈陽卻抬手攔停:“我已時日無多,這是命——。又何必再叨擾他們……你到我跟前來。”

“啊,是,是。”悟星遊一愣就去,慌忙在石床前面跪好:“高祖。”

“唪。”悟靈陽虛弱一笑,他目裡的慈愛卻是沒有摻假,好似能夠透過那個面容看到曾經的一切,以及這個家族的根源:“你們真像……”

悟星遊一怔就驚,原來是悟靈陽又咳黑血,可不等他有所反應,悟靈陽就先行抬手阻擋了:“咕、唔……呵……呵呃~~”

“高祖……”悟星遊心中刺痛,莫名酸楚。

“你~~”悟靈陽不止落手顫抖,就連聲音都是命懸一線的感覺,更別說氣色如何,也只是勉強硬說,斷斷續續的:“太爺爺活著的時候……告訴我……”

“太爺爺……”悟星遊一怔就醒,卻聽對方道:“悟家未來有一劫……”

“劫?什、”悟星遊剛要插嘴,就見悟靈陽抬手擰頭、痛苦閉目,於是就慌忙跪好,再也不敢插聲。

“躲不掉……逃不了……”

“也是這個時候……”

“以某個家族女娃為先兆……”

“(大、大姐……?)”

“可、可是……”

“(可是?)”

“只要我還能活著……就、”

“(就……)就、”悟星遊還沒想入層次就突然驚恐了起來,卻是因為看到悟靈陽魂相扭曲,肉身速朽:“高、高祖……”

“噗嗚~~啊、啊、啊——”悟靈陽這一口心血如同岩漿炙熱,不但將坐下的石床和地面腐蝕出一串觸目驚心的坑洞,還似泉湧一般止不住流淌,便用左手捂住嘴巴,伸著右手不讓別人靠近:“就有能力……可以引渡……引渡過去、”

話音未落,他就一頭栽倒,嚇得悟星遊慌忙接抱,摟住就顫:“來人,來人……來人哪!”

可惜,這靈塔被他封禁,別說聲音,人也出之不去。

彼時,悟星如長眠之地。

葉無識隻身站在這裡,已是良久沒有動靜,好似就連心靈也沉入泥土,更不曾感知到有人靠近。

只不過,他的修為太高了,只是自身氣場上的感應就足夠喚醒主人了。

“你靠的太近了。”他難得出聲,卻如同老人一般滄啞。

悟月美略有一默,便就收回步子,停在了對方影子的肩頭旁邊。

一時間,她也無言,他也不語,就站在這裡,就停在那裡。

再後來,還是她禁不住心中思念,轉眸望了她一眼。

可惜這一眼不長,就被那人打斷:“你們悟家,欠我一個天大的佳話。”

悟月美心中一寂,漠然轉頭:“你身為堂堂大國公子,雖是排行十三,卻已經可以稱為秀戎國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單論身份地位,也只在七國之下,屬億萬生靈之上,是凌駕九天的存在,卻為何要揪著我悟家不放?反要害她。”

葉無識起初無動,隨後才慢慢側眸回視,可卻頭也不轉,只用意念鎖定對方的雙眼,語氣更是歹毒至極:“你這女人,長得倒是好看。卻白瞎了一副皮囊,不如剁了餵狗。”

“你!”悟月美頓時大怒,可葉無識卻突然轉身,移形換影般來到跟前:“你用什麼身份來教本宮做事?你有什麼資格來評論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