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怪沐雪,那首《長恨》確實難奏。

前半闕辭藻精妙,寫的是年少相知的夫妻從恩愛到離別,曲調也多以婉轉哀情為主。

後半闕筆鋒一轉,寫國將不國,丈夫別去投戎,換來了一國的安寧,曲調也變得悲壯激昂。

沐雪這十根纖纖玉指,應該就是彈後半闕時受傷的。

《長恨》是謝韞十六歲所作,內容不拘泥於情愛,頗有遠大抱負。

裕寧也是因為謝韞為梧帝獻奏了這首《長恨》,從此對這位青澀的謝府二公子印象深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沐雪的姨母有意讓沐雪以《長恨》讓謝韞對她歎為觀止,只能說趙謝兩家早已相互有意,等這次婉轉地讓沐雪和謝韞打個照面,概就要定親了。

裕寧的兩位表兄就是這麼娶到親的。

“那如今你的手傷成這模樣,上巳那日,該如何?”

姚沐雪抿著嘴偷笑,“都這樣了,自是彈不成了。”

裕寧瞬間就明白了姚沐雪的心思,只怕她是故意練得生猛用力,偏不要按著趙家人的擺佈去吸引謝韞的注意。

“沐雪,你可是有心上人了?”

這世上最好猜的大概就是十幾歲小女兒的懷春物件,臉紅眼怯,即便再高深的性子也藏不住。

姚沐雪沒有否認,只求裕寧不要說出去,怕得罪謝家,也怕趙家人對她生嫌,再也不願接她到驪京來玩了。

“怕甚的,”裕寧故意道:“他們不接你我接你。”

姚沐雪急得直要哭了,“公主殿下,求你別說出去,真是求求你了。”

“好了好了,”裕寧捏姚沐雪肉肉滑滑的臉蛋,“我才不是長舌婦呢。”

但是姚沐雪經她這麼一逗,無論她再怎麼誘哄,姚沐雪再也不肯透露是何時與心上人相識,又是怎麼許了春心的。

大概公主殿下“聖潔”的形象在姚沐雪心裡突然坍塌了。

翌日淮陽侯府也收到了叡陰長公主的請柬,邀他們夫妻二人一同前往芷園赴宴,裕寧難免意外。

實在是裕寧這位皇姑母和她母后素來不合,二人總是針鋒相對。

裕寧與她雖在各種宮宴上見過幾次,但私下從未有過往來。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裕寧只訝然了一瞬便坦然決定赴宴。

*

芷園風景秀麗,內抱藍眼淚湖,外鑲翠山,綠意盎然花蝶豐富,每年上巳都是驪京百官和百姓首選的祓除畔浴之地。

赴宴的眾人各自被早早候立的侍者領進獨浴的蘭湯,經過莊重嚴肅的祓禊,待從蘭湯裡出來,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

伺候盛危月祓禊的侍者,穿過曲折蜿蜒的畫廊,來到懸於湖面的鶴亭。

亭裡寂靜,四面懸掛如鍍流光的帷幔,上首隻叡陰長公主一人。

“叩見長公主殿下。”侍者跪地伏首,不敢抬頭。

“瞧見了?”

侍者不敢撒謊,“回殿下,奴瞧見淮陽侯後脖中間有一道彎月胎記。”

叡陰並不感到驚訝,盛危月的身世不難查,而且叡陰這麼多年來始終認為多年前厲家那場大火不是意外,故而可見易伯樓此人,簡直其心可誅。

“下去吧。”叡陰揮了揮手。

侍者誠惶誠恐地退出鶴亭,還未走出芷園便被突然閃其身後的侍衛抹了脖子。

埋骨僻靜處。

松晴在侍者走遠後,撩開帷幔輕輕步至叡陰身側,柔聲詢問道:“殿下,淮陽侯的身世,告訴他嗎?”

叡陰糾結不下的,亦是此事。

“可憐小侯爺被那畜生騙了二十多年。”松晴唏噓不已。

“不必。”叡陰冷冷道。

松晴猛地一愣,“殿下,難道看淮陽侯繼續被騙下去嗎?”

叡陰不語,臉色森冷。

松晴知道自已多了嘴,不待叡陰發話,便乖覺地狠狠摑了自已一耳光。

她那話是何意,難道不是在變相地斥責長公主殿下心硬如鐵冷血無情,連至親之人都不惜利用嗎?

想到這層含義,松晴不禁膽寒,恨自已這張嘴說話不過腦子。

叡陰卻沒有動怒追究,只道:“開宴吧。”

*

祓禊後,眾人陸續來到宴廳,侍者正在傳菜。

宴廳東靠一方懸石,石體裡汩汩不斷沁出的清水,在石底處聚成了一汪飄滿花瓣的深潭。

西連一片花林,桃花綿延,雜有海棠山蘭,素馨和虞美人,美不勝收。

男賓依溪而坐曲水流觴,女賓則聚在林深處拾花葬花。

不過這些,盛危月和裕寧都不感興趣,獨獨她二人老實巴交地坐在宴廳裡“嗷嗷待哺”。

自上次裕寧將盛危月趕出臥房,他到現在也沒主動提過要搬回去。

故而兩人幾乎只在每日餔食見一面,聊也不過寥寥幾語。

裕寧彷彿回到盛危月出徵的那三年,自由自在。

其實這樣也好,正應了那句相敬如賓。

廳裡悠悠起了微風,將西花林墜落的花瓣捲進宴廳,一瓣堪堪落進裕寧的酒樽。

“見過公主,盛侯。”

裕寧循著風起的方向寸寸望去,謝韞身著水藍道袍,腰墜翠玉,霞姿月韻。

“何時回京的?”

裕寧回神時,謝韞已入臨座,和盛危月攀談起來了。

“前日。”謝韞溫聲。

“可笑我二人之前那麼信誓旦旦。”盛危月有苦難言。

謝韞心態好,安慰道:“也並非一無所獲。”

不是拼了個減賦三年嘛,揚湯止沸,至少能暫時止沸,不完全是無用之舉。

謝韞又道:“溪邊未見著盛侯,怎的不去聊以解悶?”

盛危月不信謝韞這話裡沒有揶揄取笑的意味,他肚裡攏共二兩墨水,都是用來應付戰報和上朝的,哪會什麼曲水流觴。

於是他道:“本侯有公主作陪,比不得你們孤寡閒人,一點都不悶。”

裕寧驀地雙頰發燙,盛危月這張嘴,素日裡都很正經嚴肅,偶爾犯壞起來讓人毫無防備,不免難以招架。

謝韞笑得爽朗,“好你個淮陽侯,我們孤家寡人得罪你了。”

盛危月挑挑眉,不語。

再說下去盛危月不一定賽得過謝韞那張滿腹墨水的嘴,指不定被他罵了還傻樂呢。

他們這些個文人,罵人也是要引經據典,排比工整的,叫人事後悟過來,慪上十天半月都不誇張。

不一會兒赴宴的賓客都在宴廳裡聚齊了,叡陰姍姍來遲,來即開宴。

可憐的沐雪還是沒能逃過在宴廳中央表演的命運,只不過從預先定好的彈換成了舞,奏的還是《長恨》。

曲畢,謝韞不失風度地讚歎了幾句,固然隨便個有眼的都瞧出來姚家這姑娘準備得有多倉促。

姚沐雪心裡叫苦不迭,她冒著被長公主嫌棄的風險把舞跳的這麼爛,這位謝家二公子竟也能面不改色地誇的這麼衷心。

氣煞她也。

唯有盛危月堅信謝韞說的這些漂亮話連在一起,定是在隱晦地罵姚沐雪糟蹋了他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