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

撞擊聲沉重至極,那大漢管虎也應聲翻飛出數丈開外,又是以頭為軸,用太陽穴砸塌了一堵高牆。

眾人怔然轉望,卻見那人趴地不起,不但全無動靜,就連體徵也在慢慢減弱,便相繼窒住,令巷裡死寂。

可當眾人沉寂時,那寶沐樓的小二石仲卻在慢慢眯起眼睛的同時捋清了狀況,便猛地轉過頭來,不但敢於凝視悟星河眼裡的陰沉和狠厲,還只是眼瞼一眯就變得滿目兇險:“外、外、外,我可沒見過你呢。”

悟星河一擠右眼,就把目光轉向對方,也不用他說,一旁的牛夢山就已經竄起來拍桌子指人了:“你他孃的又是哪個!大白天的開門迎客,分明擺著桌子還有人卻唯獨不做老子的生意是吧?!怎麼的,是店大欺客,還是說這裡是專門留給什麼身份高貴的傢伙們坐的?老子要不是看樓里人滿為患,又懶得多走,再看到這邊有位子,你以為兩個爺爺會來這裡擱屁股?還他孃的敢派人偷襲老子?”

啪!

牛夢山突然就把一個儲物袋砸在地上,不但拉來一張板凳就坐,還用腳踩著隔壁的,那叫一個架勢十足:“當老子沒錢?是他孃的吃不起你家店裡的酒菜,還是他祖宗老爺的盤不下你家這個店!”

這一下倒好,幾乎所有不相干的食客茶客和店裡夥計都愣了,唯有石仲有些怒極反笑的樣子,不但慢手抹下肩頭的布巾,還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這位爺,說笑呢?咱家掛的招牌可是寶沐樓,這腳下的一行凳兒,也都擺在咱這邊,可你他祖宗姥爺的在幹嘛?他孃的喊著隔壁的小二坐哪兒呢!!”

面對石仲最後發出的勃然怒質,牛夢山根本就不屑搭理,但明面上還是瞥去一眼,隨後就用右腿搪開板凳,站起來與對方據理力爭:“天知道你家一個衚衕兒分兩家?什麼鳥不拉屎的地方會把兩個酒樓擠在一塊兒開?他媽的天大地大、食客最大!老子過來吃飯的!!管你兩家誰開的!今天爺爺就要坐這裡!”

牛夢山也是有些氣性上頭,所以剛把狠話放出來就把板凳拉到屁股下面硬坐著,一個勁兒地叫囂道:“他孃的屬狗的派人過來偷襲我!明著暗著攆人,軟的硬的兼施!你他孃的是開酒樓飯館客棧的,還是他爹的變相找茬罵人的?!”

“我罵人?咱家罵人??什麼偷襲和軟硬兼施的?到底是您在找茬兒,還是咱們在變相針對啊?”石仲一臉的不可理喻,若非此間人多眼雜,樓上還有幾位貴客待著,只是酒樓的護院被打飛出去這麼一件事,就足夠他衝過去把人撕碎的。可現在,即便看到對方坐在那裡冷笑,卻只能強壓著怒火去與對方窮計較:“什麼天大地大、食客最大?你花了幾個錢了就想當天?就算是天大地大,也該是飯菜最大!就算是天大地大,也該是門面最大!規矩最大!!你一個上門吃飯的,他舅的想去哪家去哪家,這個咱們管不著,也根本沒有心思管,更不會去管也輪不到咱們管。但是來到咱這了,就得用咱們的東西,吃咱們的飯菜喝咱們的茶!你不吃就走,說髒就退,要換就換,真要不滿意咱們甚至可以免單,可故意拐彎抹角地去挑刺兒,那可是孫子才會乾的事兒。當然,您若有需要,也可以把任何東西帶進來,甚至可以在別處買了之後帶來咱們這裡享用,可是咱們店裡有店裡的規矩,您只要是把屁股往這一放,那就是咱們寶沐樓的客人,就算要吃別家或是對面的,也得先跟咱家打個小招呼,或喊咱們店裡的小二過去買,更是沒有什麼不樂意的。可您倒好,一過來動輒就坐,隨便就喊,這不是當面找茬是幹嘛?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咱家過去問事兒的護院打成那副死樣子……如此還能反咬一口,似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一般……你看別個哪個搭理你?什麼心思還用我說麼?還他媽的自比為天地……真若這般德性,早就徵天共討,取而代之了!”

