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畫也已賣出,裕寧不願再多待,預備回府。

甫出湘月樓,還沒來得及踩上馬凳,一道箭矢猝然插在裕寧繡鞋三寸之外。

僅是一剎那,程喻和所率領侍衛已將裕寧圍護在中間。

“戒備!”

話音未落,黑衣蒙面的刺客自高牆躍下,從暗巷一湧而出,轉瞬就和偽裝成貨郎的侯府侍衛廝殺起來。

程喻護著裕寧往湘月樓後退。

然而眾人剛退進去,就有刺客從二樓四面破窗而入。

幸好樓內的侍者過半皆為侯府侍衛,一切都還在程喻掌控之內。

刺客的暗器皆往裕寧所立之處扔,程喻一一用劍擋住了。

大堂內目標過於暴露,程喻輕扶裕寧的手臂,“公主,屬下掩護您退進廂房。”

“好。”

裕寧這輩子頭一次遭遇刺殺,心裡很慌,但面上卻顯得很鎮定。

廂房內還有沒來得及出去的易伯樓與幾位畫師。

程喻令兩個侍衛盯著窗戶,防止有人破窗而入,他則帶著餘下侍衛據守房門。

闖入大堂的刺客足有二十來人,但很快就被侍衛斬於劍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湘月樓內外已是血流成河。

即將被侍衛合圍活捉的刺客,眼神斜瞟到躲在一幅落地山水畫後的厲素塵,當機立斷拎起他,匕首緊逼他的喉嚨。

“備馬,放我走!”刺客啞聲道。

厲素塵一副手無縛雞之力,完全任刺客宰割的模樣。

程喻略作思量,若讓這最後一個活口跑了,今日之事誰是主謀,只怕很難說清。

於是毫不猶豫地下令:“圍!抓活的。”

那刺客見程喻絲毫不在乎人質性命,刀尖對準厲素塵心臟位置,狠狠刺進去,血霎時迸濺四射。

隨即毫不猶豫地自刎而亡。

“厲大哥!”

大堂內刀劍相撞的響聲偃息後,裕寧擔心傷亡慘重,甚至有無辜受連累,便走出廂房檢視情況。

正好撞見厲素塵血濺三尺,與他身後的刺客雙雙倒地的一幕。

“公主,別過去。”

程喻拉不住裕寧,反而捱了一耳光。

待裕寧跑至厲素塵身邊探他的氣息時,箭雨自四面窗亂射而入。

侍衛將裕寧團團圍住,揮劍格擋。

程喻扶起失神的裕寧,無奈背起失血不止的厲素塵,在眾侍衛掩護下,將二人護送進廂房。

命人看好廂房,程喻帶部分侍衛衝出湘月樓,目的是去解決那些弓箭手。

刺目的血將厲素塵的白衣染得殷紅一片。

裕寧雙目猩紅,脫下披帛將厲素塵的胸口纏繞勒緊,一雙手按在他的傷口處。

畫師圍近來,探厲素塵鼻息者有,口唸保佑者亦有。

“易夫子,聽聞你百工之計皆懂一二,眼下情況危急,您快去看看那位公子。”

有畫師來到易伯樓身邊,如此道。

易伯樓本警惕地躲坐在角落,他四面甚至還護衛了四個持刀侍衛。

旁人都這麼提了,裕寧公主也不是聾子,他沒法再雷打不動漠不關已,只好起身抖抖衣袖,走近厲素塵一側,把其脈象。

怪哉。

厲素塵這脈搏沉穩有力,根本不是將死之狀。

幾乎是他喃出“不好”的剎那,匕首已刺進他胸口左側,銀刃深入,手柄與他衣袍之間幾乎不留一絲間隙。

厲素塵眸中的冷毅與恨毫不遮掩,令裕寧感到陌生和膽寒。

一切發生的太快,侍衛毫無防備。

待他們拔劍圍攏時,厲素塵已將匕首毫不留情地拔出,一手拽裕寧入懷,刀尖抵著裕寧的脖子。

“備馬!”

