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五狼從微信上發來了基因檢測結果報告,檢測結論一行黑色加粗的字型格外醒目,寫著“檢測到常染色體未名變異,疑似精神發育遲緩41型,表現為精神運動發育遲緩、智力障礙、語言遲滯、自閉行為等”。

當看到這一行字的時候,子祥整個人像被一道閃電擊中一樣,大腦和身體都是木愣愣的。儘管從上海回來時,他心裡已經有些底,也反覆料想過這樣的結果,不過在沒有定論之前他始終都心存一絲希望。現在希望破滅了,奇蹟終究沒有發生,冰冷的文字擊破了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心理準備,將他拋入一個無底深淵。基因變異,這意味著女兒的病將無法根治,而且那一連串的伴隨而來的病症個個都是難題,將來女兒的恢復情況將很不容樂觀,生活自理可能都是問題。女兒一生下來就註定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子祥心裡無比虐心,這簡直比他自已得這怪病還要難受一萬倍。

子祥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就發生了變異,他和吳敏的基因都正常,那就說明可能是自已的精子或者吳敏的卵子出了問題,他們剛結完婚不久吳敏就懷孕,沒有做過備孕,的確有可能雙方精子卵子質量都不行。還有就是在受精卵發育成胚胎的過程中發生了變異,但在這段期間,吳敏除了輕度甲減之外,孕檢一切正常。期間兩人還鬧過彆扭,子祥已經記因何而起,印象中吳敏很傷心。除此之外,子祥再也想不出其他可能的原因來。

令子祥懊惱的是,他和吳敏是別人眼中的才子佳人,可生下的孩子卻是一個將來生活可能都無法自理的低能兒,這對他夫妻二人來說是何等的諷刺。而且,他怎麼都沒想到之前那一句“正正得負”的玩笑話竟然應驗了,想到這兒,他狠狠的抽了自已一耳光,心裡罵道,“操,你這雞巴烏鴉嘴,活該。”老天爺開的這個玩笑也太過分,把這種極小機率的事情丟到他的頭上,奶奶生了八個孩子,外婆生了五個,個個都正常,到他才生第一胎就發生了變異。子祥越想越鬱悶,心中怒氣橫生,為什麼偏偏是他,偏偏碰上這等倒黴事。是不是自已之前做了什麼喪良心的事,現在糟到老天爺報應,可活到現在自已一直聽話守規矩,不欺負弱小,不恥笑殘貧,不殺生,不虐物,讀書用功,工作勤奮,對人始終客客氣氣,哪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偏偏要針對自已呢!

鬱悶過後,子祥冷靜下來,事實已經無法改變,過多的負面情緒只會消磨人都意志和精力,接下來的重點應該放在為女兒尋求最好的治療方法上。對此,他把希望寄託在複診上,現在病因已經明確,醫生能更好的對症下藥,說不定都已經有了治療這種怪病的特殊藥物,只要定期服用,就算終身服用也行,女兒也許就能逐漸恢復正常。

晚上,子祥跟父母說了女兒基因檢測的結果。孔劉二人哀嘆一聲,沉默良久,原來孫女並不屬於他們村裡那一類長得慢的人,並不存在“長大就好了”這種理論。都說隔代最親,他們身為爺爺奶奶,對孫女的疼愛並不比子祥和吳敏少一分,這樣的結果他們顯然難以接受,但對此又忙不上什麼忙,使不上什麼勁兒,看著兒孫兩代人受折磨,他們心裡不由得多出一分自責來。

末了,劉玉竹對子祥說道,“別人問起,你就說小云查不出病因,還得繼續看醫生。”

對此,子祥沒有應聲。他也沒有立即把檢查報告轉發給吳敏,現在她已經休完產假回到臨縣上班,子祥怕她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現實,而自已又不在她身邊,所以就想等她週末回來再說。

週末,吳敏回到家中,到晚上睡覺的時候,子祥醞釀了一番情緒,才把手機遞到吳敏面前。

吳敏毫無準備,緊皺著眉頭掃視著報告上小而密的文字,等看清那一行加黑加粗的字之後,豆大的淚滴瞬間奪眶而出。

子祥心中再一次泛起波瀾,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老婆,只是長長的嘆出一口氣。

吳敏流著淚,嗚咽著說,“我對不起她。”

