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陣眾嘲後,李佑的心緒絲毫沒有受到影響,繼續作詩。

然而旁觀的人很快意識到不對勁了。

秦懷玉離李佑最近,他第一個反應過來——

燕王在寫一首不得了的詩!

《子夜吳歌》系六朝樂府中的吳聲歌曲。

和律詩、絕句不同,它本身的平仄不在傳統的詩文框架之內,而是有一套專屬的格律結構。

所謂詩歌,原意指的是創作出來的詩句,一定能以歌頌的形式唱出來。

吳聲歌曲,則要以吳儂軟語唱出來,難度極大。

而《子夜吳歌》就是其中最難的一檔!

故而南北朝以來,鮮少有人敢涉足這一形式的詩歌。

但此時此刻,筵席上的眾人沒有想到,一個字跡醜陋、連《詩經》都不通的燕王,居然膽敢挑戰《子夜吳歌》!

“哼,不自量力!”

李恪第一個唱衰。

反觀李泰,從頭到尾沒有發表任何言論,只靜靜望著李佑揮毫,在宣紙上“筆走龍蛇”。

很快,《子夜吳歌·中秋》第一句新鮮出爐: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房玄齡見狀,登時眼皮一跳!

秦懷玉也傻眼了,不由得屏息凝神,生怕影響到李佑絲毫。

魏徵也是精通詩文的大家,立馬抻長脖子,緊緊盯著李佑筆下的字跡!

眾人見狀,大為疑惑。

這是寫了什麼東西?

就連已經放棄希望的李世民,也不由得好奇走上前來。

在這片刻工夫間,李佑那一手潦草的字跡已寫出了第二句:

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好!”

房玄齡第一個忍不住叫出聲來。

身旁的長孫無忌頓時被他嚇了一跳:“玄齡何至於此?”

一時間,至少有十幾顆腦袋圍住了李佑。

“別擠俺,俺也要看!”

“尉遲恭你個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識一筐,你來湊什麼熱鬧?”

“燕王殿下這手字,俺越看越親切......你懂個啥!”

......

另一邊,東南小閣。

房遺玉正在閣內來回徘徊,此時連奏曲的心思都沒了。

侍女匆匆來報:“小姐,燕王已寫了兩句詩來。”

房遺玉忙按住琴絃,忙問:“是哪兩句,詩名為何?”

侍女道:“殿下所寫為《子夜吳歌·中秋》,前兩句是: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錚”——

房遺玉撥斷了一根琴絃!

只見她兩腮緋紅,呼吸急促了幾分:“快,快去看燕王最後一句寫了什麼!”

和絕句律詩不同,《子夜吳歌》只有上中下三句。

這個時候,在幾十雙眼睛熱誠期待中,李佑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句: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落筆的剎那,漆黑的夜空中忽然劃過一道驚雷!

眾人如夢驚醒,紛紛往宣紙上望去。

房玄齡更是情不自禁地念了出來: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李世民也睜大雙眼,緊緊盯著最後一句——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征夫之妻,中秋懷思,邊陲良人,征戰沙場......此種真意,非經年沙場點兵之人,不能體會一二。”

秦瓊喃喃唸完全詩,早已潸然淚下。

這首詩,讓他想起了投身軍戎的那一日,他的髮妻倚在門前,雙眸中流不盡的淚水......

李靖也怔住了,思緒被拉回多年前,那個金戈鐵馬的夜晚.......

眼眶中,不知何時溢位幾滴淚來。

程咬金背過身,默默擦拭了一把眼淚。

他並非是個粗人,也曾讀過不少書。

更何況這首詩如此通俗易懂,卻又發人深省!

他的回憶也定格在了那一天,出征前,那一個皎潔的夜晚......

在場一眾武將,除了尉遲敬德,無不悄然落淚。

“一個個大老爺們,怎麼都哭上了!”

尉遲敬德撓了撓頭,早知道他也擠幾滴淚,可實在看不懂燕王寫了什麼。

但能斷定的是,這首詩一定寫得非常好!

於是他悄悄拉過正在抹淚的尉遲寶琳,問:“燕王這首詩,寫了啥?”

尉遲寶琳道:“爹,您還記得娘麼?”

“當然記得!你娘是俺這輩子最愛的女人。”

一想到過世多年的妻子,尉遲敬德的神色頓時黯然了幾分。

“詩中所寫,便是昔年娘在月下溪邊浣衣,爹在戰場殺敵......”

尉遲寶琳讀了不少書,於是用最柔情的文字,為他父親復原了一個詩中的故事。

而故事的男女主角,正是他的雙親......

尉遲敬德聽後,眼淚開始嘩嘩地流。

髮妻亡故後,他從未續絃。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般流過淚了......

古典審美的最高境界,在於留白。

而詩歌的留白,在於以最精簡的文字,構築最動人的畫面。

李佑認為,李白的這首《子夜吳歌》,顯然完美做到了這一點。

另一邊,孔穎達等人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點評。

這首詩的水準,已不是一般的詩中大家所能寫出來的。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這首《子夜吳歌》,顯然就是這一境界的存在。

不過還好,燕王事先說了,這首詩不必點評......

李世民沉默良久,這才緩緩道:“這首詩,朕一定要好好讀一讀。”

那一句“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直直戳在他的心窩上!

驅除胡虜,使四方安定,何嘗不是他所想的?

可是吐谷渾、薛延陀、高句麗非要擾我大唐安寧,侵我大唐邊境!

“殿下令臣受教了。”

房玄齡突然朝李佑深深一拜。

孫伏伽也漸漸緩過勁來,同樣朝著李佑一拜:

“殿下不通《詩經》,卻能寫出此等絕世名作,莫非受於天人?唉,與殿下這首詩相比,拙作真如螢草之腐光,豈敢與皓月爭輝?”

一首《子夜吳歌》,頓時讓在場所有人忘記了先前房遺玉之詩帶來的震撼。

同時也讓李恪兄弟呆若木雞。

不是,他真能寫詩啊?

原來這廝在扮豬吃老虎!

此刻,李恪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再也不敢直視李佑的目光。

將眾人表情一一收入眼中的李佑,並沒有感到絲毫意外。

詩仙李白的大作,能打出這樣的戰績,那不是基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