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素塵故作可惜地嘆了聲,“柯九這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裕寧身板窄,根本遮不住厲素塵胸前染的假血,那是和刺客做戲時,厲素塵鋪在懷裡的血袋子被刺破洇出來的。
雖離得還遠,但盛危月已能瞧出厲素塵唇色泛白,應是受傷不淺。
“淮陽侯這是等不及回來了?”厲素塵忍著劇痛用力高聲道:“真是急性子,我這不是去接裕寧了嘛。”
裕寧聽不懂厲素塵打的啞迷,猶豫是否要在這個節骨眼告訴盛危月易伯樓受傷的事。
要是告訴他,他可能順手就殺了厲素塵,但若不說……或許他再也見不到易伯樓最後一面了。
“放開她。”盛危月駕著馬近到兩人跟前。
厲素塵狡猾道:“你隨我去厲家武場,我便將裕寧公主全須全尾還給你。”
盛危月怒道:“我沒在和你商量,你要報仇衝著我來,與她何干?”
“與她無關嗎盛危月?”
盛危月立刻啞了聲,擔心厲素塵再多嘴,他改口道:“有何事你在這裡一樣能說,你要殺我我也絕不還手。”
裕寧聽得雲裡霧裡。
是啊,厲素塵和易伯樓的恩怨與她何干?厲素塵又何來與盛危月的仇?
兩人爭執間,墨色蒼穹邊際,一道白閃驚現,陰風如號。
今夜註定不會風平浪靜。
“平娘就在厲家武場,你若要光明正大地報仇,她是關鍵證人。去不去,在你。”
厲素塵極力裝作無事,可隱隱搖晃的身姿和微顫的音色暴露了他的虛弱。
盛危月睨著他後背的箭矢,“你能堅持到那裡?”
厲素塵不免覺得可笑,“淮陽侯這是在關心我?”
盛危月挪開冷淡的眼神,沒搭理他。
裕寧掐緊掌心,她不明白厲素塵今晚神神叨叨的到底意欲何為,但若不告訴盛危月真相,她一輩子都會過意不去,“易夫子受了重傷,大概撐不過今晚。他綁我大概也是要害你,不會傷我。”
厲素塵聽到裕寧開口道出易伯樓受傷,猛地抽了身下馬兒一鞭。
盛危月聽清了前一句,後面斷斷續續聽到個“傷我”。
他當下沒有猶豫,立刻策馬狂追厲素塵。
“公主,你不乖。”厲素塵越騎越快,幾乎要把身下的馬抽瘋了。
裕寧顛得想吐,一顆心懸在嗓子眼不敢落。
“公主還想聽故事嗎?”
裕寧沒搭腔,緊緊抓著馬鞍。
“還記得那書生被貶為庶民了嗎?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像是盛家滿門被屠,廢太子人頭落地,先帝病重駕崩新帝登基……但其實都是一件事罷了。”
“廢太子死後,那位太子近臣因參與盛家滅門也被奪職,但他運氣著實是好,先前是宋家大姑娘舉薦,得太子信任,後來又因宋家二姑娘賞識,被新帝破格重用,榮封國公。”
“再說那位郡主,身在國公府心卻在外,一直與那書生書信不斷。你道那公爺不知嗎?其實二人的書信都會先進那公爺書房,公爺若覺無傷大雅,才會送到郡主手中。但公爺的縱容讓那書生愈發不知好歹,竟敢誘郡主與其私奔。”
“幾封求私奔的信石沉大海杳無回信,書生不甘心,假冒家丁欲見郡主的面,卻被公爺當場捉住,亂棍打了,命人將其扔出驪京。”
曲折,著實曲折,和到厲家武場的路一樣曲折。
裕寧沒憋住,一肚子茶水和糕點,都吐了出來。
幸好已經到了武場,否則裕寧還不知要出多大的醜。
盛危月追來,見裕寧扶著斷壁苦吐不止,怒的上前揪緊厲素塵的衣襟,可他的臉色慘白無血色,比之裕寧更加慘不忍睹,盛危月只得憤懣鬆了手。
“厲素塵,我與你說過,害厲潮生的是我,你要報仇衝我一人而來,為何要對我師父動手!”