牛夢山明面上只是眉頭一皺,可早被對方這一大串的話語說得有些頭皮發麻,就算有心要用說辭還以顏色也無言以對,就只能沉下“老臉”,憋個難看。

悟星河打眼一掃牛夢山,既然對方已經歇逼,他也不好乾曬著,就打算開口表態,可惜卻有人比他更早開口:“算——了……”

眾人聞言目動,盡都下意識地轉頭看去,原來這語重心長者不是別人,正是寶沐樓的掌櫃——沐廷芳。

見對方負手站那,且是滿目平淡的樣子,石仲便立刻心中有數,慌忙過去候著:“掌櫃的。”

“嗯。”沐廷芳輕一點頭,隨後又短望了悟星河一眼,便轉身回去了:“來者皆是客。既然是來吃飯的,也不用分的那麼清楚。”

“是。”石仲早就轉身恭送,又聽裡面道:“規矩是‘死’的,和氣才能生財嘛。——柱子。”

“誒。掌櫃的。”

“給這小友二人上桌好的,別墮了咱們店裡的招牌。”

“誒。您放心,今天是七爺掌勺,口味是一點差不了。”

“嗯。”

三語七句之間,就讓一場原本不好化解或難以收場的衝突息事寧人,也無怪乎樓裡樓外、樓上樓下的食客們對那裡投以敬畏,就連心中不爽的石仲也都立馬服氣,選擇前去“收屍”。

悟星河一時沉默,卻忽然察覺到牛夢山看向自已,就側目看去。

牛夢山又是挑眉又是弄眼,又動嘴巴又使眼色,卻全無言語,無非是詢問接下來怎麼樣。

悟星河垂眸一想,就轉身去了前桌,將一地的殘碎拋在身後。

“嘖。”牛夢山輕嗔一聲,就慌忙過去幫對方拉板凳,拿杯子,再倒茶遞水……

聚賢樓,三層雅間內。

“……”

掌櫃的何其亮一直默望著樓下的悟星河,他就坐在裡側的臨窗位,直到寶沐樓的夥計把一桌好酒好菜端上去也不願撤回目光。

樓下,巷裡。

“您慢用。”

夥計阿山一笑作請,悟星河也禮貌頷首,倒是牛夢山念新不記舊,拿起筷子就擺手:“謝了,有勞。”

阿山搖頭一笑,在留下一句“若有需要,輕敲三下桌面就好”之後就引身告退了。

悟星河把眼一垂,運起靈眸一看才知:原來這桌面的夾層裡繪著一座五元陣法,想來妙用很多。

“掌櫃的。”

這聲音來自樓上,聚賢樓的樓上。

何其亮目中一動,就轉眼看向對面,卻見那邊坐著的四人當中,就只有悟寶閣的賬房先生馬東坡一個人有閒情吃喝。

而說話喚他的,也是他:“沒看錯的話……應該是雲極老爺子的大賢孫吧?”

其餘人等皆沉默,卻又心照不宣,就全都側眸看向了何其亮那邊。

何其亮卻對他們置若罔聞,他雖然目裡平淡,可卻一動不動地望著馬東坡看了好一會兒才垂眸倒酒:“不錯。確是悟星河。”

右側,悟家當鋪的掌櫃宋志初突然眨眼,雖然慢慢放下了茶杯,卻同步抬起了眼睛:“大掌櫃的一事還未處置妥善,宗家也一直不給指示,卻在今日,挑你我聚在一起商議相關事項時候,把這位二公子,或是大少爺,給無聲無息的調派過來了。”

時人一默,就聽人說:“大掌櫃的事情相當棘手,一個處理不好很容易讓宗家折損威信和聲譽,雖然此事目前還沒有被人搬上臺面,但已經傳到了很多競爭對手的耳朵或是心眼子裡面,就等著宗家那邊表態,或是直接宣佈結果。所以在我看來……”

眾人相繼轉頭看來,可是趙溝渠卻笑望杯麵,只端酒不喝:“在事實真相沒有調查出來前……或是沒人主動逼問結果時,一直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

聽他所言,旁側同樣是為悟寶閣領事的許言言卻在沉默中皺起了秀眉,隨後一掃眾人,便開口:“所以沒有調令,沒有通告。只派過來,也沒有身份?”

眾人相繼垂眸,轉眼之間,心思就慢慢活泛了起來。

“欽差蔽甲也藏令,微服出巡印隨身……”聚賢樓的賬簿先生孔夢道突然開口引來了眾人的注目,可他本人卻一笑後仰,閉目養神道:“怕是不止,下派那麼簡單。”

眾人立有所思,不少人剛要垂眸,就聽前者道:“而且還是如此光明正大,如此囂張跋扈,甚至明目張膽到了肆無忌憚的程度。”

說到這裡,他就翻開眼睛,從左到右地巡視過去道:“明眼人哪個不知道——他是故意抨擊別人的場面。又有哪個看不出——他想挑起咱們兩家的爭端?”