子祥想說一些安慰的話,可他不擅長,他的理性思維告訴自已,只有讓吳敏認清現實,接受現實才是對她最好的安慰,於是說道,“基因無法改變,我們只能改變自已,小云這樣,我們只有接受。她的情況是輕是重,現在尚無定論,醫生也說過有些小孩經過康復之後照樣能上學讀書,我們還是再去複診一下,聽聽醫生怎麼說吧。”

吳敏繼續哭著說,“要是她不能恢復正常怎麼辦?她不能上學,不能交朋友,不能結婚,不能有自已的孩子,一輩子都孤孤單單,那要怎麼辦?”

子祥冰冷的回答道,“我不知道,也許這就是她的命。”

兩人沒有再多說一句,吳敏的哭泣逐漸轉為無聲的落淚,子祥則是一聲接著一聲的嘆息。

又過了一個月,夫妻二人才把工作上的事騰挪開來,帶著小若雲再次奔赴上海。

醫生看過基因檢測報告後說道,“你們也知道基因無法改變,所以你們首先得接受這個事實,接受她的不完美。這個孩子將來可能不會說話、不會走路、不能上學、不會社交,吃喝拉撒睡都得你們倆來照顧,這就是她生來的樣子,你們得接受她。”

“除了接受孩子,你們還得接受你們自已,帶這樣的孩子對一個家庭來說很難,不光是經濟上的巨大花費,對家庭成員的精力也消耗很大,身體和心理上都要經得住才行,而且最後的結果不一定能令人滿意。你們必須放低對她的期待,盡力而為就好,對結果千萬不能強求,否則不會得到一個好的結果,反而還會很累。你們還年輕,還有彼此、父母、朋友、生活和工作,未來你們可能還會要二胎,你們的生活還要繼續,所以千萬不要把自已陷進去。”

“治療還是得靠持久的康復訓練,而且光靠醫院完全不行,家庭干預才更重要,因為穩定的親子關係更利於康復,訓練內容更接近日常生活,也更有利於她提高生活自理能力,再一個她在家庭中接受干預時間最長,也能省不少費用。”

“至於二胎的話,因為她屬於遺傳變異,變異的原因也不明,所以不排除二胎患病的風險,患病機率和一胎應該是一樣的。從養老和照顧她的現實問題來說,我建議你們趁年輕再生一個。”

至此,醫生的回答解開了夫妻二人心頭所有疑問,但並沒有讓二人感到如釋重負,相反將一個更加嚴峻的現實擺在了他們面前,不過現在他們還沒有真正體會到,頂多算是打了一針預防針而已。

回到家中,子祥就去當地殘聯為女兒辦了殘疾證。拿到證的那一刻,子祥心裡五味雜陳,證書裡面貼著女兒的照片,看著是那麼的可愛,但綠皮封面上金色的“殘疾人證”四個字又是那麼的冰冷無情。他十分抗拒去辦這樣的一本證書,這對他和吳敏以及兩個家族來說都是一種恥辱,但是為了能夠報銷高額的康復費用,他又不得不低這個頭。“接受現實,接受女兒,接受自已”,他想起了醫生說的那些話,雖然他懂得這個道理,但做到接受談何容易。

自此之後,早上劉玉竹一個人帶著小若雲回到市醫院開始了漫漫康復之路。回到家中也不能停,睡完午覺,她又把醫院學的那一套給小若雲做上一遍,帶著小若雲在堆滿玩具的圍欄裡玩一玩。子祥下班之後,再接過父母接力棒,用嬰兒車推著她到外面逛一逛,接受馬路上人和車的視覺聽覺刺激。晚上睡覺之前,子祥還得幫她按摩上半個小時,之後才哄她睡去。總之,一天從早到晚,一家三口輪流上陣,小若雲的康復日程被安排的滿滿當當。

