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嶽寧行。
嗒,嗒……
隨著腳步聲的轉變,一行人也從中場來到後場,仍按右進,轉去樓上。
此一路無言,直到踏上二樓,悟雲極突然腳步一頓,引人停下。
可當悟星河斜眼下望時,悟雲極卻即時轉步,上往三樓:“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九年前你父親因錯自逐,躲到水遠山深處如同懦夫。六年前,你二次重修失敗,老夫前去看你時還怕你人想不開。沒曾想——又三年之後,你卻像是換了個模樣。”
說到這裡,悟雲極就故作一頓,特意斜瞥了悟星河一眼道:“只是當時生疏——,又三年過去之後,倒是知道跟人親了,卻依舊像個廢物。——不知你這三年中的大好人生,都是怎麼平白度過的?”
悟星河早在思慮對方話裡的意思,而今只是眼睛一轉,就眯眼笑了:“爺爺又說哪裡的話。就算兒孫們志比天高,再如何堅韌不屈,可畢竟都是年少小兒,自然會想當然的把父輩們當成靠山和依仗,所以在犯錯的時候,或是遇到什麼一時間無法承受或理解的挫折與打擊的時候,這潛意識裡,肯定是想著會有哪個長輩站出來幫自已開悟,至少也會提供一些幫助,或是指明一個方向。如若兩者皆無,少年心性嘛,當然會做出一些不太正確的選擇,所以就釀出一些苦果,也是人之常情嘛。”
悟雲極微微搖頭,略有無奈道:“我是問你,扯什麼天不相關。”
“嘿嘿。原來在說我呀,還以為是問阿爹呢。”悟星河憨憨一笑,隨後就道:“其實這三年也不是白過的。雖然賢孫一直都想著籌錢做生意,用錢堆靠山,而且也找到了不少門路,有了一些計劃,但俗話說的好——掙錢容易守錢難,尤其是在這麼個說搶就奪的世道,所以孫子(zei)才選擇去落月山歷練歷練,保不齊就有什麼機緣和造化加身,到時候修為一成,自然是身無憂患,可以在生意上大展拳腳。”
“‘賢’孫……”悟雲極不由撇嘴,至今對這個詞彙感到嫌棄,卻也不好計較,於是就道:“就你那點腦子還能在生意上大展拳腳?你以前不是總吆喝著什麼要當靈王靈帝麼?怎麼現在倒是改了性了?而且說的好聽,什麼歷練歷練,保不齊,還成就了修為,你現在修為多少心裡沒數啊?”
“嘖。”悟星河稍作嗔怪,隨後就愛搭不理地說道:“誰小時候還沒個宏壯偉大的夢想啊?奈何後來才發現左右受限,不但無法夢想成真,還得為了活計而不得不扼殺了當初的自已,甚至是別人,所以也就算罷了嘛……至於修為上的事情,其實我已經找到方法了。”
“哦?”悟雲極立即側目,悟星河則是有頓沒停:“只要資源足夠,再找到一些保護,別說什麼靈王靈帝,我就算成為元聖也如同喝水。”
悟雲極等人當場就怔在了原地,可悟星河還在勾著腦袋往上走,比劃著手勢繼續說:“只要修為一上來,我一切全都展開,到時候別說什麼富可敵國,就是整個天下,都是我的印鈔機,我想要多少,就、”
悟星河說著說著就愣了,再下意識地回頭一看,就見悟雲極等人全在大眼瞪小眼地望著自已,那表情也分不清楚是瞠目結舌,還是目瞪口呆了。
“怎……”悟星河不由犯疑,只是沒等他問,悟雲極就搖頭上去了:“好一個想當然,好一個潛意識。好一個富甲天下印‘鈔機’——?果然是成為元聖如喝水。——這些東西你都是從哪聽來學會的?鞥?”
“昂?”悟星河當場就啞了,卻見牛夢山在呆愣了一下後轉頭與董良然對視了一眼,隨後就與對方同時聳肩抬腿跟上去,保持緘默不看人。
見二人連同幾個丫鬟都在從自已面前路過時撇嘴忍笑,悟星河就更加怔愣了,也好在他臉皮夠厚,只是那麼一愣就慌忙追上了悟雲極:“哎、呀~~!我的親爺爺!這別人笑話就算了,可您老怎也不相信哪?——就算是我有一些誇大其詞的成分,但只要時候到了,或能讓我後顧無憂,我立刻就能開始起飛啊!”