眾人沉默,不少人剛剛轉念去想,孔夢道就換了一種語氣:“也就是姓沐的這段時間亂子多,所以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這個啞巴黃連虧給吃碎嚥下了。要不然……是我們看著他們把對方絞死,還是我們和他們穿一條褲子?又或者,當真出面把對方保下?甚至不惜與姓沐的撕破臉皮,好讓那小輩的城主從中剝利?”

一時間,不乏沉默,但更多人是選擇緘默。

至於打破沉默的,則是三家護院推來的代表李玄:“他來與不來,此事都要論出個結果。他鬧與不鬧,最後擔責的也都不是你我。”

不少人頓時皺眉看去,可李玄卻在輕一眨眼後抬起了自已陰鬱的雙眼,去與這些領事掌櫃的挨個對視:“金陵是個小地方,再大的去處也不是沒有。可無論走到哪裡,只要不出國……這杆子稱,不需要我區區一個護院跟各位掂量清楚吧。”

趙溝渠等人頓時面目一沉,可許言言卻慢慢皺起了眉頭:“李大哥言重了。這裡也沒有那種狗東西。”

此言一出,或是聽到那個“狗東西”,不少人頓時麵皮一抖,隨後便見一直沉默緘言的何其亮搖頭開口了:“你們以為這件事,該當如何。”

“哪件事?”趙溝渠當即側目,左側同為悟寶閣領事的嚴正峰更是兩眼一閉:“誰的事?”

“大掌櫃的。”何其亮陰沉瞟去,語氣中也多了一絲壓抑和火氣:“趙平川的。”

“唪。”趙溝渠垂著眸子用鼻孔噴氣,那邊的嚴正峰更是大嘴一撇,拿酒就喝:“他那一生看上去與人為善,實際上卻如履薄冰。換作正常人,或是普通人,哪一個在做人這方面,會像他那樣凡事都力求一個都能接受,遇到些小慘兮兮就大發慈悲和善心的?就算是我,在生意利益上也只會割讓一步,在座各位,更能看到那些悽慘與可憐是真是假,他一個能當三門大掌櫃的精明人,又豈會看將不出來?就是如此,還要施以援手;擺明欺詐,還要點頭讓步!又怎說沒有一些避惡怕仇的意思?也別說什麼顧全大局,和寧願相信人心,全然做作而已。”

“別人活著的時候……你可從來不是這般嘴臉呢。”這陰陽怪氣的言語頓時就讓嚴正峰瞪起了眼睛,再等他們轉頭看向發言人的時候,卻就只有嚴正峰一人不沉默。

“錢有為……你什麼意思?”嚴正峰不禁眯眼,多少有些盯視和咄咄逼人的意思。

“老夫能有什麼意思?”錢有為反倒詫異,雖然惹得嚴正峰當場咬牙,可他卻不以為然,揚手一拂就開始攏頭髮:“我區區一個酒樓的賬房,本來是沒有資格坐在這裡跟各位掌櫃和領事的共商要事的。也就賴著大掌櫃的生前願意多聽意見,所以才讓咱們這些個上不了檯面的傢伙兒坐上了這張大桌子。可惜現在人沒了,真就一切都如過眼雲煙,活著時候的種種好,全在死後變成了不可靠。”

說到這裡,錢有為就更是沒有避諱了,直接就斜眼冷視著嚴正峰的眼珠子說道:“就像前任城主活著的時候——哪個不說一聲好?哪個不讚一聲高?可後來平亂戰死了,沒多久就開始有人在背地裡戳戳叨叨,說什麼也就那個樣,什麼實力不濟,什麼兵器怪異;什麼修煉的功法不對,什麼太過自大,敢拋開大隊去跟別人一幫子的匪修拼……哼!他孃的人家是堂堂靈王!快捅破靈尊屏障的四國名將!放到你們這些廢狗的嘴巴里,也不過是個談資!”

“說什麼!”嚴正峰頓時就拍案而起,可錢有為卻比他更為用力:“老子說的就是你!你他娘個陽奉陰違的貪財子,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要不是大掌櫃的念你出身不好、家門不易,換作別人早他孃的給你逐出店門了!”

“錢有為!”嚴正峰勃然大怒,指著鼻子就罵:“你少他孃的在這裡指桑罵槐!更別在這裡栽贓陷害!!他活著的時候老子對他是尊敬!如今事情擺到眼前了,這死後分析難道還不讓別人說?你不說,我不說,猴年馬月才能把間中的原由理清楚?你怎麼知道是意外還是仇殺?誰知道是陷害還是報復!你以為我心裡就好受?你以為就你們跟他有情有義?我他媽的死了個大哥你他孃的知道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