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蛤蟆屯”,泊好車後,她們幾人來到了一幢老式別墅門前,房前屋後各有一塊草坪,草坪上還零落著積雪,周圍環境寧靜雅緻。

約翰罹患鼻咽癌後,口歪眼斜,視力障礙,聽力下降的十分厲害。

他正坐在客廳一張單人沙發上,腿上蓋著一張黑白千鳥格毛毯,和他交流起來頗費力氣,三三和翟希只是簡單地和他打了個招呼。

蘭英給她們端來熱可可,幾個人在客廳聊天。

“約翰情況好像不太好。”翟希捧著熱可可抿了一口。

“是啊,鼻咽癌是惡性腫瘤,已經是晚期了,醫生說也就是三五年了。”蘭英嘆了口氣。

幾個人聊生活聊近況,又在一起吃了頓飯,翟希便離開了。

蘭英給女兒準備了一間朝南的房間,她們拎著行李箱上了樓,房間寬敞,窗外就是一片寧靜的湖泊。

三三開啟行李箱,開始取出行李。

望著行李箱中的相簿,蘭英微微愣了愣,沒有翻開,直接擺放在書架上,眼眶卻泛起薄霧。

這個相簿裡有著她前夫的記憶,她不敢輕易翻開。

緩了緩,她開口對女兒說,“我已經幫你預約了醫院,十天後就可以去複查了。別的不說,這裡的醫療水平和癌症研究還可以。”

“嗯。”三三點了點頭,繼續從行李箱中取出衣服,用衣架撐起來,掛進衣櫃裡。

......

十天後,三三站在醫院長廊裡,顫巍著雙手,看著手中的血HCG數值發呆,1600IU\/L。

在加拿大,她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後,三月二十一號,加拿大。

“Good afternoon sir,transfer please!”(先生,下午好,請給我一張換乘票。)

三三說完,旋即收穫了相同的問候和微笑,同時還有一張換乘票。

厚厚的黑色羊毛大衣擋不住冷風肆意,她不由得伸手緊了緊脖子上的咖色圍巾。

沿著醇厚飽和的磚紅地面走了不多會兒,她上了輕軌,加拿大人口少,輕軌上並不擁擠,隨意挑了個靠窗的位置,輕鬆落座。

望著窗外普通簡約的建築物,三三抬腕瞧了瞧時間,還有四十分鐘,來得及和翟希的約會。

車子啟動的那一刻,一個身穿長至腳踝的黑色長呢大衣中東女人衝進車廂,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看起來很著急的模樣,嘴裡講著含糊不清的英語,大概是催促她丈夫趕緊上車。

接著,一個穿著皮毛一體黑夾克的深眼窩中東男人手牽著一個七八歲男孩,抱著一個五六歲男孩衝上了車。

在加拿大,一位媽媽帶著兩三個孩子並不稀奇,在這裡,孩子未滿12週歲,不可以單獨留在家裡,也不可以單獨出行,如果被舉報,父母可能會失去監護權,甚至會面臨牢獄之災。

華人家庭一般會選擇生兩個孩子,在異國他鄉,一個孩子往往太孤單,太多又沒有精力照看。

也許是因為當了母親,三三才多瞅了幾眼車廂裡的這個中東家庭。

她的孩子小名濛濛,是個可愛的男孩子,兩歲四個月。

輕軌行駛了二十多分鐘,到了車站,又走了幾分鐘,她來到了一個臨街Plaza(廣場)。

翟希已經提前抵達約定好的咖啡店,正坐在靠窗位置。

她朝著翟希走了過去。

翟希穿著黑色高領毛衣,深棕色大衣和馬海毛圍巾垂在旁邊椅背上。

三三脫下羊絨大衣,解開咖色圍巾放在一旁座椅上,露出深灰色高領毛線衣。

“真的打算回國嗎?”翟希快人快語,邊問邊把咖啡單推給三三,“看看喝什麼?”

“嗯,機票已經定了,月底飛。”三三掃了眼咖啡單,“我要一杯香草糖漿熱美式。”

翟希喚來金髮碧眼的男服務生,點了一杯香草糖漿熱美式和一杯奶油拿鐵咖啡。

男服務生離開,三三掃了眼咖啡廳,這會兒客人不多,三四個金髮白人在聊天,兩個東南亞情侶在膩歪。

咖啡廳裡響起一首法語歌《Chanson de Toile》,歌聲溫軟恬靜,三三睫毛微微顫了顫。

“Je tisserai des chants,

我將編織優美動聽的音樂,

Au soir et au levant,

在夜裡,在每個太陽冉冉升起的清晨......”

