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來的如此之快,夜幕如厚重的絨布,屋內燈光顯得格外慘白。
麥麥看著躺在床上的護士,緊鎖眉頭,疲憊的說:“許滯,高燒不退,脈搏微弱。”
屋外,風呼嘯著穿過樹梢,發出淒厲的嗚咽聲。屋內,氣氛緊張而沉重。
她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
她的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絲堅韌,“我是不是……感染了?”
“別說喪氣話,只是普通的發燒。”我回答道。
“我看過太多患者,瞭解自已的情況,我不害怕,這些日子我看過太多生死了。”
麥麥的手拉住我的衣服,“許滯,其實我們......”
見我沒有說話,她又看向李研。“李研,你怎麼想的,我們與她相處了這麼久......”
“我不知道,你們決定吧。”
就在我們猶豫不決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這麼晚了是誰?
我走到院子推開門,一把槍頂在我的胸前。
一隊身著軍服、面容冷峻島國日軍人,以生硬的漢語開口:“聽說你們很有醫學的天賦,我們的研究所需要像你們這樣的人才。加入我們,不僅可以獲得安全的庇護,更有機會研究出治療鼠疫的解藥。”
“我們只是普通人”我回應。
一道聲音從後面傳來,“許先生過分謙虛了。”
原來是山本那個島國人。
我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我們並無進展,我們的人也在感染,現在也是束手無策。”
“在裡面嗎?進去看看。”
李研一看我被槍架進來,拿起旁邊的武器指著山本,“放開他。”
山本卻不慌坐在屋裡的凳子上,“這次我們有備而來,如果我不幸死在這裡,武田君也會帶你們走。”
“我們不走。”麥麥舉起槍。
武田眼中閃過一抹冷光,隨即從腰間緩緩抽出一把閃著寒光的手槍,對準她。
劍拔弩張,彷彿一根緊繃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李研把槍放下,“我和你們走,這裡需要人,他們得留在這裡。”
“不行。”
“李研,你們留下,我去。我來的時候就沒想活著出去。”麥麥的槍口微微顫動,她的手指緊扣在扳機上。
山本的眉頭微微一皺,但很快,他的表情又恢復了冷漠。“恐怕由不得你們選擇。”
我看向他,“山本先生,你也看到了,這個防疫處只剩我們四個。上次派過來人交涉,我們相信你是真心想請我們過去,現實情況如此,我們的確走不開,我答應和你們走,不過希望她們留在這裡。”
“你們的熱忱和我師兄太像了,怪不得他信中誇讚你們。既然如此,那就聽你的吧。”
“走吧,”武田開口,聲音冰冷而低沉,“但是記住,如果你敢耍什麼花樣,你的朋友們將付出代價。”
“好!”
只是山本走到門口又返回來看著我,“對了,我想到了那天說的話很精彩,許先生,把她帶上吧。”
我默默攥緊拳頭,“不行。”
“好,我願意和你們走。”麥麥走過來拍了拍我的手,“沒事的,我不害怕。”
李研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過來,眼中充滿了擔憂和不捨。“許滯,你放心,這邊處理好,我一定會去找你們,那個時候你們一定要活著。”
我們穿過昏暗的街道,這時天已經漸漸亮了,手槍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背部,我能夠清楚感受到槍口傳來的冰冷。
在離我們的轎車七八步遠的第一條街道上,我們發現了七八具屍體。五步開外的地方,在街道的兩旁,兩具屍體橫臥在溪水裡。
走出這堆死人後,一個賣榛子和蓮子的商販在他的露天貨攤前奄奄一息,他不停地嘔吐,把自已的貨物都弄髒了。片刻之後,他便停止了呼吸。我看著旁邊那些人撿起蓮子靜悄悄地吃起來。
“快放下,不能吃。”我喊道。
其中幾個看我朝他們喊,把蓮子塞滿口袋跑了。
我站在那裡,目瞪口呆,我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我的喊聲似乎對他們沒有任何影響。他們只關心自已能否吃飽,完全不顧及這些蓮子會要了他們的性命。
我無法形容自已的感受。憤怒?無奈?還是悲傷?這些情感交織在一起,讓我感到一陣陣的痛楚。
“你看到你們國家的情況了吧,相信不過幾日政權就會交到我們,我們會帶領你們國家贏得這場疫病。”
麥麥冷笑一聲。
山本緊接著說:“你們有句話說的我很喜歡,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的國家已經沒有救了。你們的百姓也已經被他們放棄了。”他對著他們打了個手勢,“等會再上車,我帶他們走走,讓他們好好地看一下,現在的情況。讓他們好好認識下接下來他們應該做什麼。”
街盡頭的一個攤點。
一些人把一個垂死的人拖了出來扔到了街上。
麥麥攔住一個手拿槍的警察,“你們不能任憑屍體扔到街上。”
他無動於衷,表示這事與他無關。
江邊,我們又看到了三具死屍,其中兩個全裸著,另一個半裸著身子。
路上總共在灌木叢裡發現了十幾座墳墓。
在小島的邊緣,幾條狗正費力地拖拽著幾具人類的屍體,而它們的同伴則專注地啃噬著那些死屍的頭顱,發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咀嚼聲。這些屍體似乎尚未完全冰冷,面板仍保留著些許彈性,儘管他們的眼神已經黯淡無光,但那雙睜開的眼睛似乎在無聲地訴說著他們臨終前所承受的痛苦與恐懼。
麥麥看這恐怖的場景而蜷縮在地,無法控制地乾嘔著。
我站在一旁,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與悲涼,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揪住了我的心臟,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想到當時出現在《先驅報》中和老毛子報紙上的內容:“卑家店變成一座死亡之城,街道上、屋子裡空無一人,集市中的商鋪都關閉了,狗啃噬著屍體,只有屍體焚燒的味道提醒人們這座城市曾有人生活過。醫院裡冷冷清清,病人和醫生都已被疾病吞噬。”
回想當時的政行,滿洲里地區的老毛子官員實行對國人進行驅逐的政策。老毛子人指派士兵“逐華人,焚其市”同時還將這些難民用火車押送到別的地方。可以說他們的這種簡單粗暴又缺乏防護措施的驅逐政策進一步導致鼠疫傳播範圍擴大至東北部所有區域。
而山本說的也是對的,因為島國多次要求任命島國醫生為防疫總負責,但均被總督謝絕了,而是聘請與之私交甚好的傳教士醫生作為總顧問,全權負責整個城市的檢疫、防疫事務。
清政府這邊在1910年12月25日,由清政府指派的天津北洋陸軍醫學院副監督吳忠德到達H市,這場鼠疫在他的指揮下60多天結束了。
而我們本次的任務就是說服吳忠德先生和我們走,希望李研那裡一切順利。
我強忍著胃酸對著山本說:“走吧,我們知道我們該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