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一點都不殘酷,與動物世界中的“近類相殘,同類相殺;熟者互陷,生者互害”相比,他們之中的大多數只不過是更為直接和任性了一點而已。就算是有不少精於算計的傢伙兒、變相吃人的老怪,亦或是敲骨吸髓的惡魔、遊戲人間的邪種,可這種事情在哪裡沒有?起碼他們坦蕩蕩,敢說就敢笑,敢笑就敢要,敢要就敢做,敢做就敢認,敢認就敢當,敢當就敢搶。也不用忌諱什麼說的難聽或好聽,事實就是那樣,怎麼美化都改變不了,怎麼掩蓋都遮擋不住,不過是徒增虛偽,只是時候沒到。

“我喜歡就拿,我想要就搶;我有能力就得到,我沒本事就失去”——這是他們秉持的理念,並這麼認為,這麼貫徹執行著。

無論這種行為會對多少人造成傷害。總之他不搶,也還有別人會去搶,那為何不能讓我搶?說不定,我搶的不多,你還得謝謝我呢。

“實力不夠,那就找實力夠的傢伙兒鬥;實力夠了,那就再往上面拼。什麼恃強凌弱,這本來就是天地道理;什麼弱肉強食,這是生靈的種性”——這是屬於他們的認知,沒有什麼殘酷與罪惡一說。

在他們看來:修道修道,修的就是自由之道,要的就是自在之道,活得就是逍遙之道,凡事都要快活之道。若不然,還修個屁的道。真是天予不取,枉生為人。

當然,這是屬於建制外的他們。

但這種快樂,卻不獨屬於散修。

因為能力越大,需求越大。

畢竟眼界越大,慾望越大。

也是肚子越大,胃口越大。

總是權勢越大,野心越大。

修士嘛,就算成仙也是人,就算成神也有心。

說到底,還是泯然於眾,難脫凡人範疇。

而今天,當眾修罷手離去的時候,目睹著一切的悟星河也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予奪予取,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什麼狗屁身份和情面,抹不開,放不下,只是份量不夠而已。

至於所謂的道德和仁義,那是用來約束弱者的東西,是套在“人”頭上的枷鎖,對於禽獸來說,形同虛設。

或說公義,或說天理……

老天把一切給人,怎麼選擇,全由生靈做主;怎麼造作,都要那個族類同擔後果。

之於悟星河,明白大發了。

……

同一天,不同天。

那山巒之內,有瓊樓玉宇成片。看層層疊疊鋪展,又不與山清水秀爭豔,竟是個地主相諧,一體自然。

當那群劫匪走出院門四散離開時,半張金面和海節也飛身落來,只是打眼一掃各處,便不理那行行靈鳥與飛修,徑直落入一座神廟前。

至於悟星元,就如同一個直挺挺的琴盒一樣,被半張金面用左手反抓著下顎,半背半搭著提放在左肩上。

當二者落到,兩側的守衛便把手中的畫戟輕力一挫,算是打了招呼。

二人點頭回應,直此入廟堂。

二人方到,這雙拿香印火的玉手就隨之頓住,雖使寶燭將香頭多點了絲許,卻也無傷大雅,只是有些不美罷了,就瞟然回眸,卻又不看二者,只是長望一眼那人的眉宇就撤回視線,開始閉目祈香:“有人發現?”

“無。”半張金面更無多少情緒可言,只是如實講述:“留了影身符,用了拓神決,此間那分身應在按部就班,只要此子不醒,就會以為那分身是自已本人,不會露出任何破綻。起碼在那玉華國是這樣沒錯。”

那女人只顧祈禱,後用香束輕吻額頭,就此睜眸邁步,前去上香:“我要的不是他。”

無論側顏還是聲,就算不看那身影上的曼妙,只看眼睫也知道:這女人,是鸞彩兒。

半張金面略有一靜,隨後道:“也可變成他。”

他可不止說說而已,當場就抬起右手,憑著感覺去抓悟星元的耳門。

鸞彩兒不由回望,半張金面也即時頓手:“只抽一絲魂念與族血,鎖身逆召便可。但若距離過長,空間黑洞,可能會將他的靈魂粉碎。靈體未成,也扛不住通道碎風的撕扯。”

鸞彩兒眉眼一低,隨後就去上香,卻又不敬不拜,直接負手出門,可又停在門口。

雖然不用去看,可半張金面還是回頭望去,靜待其言。

鸞彩兒一時無感,只是慢望了一眼世外的長遠就飛身離開:“南霖國不養庸人。怎麼做對你我最好,自已定奪。”

