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韞自也逃不過獻詩一首。

眾人起鬨,他不推不縮,起身用玉著擊著酒樽,敲出一段小調後,他便口吐蓮花,如有腹稿。

詩句工整精妙,一絕後眾人都不覺陷在謝韞預先給的小調裡,頻頻點頭讚歎不已。

盛危月胸腔間鼓動不止的情緒除了震撼,更是羨慕。謝韞的文采,哪怕是他這樣的門外漢,都深感可怖。

待側眸瞥見裕寧不加掩飾的崇拜眼神,盛危月心裡的羨慕更甚,幾乎溢位心口。

他萬想不到還會輪到他,依著座位序列不偏不倚接在謝韞之後。

窘的盛危月想起身打一套拳應付了事。

但僅是片刻,盛危月便放下了那種幾乎刻在骨子裡的勝負欲,而是從容道:“本侯不善高雅之事,但若諸位不介意聽個新奇,本侯也願獻奏一曲。”

裕寧彎著唇,靜靜看他玩什麼花樣。

盛危月踱進花林,隨意摘了一片葉子,疊好後就直接放在唇邊吹了起來。

調是簡單的調,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但如果是用一片葉子吹出來的,可就不簡單了。

曲畢,果然滿堂訝然,叡陰帶頭要學。

一時宴廳裡熱鬧不已,侍者湧進花林搶摘草葉子,洗了分給在座賓客,眾人像學堂小兒似的,一步步跟著盛危月學折葉子。

裕寧默默支頤而觀,不覺好笑。

原來皇姑母私下竟是這般和藹的模樣嗎?與她以前所認識的那位狠厲冷情的長公主,簡直大相徑庭。

人嘛,有聰明的就有粗蠢的,有長就有短,譬如謝韞能一晚賦詩百篇,可小小一片葉子,卻如何也馴服不了,最後紅著大臉放棄了。

本來拘謹沉悶的上巳宴,經盛危月這麼一折騰,忽而歡快輕鬆起來。

待盛危月教會叡陰長公主,“使命完成”終於入座,裕寧揚著恬美的笑,眨巴著圓眼直誇他厲害。

叡陰淡笑望著他夫妻二人眉來眼去,忽然又想起松晴的話。

她招手讓松晴走近,貼耳吩咐了一句。

松晴聽罷直瞠目,低聲道:“殿下,這如何使得?”

叡陰揮揮手,“去吧。”

那本就是他父親留給他的。

松晴無奈領命離開宴廳,回到長公主府將物什取出,再趕回芷園。

正是流火西傾,叡陰也剛剛散宴,多留了裕寧和盛危月一會兒。

“淮陽侯今日教會本宮用草葉子吹曲,著實有趣,此物想必在淮陽侯手裡大有抱負施展。”

叡陰將四孔骨笛遞給盛危月,一臉欣慰。

盛危月不明所以地接了,“謝過殿下。”

裕寧看直了眼,心道這場上巳宴赴得也太值當了。

骨笛的原料最佳是鷹骨,次之是鶴骨,曾盛行於北月一族,只有在舉行重大祭祀儀式時才能吹奏

可見骨笛在北月人心中有多神聖。

驪朝征服北月後,就嚴令禁止北月的古老祭祀儀式,也不許北月人再殺鷹取骨。

幾十年前的骨笛如今基本只作為藏物流傳於京中各貴族之間。

而且流傳的也多是二孔骨笛,四孔骨笛是北月皇族或有偉功之績的人物才可在祭祀上吹奏的,更難尋也更難得。

叡陰就這麼輕飄飄地把它送給盛危月了。

回侯府的馬車上,盛危月見裕寧的眼神幾乎長在骨笛身上,彎唇揶揄道:“一根破骨頭做的笛子而已,有什麼好看的?”

他嘴上這麼說,卻不把骨笛收進叡陰順手送的楠木漆盒裡,而是大搖大擺毫無珍惜之意地懸掛在金縷帶上。

由著裕寧眼饞。

裕寧恨恨翻了個白眼,可見皇姑母多走眼的眼神,骨笛在這傢伙手裡可不牛嚼牡丹了嘛。

“我喜歡,你送給我。”

裕寧語氣強硬,且坦然。

盛危月哼著欠揍的小調,胳膊肘搭在車窗上,悠悠道:“什麼送不送的,我的就是公主的。”

裕寧一聽,上手便搶。

但盛危月一身武功豈是白練的,眼疾手快只是基本功而已,他欠欠地拎著裕寧的衣袖,“我還沒說完呢,公主的也是我的。”

裕寧氣呼呼地環著手臂,“你就是不想送唄。”

盛危月湊近了些,低低地道:“公主總不能讓我白送吧?”

那話裡暗藏的意味不要太明顯。

盛危月忽然離得很近,眼神壞壞的,狹著戲謔,偏又深邃勾人。

裕寧最受不了他這樣,併攏的繡鞋有一下沒一下來回抬起腳尖又放下,兩條胳膊軟軟撐在腿上,咕噥:“你要我拿什麼換?”

盛危月很滿意裕寧的覺悟,解了骨笛在指尖繞了一圈,“公主自已慢慢想吧,我呢,心思一直很好猜。”

裕寧憤恨攥拳,盛危月欠揍的時候是真的很欠揍。

馬車停了,盛危月先起身鑽出馬車。

裕寧出來時,他臉上漾著和煦溫柔的淺笑,主動伸手扶她。

裕寧沒防備,剛把手搭進他掌心,就被他故意戲弄著猛地使力往懷裡一拽。

裕寧重心不穩,可不往盛危月身上撲了個滿懷嘛。

旁人注意不到盛危月的小動作,但她這麼大動靜,很難不把車伕侍衛的視線都引了過來。

裕寧羞憤得臉頰紅透,有種潔身自好的書生被悶騷小寡婦算計後只能認栽的無奈。

盛危月笑意更甚,順勢摟緊裕寧的腰肢,低聲耳語道:“公主投其所好的時候,可以不用把我想得太清高,公主這樣我就很喜歡。”

說著,將兩隻腳還掛在車轅上的裕寧抱了下來。

裕寧雙腳挨著地後,火氣自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但被她以一口濁氣深深呼了出去。

沒關係,不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

不就是被調戲嘛,在再大庭廣眾之下多來幾次裕寧沒準就一點羞恥心都沒有了。

她彎眸眯著盛危月,忍平日之所不能忍,“等我想想拿什麼和你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