裕寧聽到厲素塵的冷喝聲響於耳際,她回過神,不敢置信:“厲大哥?”

厲素塵嗓音沙啞,低聲祈求:“放我走。”

“那些死士刺客,是你買來的?”

厲素塵預設了。

裕寧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努力定神,下令道:“傳本公主令,為易夫子請太醫。備馬,放厲公子走。”

程喻不在,廂房內的侍衛面面相覷,隨後老實巴交地依言騰出一條路。

厲素塵退出廂房後,自喉嚨深處吹響哨聲,箭雨停止。

程喻率眾折回湘月樓,立時堵住厲素塵的去路。

“程郎將,本宮命令你,為厲公子備馬,為其放行。”

程喻為難道:“公主,屬下恐他會傷了您。”

裕寧:“你不放他,他難道不會直接殺了本宮?”

程喻攥緊劍柄,嘆氣放行。

厲素塵挾持著裕寧來到馬匹一側,見它狀態無異,攬裕寧腰肢飛跨上馬。

程喻面色冷峻,搶過弓射出一箭,又穩又狠地刺中厲素塵的左肩胛。

“追!”

程喻帶走了部分侍衛,餘下的清理湘月樓。

但他並未追多遠,便被刺客攔住了去路,待解決掉這些雜碎,哪還看得到厲素塵那匹馬的影子。

馬在暗巷中跑得並不快,裕寧回眸瞥見厲素塵臉上的薄汗,冷道:“你如果真的想逃,就不該擄本公主。”

厲素塵艱難地彎唇,“公主真聰明,我本就沒打算活過今日。”

裕寧不明白:“為何要取易夫子性命?難道就因為易夫子和堂姑有私情?”

如果蕭寒酥在嫁給厲潮生之前就和易伯樓有私情,厲素塵很可能是易家的血脈,今日這出鬧劇就是子弒父。

肩胛的劇痛難忍,厲素塵眼前一陣陣眩暈,他無力道:“公主想不想聽一個故事?”

裕寧懷疑自已耳朵壞了,“你說什麼?”

厲素塵自說自話道:“二十五年前,有一孤家書生,天資聰穎博聞強記,少中舉人,聞名遐邇。”

“其人身高八尺,其貌更是面如冠玉,短短三年間媒人將其家門檻踏爛,他卻沒應下任何一樁親。”

“媒人笑他傻,卻不知內情。你道如何,原是他與郡主私定了終身,那王爺許他,若中狀元,便下嫁郡主。”

裕寧也真佩服自已,居然真能聽進心裡去。

聽著熟悉的身份地位,便知他說的是易伯樓與蕭寒酥了。

只是不知道,這般悽情的開局,何以造就厲素塵今日不惜拿命換易伯樓命喪黃泉的局面。

“可惜天意弄人,書生科舉奪魁後,那郡主被老王爺逼著嫁給太子近臣,左相不同於老王爺,格外看中那書生,暗中施壓逼他娶女。”

“好端端一對璧人,強權之下,卻走向各自陌路。”

裕寧聽得入了神,“然後呢?”

厲素塵笑笑,“然後。然後這書生便在御前痛批舊政,可謂是指著先帝的鼻子罵,本是因為姻緣被毀一心求死,哪知先帝不僅不讓他死,還斷其仕路,讓他淪為庶民,原話是‘朕要你做那陰溝裡的臭蟲,親眼看著朕的江山千年萬年永昌。’”

這段裕寧熟悉,坊間話本經常拿這點真事瞎編各種以易伯樓為主人公的俠義故事。

很多都說易伯樓離仕後滿驪國行俠仗義,最後隱居何處何處。

“再然後……”厲素塵忽而咳嗽不止,待咳聲停下,馬也被勒停。

一身緋色官服的盛危月隱在晦暗裡,周身縈繞陰翳,眼神兇狠冷冽,正與厲素塵相向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