小若雲一天天長大,相比以前確有一些進步,八個月的時候能坐得住,頭不再晃悠,手可以抓握東西,在床上也可以自由翻身。十一個月的時候可以扶著她雙腳站立,但只要一鬆手她就搖晃著跌坐下去,她的下肢力量太弱,還不足以支撐住身體。她會笑了,拿玩具逗她的時候,她會伸手來抓,看到喜歡的東西眼睛會直勾勾的盯著,露出興奮的表情。不過,對比同齡兒童,她落後的越來越多,別的寶寶會爬會走,會笑會哭會鬧,會開口叫爸爸媽媽,會跟人互動交流感情,而小若雲還要整天要麼抱著,要麼躺著,要麼就坐在嬰兒車裡,沒有豐富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對人和物都不太感興趣。除此之外,她還表現出一些異樣來,觸覺敏感、聽覺敏感、味覺失調、消化不良、目光遊離、膽子小,智力和認知都嚴重落後。

鄰居們早就察覺出小若雲的異樣,不用子祥一家人說,人家也明白這女娃肯定有問題。但對於這種事旁人都不太好開口問,就算是出於關心,也對主人家是否介意而心存芥蒂,所以小區裡大家都對小若雲的病避而不談,儘量挑揀些好聽討喜的話說,“哎呀,進步多了呀”,“長大就好了”,“胖妞妞的,真可愛”。子祥知道鄰居們是在刻意迴避,人家彆扭,他也彆扭,這是一個眼睜睜的事實,他覺得沒必要遮遮掩掩,鄰居們大可不必擔心他們一家人會不高興。不過,解鈴還須繫鈴人,他把小若雲的檢查結果都告訴了鄰居們,從此以後大家沒必要再躲躲閃閃,直話直說,誰都舒服。

當然,就是有那麼一些人喜歡看別人家的笑話,表面上比誰都關心,似有切膚之痛,給你出謀劃策,獻言獻計,背地裡幸災樂禍,到處散播謠言。這幫人嫌你窮,怕你富,恨你有,笑你無。你比他們過得好,他心生嫉妒,咬牙切齒;一旦你遭災受難,他便欣喜若狂,心滿意足,最後還要丟出一句公道話,“做人不能太猖狂”。子祥在人情世故方面雖顯愚鈍,但心裡卻很清楚,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話,他一看一聽便能覺出味來。不過,他並沒有讓這些外熱內冷的言語過多的往心裡鑽,別人不說明不挑破,他不會自討沒趣,倘若被人當面笑話,他絕不讓對方笑著回去。

父母和朋友都勸子祥趁年輕再生一個,子祥沒有立即答應,眼下女兒還正需要一家人的呵護,如果再生一個,他覺得肯定顧不過來。他夫妻倆都要上班,而且吳敏又在臨縣,基本幫不上多少忙,而父母二人光照顧女兒就已經耗去全部精力,騰不出手來再照顧一個小的。再一個,女兒的病也讓他對生育產生了陰影,誰也不敢保證下一個不出問題,他實在是害怕,要是真再生一個一樣的,那這日子就沒法再過下去。想來想去,子祥和吳敏都覺得,生二胎還是推後再考慮,萬一女兒恢復的不錯,他也就沒必要再冒這個險。

滿歲的時候,子祥夫妻倆給小若雲精心準備了一場生日party,邀請了很多小朋友一起參加,大大的生日蛋糕上面寫著“天天開心,健康成長”,各種各樣的零食水果擺滿兩張桌子。小朋友們打打鬧鬧,跑進跑出,大喊大叫,把小若雲嚇得哭了起來,她弱小的身子哆哆嗦嗦,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子祥讓父母趕緊把她抱進屋裡哄乖,等到唱生日歌的時候才又抱出來。沒想到大家一開口,小若雲又被嚇得哇哇大哭,她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狀況,眼前的陌生人,亂哄哄的場面,還有桌子上冒著亮光的花裡胡哨的東西,這些沒有見過的東西讓她感到十分焦慮。子祥清不由得泛起一陣心酸,一邊強顏歡笑招呼親朋,一邊又希望這party趕緊結束,好還女兒一片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