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著啊~~?”

悟星河聞聲頓住,雖然是他最先落步,可率先回頭看去的卻是牛夢山。

再看門口,一人負手在前,一人揣手在後,原來是副行長李漠領著管事趙四回來了。

“李漠?”牛夢山不由皺眉,隨後就開始跟趙四用眼神和傳音交流了起來。

不同於牛夢山這個與事不相干的外人,作為行裡要員的鑑寶師張遊明顯要了解更多,但也遲疑更多,於是就在李漠與悟星河這二者之間左一轉右一向的,幾次三番之後才抹消顧慮,就疾步湊到悟星河的身邊,小心恭候著說道:“跟在後面的是工務處的領事趙四,除了正常業務之外,還負責行裡一切職工的用需和內務。至於負手這位,則是咱們行裡的、李漠李行長。”

在提到對方名諱的時候,張遊還特意向李漠那邊敬首示意,卻未換回李漠方面的任何。

張遊也不介意,也正好悟星河二人轉過身來,於是就向悟星河單獨傳音道:“卻是個副的。他雖然姓李,與宗家族長的妾夫人關係更親些,但因為頗受宗家族長及其正妻趙氏的關照,所以就與這二者走得更近一些。”

“哦?”悟星河目不轉睛地望著李漠的雙眼,雖然他對這人言行舉止上的居高臨下談不上什麼反感,可從對方身上傳遞出來的一抹靈念卻很是讓他討厭。就好像水遇到火,天生就想滅了對方。

而張遊也知道李漠早就看出自已在向別人傳音,所以就向對方俯首示敬,在變得更加恭敬小心的同時,暗自向悟星河傳音補述道:“而且此人很有作派,也相當做派。私下裡對我們這些小的倒還好說,無非是用之則親,用完則棄。但在行務上或是觸及到相關利益的時候,卻是個對內斤斤計較,對外吃拿卡要的人,而且還視許多規矩如同鐵板,既不會選擇變通也不願選擇變通,常常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跟大老闆磨嘴皮子硬計較,也不知道咋想的。”

他當然知道咋想的,只是不好過分表態就是了。

可在李漠的眼裡,他只是走到那邊站著,就已經算是表態或是做出選擇了。

就見李漠一笑即斂,意有揶揄道:“怎麼?張鑑師卻與此人認識?”話音未落,他就昂起頭來,俯視於人:“那就不妨與我一說,讓我也認識認識這位小友,到底憑什麼身份,用什麼口氣,來動輒安排,或隨意吩咐我嶽寧行的事情。”

張遊沉默了,可悟星洲卻在打眼一掃前者後主動站了出來:“家父悟月龍,祖父悟雲山,大哥悟星元,你道我是誰。”

李漠在聽到悟雲山的名字時很是細微的眯縫了一下眼睛,顯然也是心有顧慮,更是早知對方身份,可等到對方一問,他卻清冷哼笑:“唪,原來是族老的賢孫,難怪生得一表人才,有淡雅脫俗之感。卻又可惜……”

悟星洲不由皺眉,緩聲問道:“可惜什麼?”

“可惜……”李漠寧願與之對視,也無心去賣關子,只是選擇陳述事實:“可惜這裡不是你們家裡,你一無職權,二無職位,也跟這裡沒有任何從屬關係。對於我們來說,你不過是個八竿子能夠勉強論上的外人。若說尊重和敬意,看個人性情,還要視具體情況和場合而定,才會論個人品性給你;若要什麼仗勢馭人,或用什麼所謂的其他關係和身份來干預或插手行裡的事情……不好意思,你那身份不好用。也不止是在這裡,在哪個行當會里都一樣,只要你沒有相應的職權,別說你是族老的孫子,就算是背後靠著皇帝老子,也管不著咱這行裡的事情。”

悟星洲早被對方說皺了眉頭,可李漠卻不管他,而是慢慢把視線轉到了悟星河的臉上,稍一對視就把眼瞼眯縫了起來:“至於你……?一個剛入行的新人,不想著學好規矩,把自已的分內之事想清楚、辦明白,卻是腦子被什麼門擠驢踢了?你爺爺是行裡的大老闆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悟家是行會的持有者又關你什麼事情?都這麼大的人了,該不會還要我這個外人來提醒你,什麼是生意與家庭的關係吧?”