厲素塵找了塊牆角矮坐下,頭抵著爛牆壁,虛弱道:“事到如今,你還是覺得他無辜?”
盛危月懶得多說,“若非我父親將他牽扯進來,他本可在驪京悠閒地過完一生,何須被迫離京,在鶴村那個地方含辛茹苦養我。”
易伯樓心善救了盛老三,這個殘廢半點恩情未還便罷了,還存心丟給易伯樓一個襁褓中的孩子,把養大這個孩子再督促這孩子去報仇的重任毫無廉恥地甩給易伯樓。
難道如此易伯樓還不無辜?
厲素塵就知道會是如此,他沒忍住罵了句髒話,“盛危月,倘若他誠心助你盛家報仇,為何要誤導只你視我厲家為敵?你可知盛老三當年刺殺的,根本不是我父親。”
厲潮生戎馬一生,身上傷痕累累,但多在後背,唯獨有一處刺傷留下的疤在他前胸,最重最深,也最猙獰。
厲素塵幼時最喜歡在厲潮生懷裡摳他那處傷疤。
厲潮生見他喜歡,與他提起過,那道疤離心臟很近,恰好是為了保護於厲潮生而言最重要的人,便覺得那是自已身上最驕傲的印記。
那時候厲素塵自然而然以為對父親來說最重要的人便是母親,所以只關心道:“是誰竟能從正面刺傷父親?”
厲潮生無比悵然,只說那人姓“盛”,是他既愧又敬之人。
到此為止,只能算做厲素塵的猜測。
對當年之事,最清楚來龍去脈的莫過於親身經歷過且被當做棋子擺弄的宋家大姑娘宋嫤。
次之便是貼身侍奉宋嫤的平娘。
宋嫤死後,平娘被宋家打發進青樓,又輾轉被馮青閣贖為外室。
後來屢有刺客想要平孃的命,但偏有人暗中保護平娘,讓其每每都能化險為夷。
她草命一條,卑如微塵,何以敢胡亂編排涉及當年盛家滅門案真兇的事,更何況她口中的真兇還是當今皇后。
其實很簡單,有人在她身後推波助瀾。那人也不是旁人,正是鐵了心要動搖宋家根基的梧帝。
有了梧帝做無形的推手,盛家滅門案實乃宋家兄妹一手策劃的流言,才能從一個五品小官外室的嘴裡,傳得官官皆知。
宋婧遇刺時已是皇后,眾人關注的多是皇后的安危,根本不會記得刺客是誰。
但宋嫤知道,因為是她求厲潮生放盛老三一條生路的。
厲潮生有愧,依了其言。
宋嫤早知是自已的好弟弟好妹妹慫恿厲潮生背叛廢太子蕭禎南下屠了盛家滿門,還知道蕭禎之所以不辯解是因為他誤以為宋嫤才是指使厲潮生的人,他甘替宋嫤認罪贖罪。
可彼時蕭祁已登基為帝,整個宋家將蕭祁牢牢掌控著,宋嫤母族式微,父親偏頗繼母一家,她毫無為蕭禎平反之力,只能選擇忍氣吞聲裝傻充愣,好讓腹中胎兒能問世。
幸好,有蕭禎胞妹叡陰公主的庇護,宋婧順利誕下皇孫,但是很可惜,宋婧產後很快就香消玉殞。
這世上,便只剩平娘和那位叡陰長公主還牢記著當年的真相。
梧帝想借平孃的嘴讓更多人知道真相,厲素塵不過是其中一個。
“盛危月,不管你信與不信,易伯樓一直在用盛家的血海深仇控制你,為的就是利用你報奪妻之仇。”
陰森不見月光的夜,此刻落下豆大的雨滴,砸在盛危月臉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