翟希望著男服務生離去的背影嘆氣,“噯…真替加拿大帥哥悲哀,這麼多年沒一個讓你看中的,這些年你也不覺得寂寞。”

三三回過神,彎起唇角,“有孩子陪著我,每天都是新奇的,日子倒也過得快,不會覺得孤單寂寞冷。”

“可惜了你這花容月貌了,”翟希挑起眉梢,“我那個加拿大同事Evan你還記得不?”

三三微微蹙眉,搖了搖頭,“沒什麼印象。”

“就去年你去我們公司找我,那個長得像阿湯哥的同事,你們當時打了招呼。”

“我臉盲,真的記不得了。”

“噯…Evan更要傷心了,他到現在還對你念念不忘,隔三差五問我你有沒有男朋友呢。”

“你就別拿我尋開心了。”

“是真的,他前幾天還問過我呢,我瞭解你,所以沒跟你提過。你這麼個大美人,招人惦記還不正常啊?”

“我現在只想著怎麼把孩子養大,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考慮其他事情。”

翟希扁扁嘴,換了一個話題,“你回國後有什麼打算?”

三三輕靠在椅背上,眼神迷茫,“我朋友爸爸在南城開了家翻譯公司,想讓我去上班,可我已經散漫慣了,離開職場太久,坐班可能不現實,回去了再從長計議吧。”

翟希點了點頭,似乎對三三的決定並不意外。她看著窗外的街景,若有所思地說,“其實,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當初我沒有選擇留在加拿大,而是回國發展,現在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三三寬慰道,“做出了選擇就註定有得有失。你現在的生活也很好啊,有自已的事業和朋友圈。”

翟希有些無奈,“話是這麼說,但有時候還是會覺得有些孤單。這裡生活環境雖然好,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她們都懂得,移民就是在夾縫中求生存,血脈和根基不同,很難真正融入他國,遊歷他國太久,又很難重新適應故土。

城外的人想進來,城裡的人想出去。

服務生端來了咖啡,二人道謝後,服務生就離開了。

默了默,翟希望著三三問,“一定要回南城嗎?”

她希望這個老友繼續留在這裡,她們還能經常見面。

三三握著咖啡杯暖了暖手,緩緩點了點頭,“我從小到大住過許多城市,不想繼續漂著了。加拿大太冷,我總會想念南城的太陽。約翰過世了,我媽也願意回南城。”

她的小學和中學時代,跟隨父親工作輾轉在南城、玉城、甘城、西城度過。

大學一開始在京城,大二那年,因為腿傷放棄舞蹈,她又漂洋過海在多倫多讀了語言學。

加拿大官方語言是英語和法語,她兼修了這兩門語言。

對於她來說,無論身居何處,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莫過於健康和心靈的歸屬。

可是在這裡,她始終沒有歸屬感。

“好捨不得你離開啊。”翟希悵然道。

“我也捨不得你呀。”三三抿嘴,手指扣著咖啡杯,抿了口咖啡,無奈笑笑,“Aaron已經催了我們三次,要我們搬走。”

Aaron是約翰的兒子。

約翰患上鼻咽癌後,蘭英不離不棄,一直照顧著他,直到他生命垂危,臨終懺悔之時才講出實情。

他偷偷結紮,所以蘭英一直沒辦法懷孕。

他的房子和大部分存款已經被子女瓜分,蘭英只分到汽車和一部分存款。約翰一個多月前過世,Aaron藉著要重新粉刷房子的緣由讓他們搬出去住。

“這Aaron可真不是人!”翟希咒罵了句。

三三淡然道,“房子終究是約翰的,留給誰都是他的自由,我住在這裡也單單是為了我媽和孩子。我媽錯付半生,她現在也看開了。”

翟希蹙起了眉尖,“我也打聽過,你們居住的那一帶,二十幾萬就能買下一棟房子,就是有點舊。”

“房子新舊倒是其次,現在治安不好,昨天夜裡我聽到了槍聲。”三三探著頭湊近她,細語出聲。

一開始三三以為自已聽錯了,她向母親提起時,母親也說聽到了槍聲,可卻沒有任何新聞報道。

“啊?太恐怖了吧,”翟希雙眼圓睜,“這樣說的話,再便宜的房子也不能住。”

三三嘆了口氣,“也是有人買的,畢竟價錢擺在那裡,也算是在加拿大安了家。”

翟希語氣裡有一絲擔憂,“可南城房價那麼高,是這裡的幾倍。”

“南城治安好,我朋友租給我一套市區的房子讓我先住著。”

三三在這裡曾經被流浪漢尾隨、騷擾過。回到南城,有許晚煙的幫襯,她的存款也夠房子首付。

翟希端起咖啡杯,輕輕飲了口,“那就好,孩子要念書了,住市區方便。”

三三點頭,“是啊,明年就要讀幼兒園了。”

翟希放下咖啡杯,探著腦袋問,“濛濛最近講話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