悟星河明面上皺眉不語,實則已經在心中無能狂怒,卻又想不到什麼說辭來反駁對方,因為這種道理在他看來是對的。

反觀李漠,只是稍微一眯眼睛,就邁步向左:“論身份,要看地方。要權力,也得有相應的身份,才能用身份說話。”

悟星河無言以對,只望著對方去向那邊。

雖然跟在後面的趙四有向兩位公子點頭一示,但領步在前的李漠卻根本不給二人面子,別說什麼好臉色,這一路上都沒有多看二人一眼,若非是到了拐點,他還另外有話想說,更是不會停步回眸。

“從今天開始,你要麼走人不幹,要麼就把罩子放亮點。因為我這裡,容不下飯桶和廢物。”李漠不止斜視於人,字裡行間的語氣也極重,瞬間就讓悟星河在眯縫著眼睛的同時瞪大了眼珠子,可謂是一身的好性情都被對方那三言兩語挑成了歹念。

可李漠卻憤懣一哼,也只是多望一眼就轉頭離開:“既然你不想迎賓,也不願在外場伺候,那就去臺上敲鼓——。總不會,連這種事情也要派人把手去教吧?”

那話裡沒有嘲諷的意味,可聽在悟星河的耳朵裡卻相當刺耳,只是又能如何呢?

自那天之後,悟星河就開始敲鼓。

不是在臺上敲鼓,就是在臺下敲鼓。

不是在幕前敲鼓,就是在幕後敲鼓。

就連吃飯的時候,也要趁手敲鼓。

甚至睡著的時候,也在做夢敲鼓。

所以就死乞白賴,一天到晚地擺著那張死人臉,遇到哪個都愛搭不理的樣子。

而牛夢山則是成了悟星河的小跟班,凡是前者一上臺,就一臉正義地站在舞臺的側面候場,神態嚴謹到說是監督也不過分,渾然成了一個經紀人,每當藝人一棒定音,他都要點頭鼓掌,好不正經。

有時他也在臺下,也全然不參與拍賣,就隨便選個地方坐著喝茶嗑瓜子兒,一等拍賣結束,就慌忙扔下一切,屁顛屁顛地跑過去給悟星河接手扇風,盡極了反客為主和溜鬚拍馬的能乎事兒。

要不是後來遭到悟星河的冷臉,牛夢山甚至已經組成一個班子了,就要帶上茶樓給悟星河親自過目作吩咐。

而日子,也就在這百無聊賴和溜鬚拍馬中慢慢過去了,直到某一天……

櫃檯後面,半躺半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悟星河還沒再拍兩下膝蓋,站在一旁用衣襬當扇子的牛夢山也沒再扇兩下風,就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句禮貌和誠意並具的問候:“悟前輩。”

即有回答,語中含笑:“幾日不見,修為愈發高深了。”

“哪裡話。託您的鴻福和關照,再努力一點,應該就可以嘗試潰丹了。”

悟星河與牛夢山都是一怔,也聽出了這聲音是那衛隊長韓旭,就下意識地轉頭,與對方相互打量起來。

“那我可要提前恭賀你了?”

“前輩說笑了。”

“呵呵……修為再高,也還是人;而人又脆弱,萬不可疏忽大意,更不要急於一時。若有不妙,就適可而止,最是不能貪大失小,什麼一舉三得,一次性潰海聚漩又凝神的,那是用無數東西硬填上去的。別說普通人,就是整個玉華國也就當年的三皇子一人做到。”

“前輩放心,韓旭一定心中有數,不會把錯覺當真,不會受靈引欺騙。”

“如此最好。——你有職務在身,我便不擾了。”

“前輩見外了。”

悟星河與牛夢山還沒把對方打量徹底,外面的交談就已經結束,而當腳步聲走向這邊時,他二人只是探頭一看就面色微變,慌忙就動身前去迎接。

“爺爺?親爺爺,您怎麼來了?”

悟雲極剛到門口就聽到這句,再定身一看悟星河,卻是領著一個嘿嘿搓手怪壞笑的跟班過來,瞬間就皺起眉頭,望裡就走:“老夫作為這裡的行長,來與不來都是隨便,也沒人能管。怎麼卻是需要跟你彙報,還要提前打招呼?”