半張金面只眨一眼,就輕輕俯首;再轉眸看去,也只是劍指一變,就將悟星元的魂靈控住,再用念力結繭,將那一縷魂識包住:“念你天賦不錯,就當延續也不錯。至於怎般對南霖最好……你那分神,也會告訴我吧。”

幽幽一隅,瞬去千里……

七天後,金陵城,烏冬坊。

相較於東城明面上的熱鬧,西城這邊可謂蕭條。真是樓樓店店冷旗飄,一地落葉涼風掃。就算有人從哪處樓裡店裡出來,也多是啐上一口唾沫、罵嘴離開,可謂晦氣纏身;便是有人結伴而行,也是勾肩搭背,好一個光天化日醉,三五飄搖畫圈笑——只是拿著酒,那麼一轉身,就跟個陀螺一樣蹲站到一口大水缸那裡去了,卻是貓腰半蹲著,跟眼前這口半滿不滿的水缸說說笑笑,早把屁股後面那群真兄弟拋到七尺八丈外了……

就是在這種地方,就是在這種環境之下,卻還有三個身著布衣的傢伙兒蹲在街角乞討。

遠一瞧,就知道不好;近一看,卻是更槽。

原來這三個要飯的,就是夢山石仲悟星河。

看三人,無外乎披頭散髮,也果然是一時沉寂,更無怪那一列三個破碗之中顆粒無收。

呼——

涼風可悲,抬不起三人的下巴;街頭清冷,卻也只能撩動幾人的粗發。

“淪落至此。”

“逼上絕路。”

前話來自哪位好漢?石仲石孟達。

後話又是誰說誰嘆?答曰牛夢山。

“世風日下,無人施捨。”

“犯有前科,沒人敢收。”

“悔不當初,天可憐見。”

“一身家當,付諸東流。”

二人接對至此,也不由轉頭對視,可只是一望那悽慘,就各自垂頭嘆:“唉……蒼天……”

畫面一轉。

“走走走,換別家換別家,喲!”這廝剛剛把自已的兄弟從賭樓裡面勸出來,就打眼瞧見了這三位,於是就當場提著衣襬,跟個長腿的不倒翁一樣晃躂了過去。

“去。”他那賭狗兄弟頓時御手甩袖,臺步一轉就重回戰場……

“鞥?”悟星河突然側目,原來是瞥見地上有影子露頭。

丁鈴——噹啷啷。

好傢伙兒。

牛夢山和石仲聞聲就怔,轉頭一望就抬頭,卻見那廝好個顯擺——先是拍掃雙手作清高,再又一挑鼻頭頂鼻子,就仰頭負手,閉目說風涼:“不用謝了。”

牛夢山和石仲俱是一愣,再一對望,就更加莫名其妙了,便訥訥無聲地看向了碗裡或地上……

原來:對方施捨的根本就不是什麼靈幣或元石,而他孃的是銅錢!還是生鏽的!而且就兩個!!還一個砸破了碗口,一個掉在了地上!

“鞥?”許是因為沒有得到想要的效果,這廝就快速地斜瞥下來一眼,更是眼睛一閉就開始裝逼,不是清嗓就是悶吭,還用拳眼擋住鼻頭裝風雅,最後才背好雙手,把腦袋昂仰上天道:“怎麼了,這不是賭場滑頭牛夢山,倚強輸弱石孟達,以及悟家公子悟星河麼?若沒記錯的話,您三位該在寶沐樓裡待著啊?怎麼這才幾天不見,就換上這副行頭了?也難怪能夠住的起那種天字院,還一住就是大半年,合著全靠這個當副業呢?”

這聲音雖然不大,可卻剎那傳遍了整個長街,立刻讓各種地方的各種好事者們愣神停下了手頭事……

當然,是從一開始。

石仲二人更愣了,可這一場熱鬧卻沒人想錯過,瞬間就有一大群的樂子人從各處樓門店鋪裡你爭我搶著走將過來,更有許多爭先恐後者直接跳窗而出,落地就跑……當然,也不乏一些趁著熱鬧逃大賬的傢伙兒。

也別看文段長,其實就是一轉眼,那位發起熱鬧的傢伙兒也只是話語一頓而已,就先做表率:“來來來,可別說林某不關照,但我全身上下也是沒多少,就這一串不知道從哪個陳年老洞裡挖到的上古銅幣,就算沒有實用價值也很有收藏價值,說不定還有什麼高人想要重金買回去壓著呢!來來來,別急啊,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七八個,嘖,別隻顧著看哪,伸手接啊,動手拾啊,不給面子不是,看不上是吧?好歹也是一番心意嘛……”