“起~~飛?”悟雲極回頭就問,當真是又覺好笑又覺氣惱,於是就咧嘴一罵,把步子邁得更加用力了:“還他孃的起~~飛,你他舅的別跟老子在天上當空夭折就是我悟家上下八輩子積來的福運了。”
悟雲極當真是越說越氣,於是就用手指狠狠地戳了悟星河一額頭的腦袋包:“渾渾噩噩,眼高手低。修為不進,惰性為身。不務正業,滿口道理!閒的沒事學什麼棄武從商?就算再次重修失敗也還有天分在那擺著!整日裡朝三暮四,半盞茶的勁頭都沒有!早是讓你選,你卻跑去羅月山!還說什麼想搞錢?現在來到行裡了,又說甚麼要修煉!還想要保護?你要什麼保護?!誰會害你?誰能害你??那外面站著的一群皇家禁軍哪個沒有靈宗的底子?這整個扶明城屁大點兒個地方,就連城主都算半個悟家人了,又誰敢來害你?啊?說啊?你說啊?”
“別戳啦,別戳啦,再戳腦子就爛啦……”悟星河果然似個觀音菩薩搖錢樹,就那般捂著天靈蓋,被悟雲極戳點出好一陣前搖後晃。
“戳——?我恨不得一巴掌抽死你這個沒出息的!”悟雲極雖然說出了氣話,但終究沒有下去手,也只惡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就負手上樓了:“不想在這待著、就去金陵坊!省得在這裡礙眼氣人。”
董良然不由一怔,立刻就上步跟去。
幾位侍女則是先向悟星河欠身行禮,隨後便加快步子跟隨了上去。
“……”悟星河一臉陰鬱地捂著腦袋,也是因為感到腦門發熱就想落手摸一摸,可是剛一碰到那些個鼓包就面色劇變:“嘶——!”
“真他媽的,跟個癩蛤蟆成精一樣……”牛夢山禁不住拋去斜眼,一嘴嫌棄。
“‘說’什麼!”悟星河立刻就怒瞪了過去,並且作勢要打,直嚇得牛夢山慌忙擋手防護:“沒有啊!冤枉啊!!我就是嘴角一癢才扯嘴撇弄了兩下,真的什麼都沒說啊!”
“我他媽的會信你!”悟星河猛地作勢肘擊,不過聲音依舊壓的很低。
反觀牛夢山,卻是嘴角一抖,隨後就上手硬拉著悟星河快步往下走:“走啦~~還在待著嘛~~呢?大老闆可是發話了,這裡不是給咱兄弟倆養尊處優的地方。”
“誰跟你兄弟倆?”悟星河拔手就停,可一望對方就皺起了眉頭:“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牛夢山反倒驚訝了,於是就上來挽住悟星河,不但邊往下走邊說詞兒,還把明話暗話擺在一塊兒說:“大哥腦袋壞啦?(剛才大老闆不是明說了?)我看這天氣也不熱啊?(讓您帶著小弟去金陵。)怎麼就把腦子悶傻了?(那可是個好地方!)讓我看看……嘶,燙手!(雖然也是屁大個地方,但畢竟遠離大州城!)嘖,別動手啊……(俗話說的好,有權有勢的大將軍是好找不好當,可這無名無姓的小皇帝卻是吃得香啊!又有哪一個不能震八方啊?等咱到了那裡去,什麼還不都是咱哥倆兒一人說的算?只要能跟那小城裡的頭子處好關係……)”
牛夢山本來就已經足夠硬氣了,最後還腰板一挺,大拇指一比就開橫:“(咱們就是土皇帝!又有哪裡吃不開?)”
“你懂的不少嘛……”悟星河雖然勉強聽了個明白卻保持懷疑,但又耐不住心思蠢動,就半推半就著跟著對方下去了:“(那地方是個什麼格局?)”
“嘖!”牛夢山在明面上聊表嗔怪,隨後就開始傳音:“那地方啊……”
與此同時,閱覽室門口。
董良然在跟進室內前稍微抬手一示,就見四個侍女停步施禮,隨後前者去前,是為關上大門;而後者則去兩邊,提前候著。
當大門慢慢關上時,內裡的悟雲極也走到了中堂大案前,就繞行入裡,安然落座。
董良然隨後便到,卻選擇與大案保持了半丈的距離,也只是站那候著,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悟雲極也不看他,只是覺得桌上很亂,就拂手將一切歸正,再翻手一託,就把自已放在戒裡茶臺上的一盞熱茶憑空變現了出來。
咯。嘚。
趕茶一巡且慢,輕嗅一口芬芳不假,便會心微笑,卻又將之下放,語氣平淡道:“有話就說——。總塞在心裡憋著多難受啊。”
董良然深一俯首,平順道:“日前不久,金陵坊的掌櫃在省親途中遭人劫殺,不但一身財物被搶,就連家中的老母與嬌妻也被人抹了脖子。而且……”
他本想多說,卻又搖頭,就避過了那種不堪與罪惡:“雖然看上去似乎是仇家報復,可這位同仁一向待人和善,更不曾從哪裡聽說過他與誰人有仇有怨……”
悟雲極聽罷不語,約有三四秒之後才垂下眼眸,望向茶盞道:“想說什麼。”
董良然稍微俯首失敬,隨後道:“在這種時候派公子過去……是否不妥?”