“哎呀——又說那話。”悟星河擺手打了個圓場,跟在對方旁邊就往裡面去:“這不是關心麼?您這一身多兼職,風裡來雨裡去的老忙老忙的,星河也是擔憂,怕給您老累著了。”

“吼哦?”悟雲極只感可笑,他可不信對方那一套,於是就道:“這麼說,你是有心要幫老夫分擔一些咯?”

“哎呀~~什麼分擔不分擔的,這不是子孫該盡的責任與義務嘛?”悟星河自有臉皮扛著,可謂是臉不紅心不跳。

“責任與義務……”悟雲極不由撇嘴,隨後就道:“不是說學人擊鼓定拍麼?怎麼跑到前面輪值了?還是不坐硬躺著。”

“這……”悟星河眼睛一轉就要開口,可是牛夢山的嘴速卻比他更快:“悟老闆有所不知。星河公子當初剛來的時候就因為行裡值守不嚴,以及各種欠妥,就想著著手整頓,卻與副行長李漠意見不合,所以就被變相針對,不但要像領事們一樣在休息日坐班營業,而且還班次最多,更是不給薪酬,簡直是故意折磨。”

悟雲極立刻皺眉斜視,而悟星河則瞬間看出對方眼中的不悅,於是就倏地瞪了牛夢山一眼:“用你多嘴!拿什麼身份說話?”

牛夢山尷尬咧嘴,立刻就低三下四地鞠了鞠腦袋,再是不敢多言。

“唪!”悟星河憤懣一哼,隨後就換上笑臉,開始阿諛:“剛來的不懂禮數,心裡還沒個規矩,您老大人有大量,可別跟這種下人一般見識,省得玷汙自已的修養,更壞了與賢孫異地喜相逢的大好心情。”

“喜、相、逢?”悟雲極禁不住撇嘴棄字,可謂是鄙夷之中又覺得可笑,說話之時更是不給和顏與悅色:“今天多大了。”

悟星河眼睛一抬,隨後又把眼睛一轉,就笑呵呵地說道:“若是沒有記錯的話,該到十八歲了。”

悟雲極頓時斜眼看去,隨後就正眼望前道:“十八?再多三五個月,你虛歲都有二十一了,還十八,年年十八是吧?十八歲成精啦?”

“誒呀您看我這腦袋,還沒您的記性好呢。”悟星河抬手一拍腦袋,他這話語是為前言鋪墊的收尾,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為了拍一個對方腦子好使的馬屁,可是說者無意,而聽者入心,卻是沉默了。

悟星河當時倒是沒想那些,只尋思著怎麼跟這位爺爺把關係拉近點,再不濟也要找個機會或是製造個由頭讓對方把自已調到好的地方去,不然在這裡,除了坐班就是敲鼓,除了睡覺就是吃飯,除了幹活就是點驗,別說修煉了,就他媽的連牛夢山這個狗皮膏藥狗腿子都甩之不掉,又哪來的時間搞修為?更是沒有精力,也沒有底氣去搞錢。

於是乎,他就“下意識地”回頭一望,當場就怔住了神色:“這位是……”

悟雲極當然不是孤身進來的,但悟星河所看所問的卻不是那四個跟在後面的侍女,而是走在另一邊的董良然。

董良然雖然面相不過三十,但實則已經四十多歲,而且還能把悟雲極麾下那幾大商行的直屬理事一肩挑,可想而知是人精,也只一笑就頷首:“董良然。——咱這行裡的理事。因為負責行裡的臺賬,管著行裡的一十二位主簿,所以你可以把我看作一個賬房總管。”

“嗷哦——”悟星河當即瞭然,卻突然聽到牛夢山的咫尺加急:“大哥你可別輕信吶!這老六說話不說全的,他不止是這嶽寧行的理事,同時還是悟寶閣,聚賢樓,金陵坊,趙周坊,以及葬春山和蒼雲峰的理事!基本上只要是你爺爺做主的商行,負責管賬的都是他。”

“你爺爺的。”悟星河轉頭就用傳音還過去一句輕罵,卻又沒有責罵的意思,至於對方所說……他眼睛滴溜一轉,就立刻打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