“去你媽的吧。”這位好漢當場就把那廝一頭推飛,隨後掏出錢袋就開始往外拿靈石,而且專挑無屬性,真是一個接一個,形成一拋串的往碗裡地上撂:“來來來,可別說灑家不關照,我祖上村口劏豬的,收的都是一些小錢,你們也是別嫌少,我就看著給……”

這好漢也只是快了那一步,石仲二人更是隻來得及迷瞪一下眼睛,就看見一大堆的善人相互拉扯阻攔著圍堵過來。

“來來來,可別說本少不關照……”這位公子也是撿了便宜,側身就從人堆裡鑽了出來,也別看他步子急,可卻滿臉是笑,還分心託拿出一個碗口大小的乾坤袋,一路上都在挑挑揀揀,就是不出貨。

“來來來!還有我!”這位青年也是離譜,他又想直接衝過去,可又怕後人搶了先,所以就在那裡又擋又攔,又拽又罵。

“誒呀~~別當道!”這英雄當場就是威震天地的一巴掌,直接就把那廝抽得蜷縮在地,抱著後腦勺乾瞪眼。

“操你媽!剛才壓的白條還沒給就跑來這裡湊熱鬧!”這位黃金手突然就擠進人群,拉住一個準備掏腰包的傢伙兒就開罵。

那人只是一怔就驚慌突起,一個勁兒地要往人牆外面逃:“殺人啦,殺人啦!金粥賭坊的老六不給別人賠錢啦!冤枉別人輸賬啦!”

“你!”黃金手又驚又怒,幸好有人為他出頭,也只是甩手一舉而已,就把那廝當場扇飛了出去:“我去你媽的吧!什麼出息別人不知道啊?”

也不等那人落地,就有好事者發起事端,並帶頭衝鋒:“給我扁他!”

“弄他!”立刻有人呼應,但所去者寥寥無幾,更有人立刻飛出重圍,當場就在房頂上擺盤開莊,竟然直接丟物放票,公然對賭。

“誒呀~~拖出去拖出去!”有人嫌煩,急急對身後擺手。

“別拖啦,別拖啦!”那傢伙兒頓時惶恐起來,後來也是慘叫連連:“別打啦!別打啦!住手!住手啊!殺人啦,殺人啦!”

再之後,就有更多樂子了。

可惜包圍已成,肉眼難見。

“看什麼看哪?有什麼好看的啊?是沒見過圍毆還是怎麼的?”這位小哥也是客氣,沒有直接跟前人翻臉:“你動不動?去不去?再是不動老子可要插隊了。”

“你他媽的忒多廢話!”旁側的大漢猛地使出一個頂肩下砸,不但將那小哥當場砸翻在地,還一把抓住那個兩眼發夢的擋路者,一腳就把對方踢飛天外,撞攔房簷:“淨擋著老子行善!”

轉眼之間,那兩米牆前就被圍出半圓,再往後一看,一層一層又一層,不說人山人海,只是人頭攢動,真是人擠人,人推人,個個都在拿錢舉票子,要麼就是掏腰包,上白條。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搶購什麼離天大譜的寶貝呢。

“別見外,我直接丟進去了啊!”

“什麼東西也都是心意,老子全身上下就掏出這麼一個仨月沒洗的破鞋,我甩進去了啊!丟~~”

啪嗒。

“鞥?”

“唪。”

“操你媽的……”

“誰丟的破鞋!”

“酸、臭、至、極。”

“簡直混賬!”

“不,不……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巴!!啊啊啊啊啊啊——臭死啦!!!”

“是他!就是他!”

“他媽的、給我弄他!”

“老子宰了你!”

“區區納靈師而已,安敢來此湊熱鬧?!純他媽的樂子人!”

“我、我……我就是過來積德,過來行善~~”

“哭你媽!區區下等納靈師,有什麼資格?用什麼身份過來行善?!還積德?我他孃的讓你下去積灰!”

“誒~~算了,得饒人處且饒人、”

“你饒你你媽個頭啊?給老子揍他!我最恨這種虛偽小人,”

“別打啦,別打啦,我不過是個理中客,就是想要拉個架……就算要打,你們打他啊~~還是打他吧。”

“老子扁的就是你!還他媽理中客?人家有真道理和大論據的才叫理中客,你他孃的卻是純找事兒!取我刀來!”

“來了!”

“救命啊——”

哄哄鬧鬧,屬實胡鬧。

也或許,是男人太多,又與旁人知根知底,改不了幼稚本性,所以在和他們聚到一起的時候,就很是容易失智,如同夏鳥知了,只要有一個對春天問好,其他的傢伙兒就會全部變成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