悟雲極又靜三秒,隨後才抬眼看向對方:“有何不妥?”
董良然心有沉吟,但既然已經把話說開,那也不妨再明白一點,於是也抬起眸來,與之對視道:“世俗人心,險惡多端。而星河公子又涉世不深,就連腦海當中的思路或是心中抱負都無法清楚明白的說出來,更何況是與那三教九流爭生意,或與那些,該死之人爭地位。”
悟雲極略作思忖,隨後便搖頭飲茶,再把茶盞一放,就起身去了西廳的書櫃那邊:“這小子不像星河,你給我盯死了他。”
董良然立時垂眸,約有半息,轉身就走……
悟雲極卻不回望,只顧著在那裡翻找卷宗,但當大門重開又閉後,他卻慢慢落了手。
“……”
身如山,影沉默,垂眸而不知所望,轉眸更不知所想。
看目裡,有衷卻無情,那眼神,也無法形容……
……
三日後,金陵坊。
“來——嘞~~”
路邊攤,路不寬,兩樓相對路邊坐。
一曰寶沐樓,向南在左;一叫聚賢樓,向北在右。
當然,都是側門,這是夾巷。
“請、著。”
上菜的是二銀,來自聚賢樓的夥計。
別看這一路桌位夠長,客人不少,但二銀手上這個托盤可是有講究——長二尺,寬一半,內裡菜碟小如豆,排列有序且不說,一旦拿出就迎風倍放,原來都是成份擺放在專用的菜託上。
所以這一桌桌繞過即有,回則順收,你說他是泥鰍,卻比絲綢更絲滑——上菜時,取出菜託,一旋一送,盤盤碟碟齊聲落;回放時,響指一打,就丟了進去,落回原位才旋停。
當然,這只是二銀的閒情雅緻,以及聚賢樓的熱鬧。
至於左一邊,則只有三兩閒客,小二張舟子也在那裡坐著,還用腳踩著板凳,拿筷子剔牙,一身穿搭也足夠閒散,可謂市儈極了。
“二銀!過來的時候把外桌不用或是店裡空置的小託撤回來!後廚出鍋的沒有份子擺了!”
聚賢樓裡突然傳來一聲大吆喝,卻把二銀逗笑了。
“得嘞。”二銀隨口一應,再把桌帕往肩上一甩,就扳倒夾著托盤往裡走。
卻也是巧,他才剛把右腳邁向門檻,就從巷口傳來一句:“二銀!過來點菜!”
也不知二銀一個人怔然轉頭,可無論是誰,在看到對方之後都更加怔楞了。
因為那二人坐的不是地方——明明喊著聚賢樓的小二,卻坐在寶沐樓的桌頭。
“這是……”二銀沒有犯迷糊,他只是覺得對方莫名其妙。
反觀悟星河,卻是因為看到眾人目光中的訝異和不解而慢慢皺起了眉頭。
至於始作俑者牛夢山……
“嘖。”他一嗔就怪,伸手拿來筷子就往大哥手上遞:“怎麼還傻了?裡面的人叫你二銀你就應,我這外人喊了就沒聲,難道不是客人啊?”
呼!
呼嘯一出,身影突至,卻在牛夢山的身後。
悟星河立即側眸回望,卻見對方欲要抬手擒拿牛夢山的右肩,於是就立刻抬手,去拿筷子。
那人頓時皺眉斜望,立刻就變爪為抓,轉而襲向悟星河的側頸。
悟星河虎目一眯,不但立刻放棄拿筷,還似突然加速一般用手刀彈擊對方的咽喉,卻被對方用左手抓住手腕:“小子……”
Chua!
悟星河突然繞手抓腕,再往下一拉一甩就抖脫了對方的肱骨,就此猛撤一步搪飛凳,上手拉臂向前摔。
嘭!
好生生的一張四方桌,卻比牛夢山摔下去的屁股墩兒還要碎得更快。
而這人高馬大的漢子……剛用太陽穴砸破桌面,就迎上一記迅猛如電的膝擊。
噔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