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選擇的人

李偉是個害怕做選擇的人。

上學時,李偉的這一缺陷便已盡顯,考試遇到選擇、判斷,僅僅四分之一或二分之一的機率,他從來沒有選中過。現實中每每需要決斷的時候,他的選擇往往會令事情變得更糟:口袋裡有兩把鑰匙,第一次掏出來的總是錯誤的那把。時間長了,他便明白,這是命運的問題,與機率無關,老天在跟他作對,他也沒有辦法。

有一次,他在網上看到了一個恐怖段子,它的內容是這樣的:話說一對情侶參加登山社的活動,準備攻峰時天氣突然轉壞了,於是就留女孩看營地。過了七天,焦急的女孩才見到大家回來,唯獨不見自已的男友。眾人告訴她,在攻峰的第一天,她的男友就不幸死了,他們趕在頭七回來,是擔心鬼魂回來找她。頭七這晚,

大家圍成一個圈,把她放在中間。快十二點時,她的男友果然出現了,混身是血地一把抓住她就往外跑。女孩嚇得哇哇大叫,極力掙扎。這時,她男友告訴她,在攻峰的第一天就發生了雪崩,除了他,別人都死了!

故事到這裡便戛然而止了,留給李偉無盡的懸念和恐懼。他知道,女孩無論選擇誰,都可能是致命的。這讓李偉感到絕望,甚至對選擇產生了陰影。那時候,他便為自已定下了一條原則:遇事儘量不去做選擇,要麼來者不拒,要麼一概不留。

這個原則讓李偉得到了很多本不應同時擁有的東西,包括王麗和譚梅的愛情。

巫師

王麗剛走進機場不久,譚梅便出現在了李偉的視線中。

走下車,李偉優雅地為譚梅開啟車門,天空中傳來飛機震耳的轟鳴聲——王麗的航班已經起飛了。李偉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路上,李偉開啟CD,放的正是譚梅喜歡的鋼琴曲,李斯特的《鬼火》,音樂響起,空氣也變得鬱郁起來。

譚梅並沒有太多的驚喜,只是懶懶地靠著車窗,雙眼迷離。

“怎麼,不喜歡嗎?”李偉不失時機地關心道,“飛機坐累了?”

“剛剛,你車上坐過別的女人。”譚梅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李偉一愣,但隨即又笑了起來,“又在亂猜,女人的直覺真是奇怪。”

“不是直覺,也不是猜。”譚梅說道,依舊是那種懶懶的口氣,“別忘了,我是個巫師。”

聽到這句話,李偉不由地打了個冷顫。

譚梅的職業是化妝師,業餘喜歡為人占卜算卦,她的網名就叫做“巫師”。二人初識是在午夜,偌大的聊天室只有李偉和譚梅兩個人。交談沒多久,彼此便熟識了。之後的事情倒也俗套,他去她的城市找她,她來他的城市找他,一來二去,兩個人便在一起了。

那之前,李偉已經和王麗同居半年了。

如果說王麗是炫目的鑽石,那譚梅就是顆耀眼的珍珠,同樣絢爛又各存不同,卻都有著不可抗拒的魅力,讓人難以取捨。最終,李偉還是遵循了自已定下的原則——兩個都要。

漸漸地,李偉開始喜歡上這種周旋於兩個女人之間的感覺了,讓兩個人同時愛得死去活來,卻又對第三者的存在毫無察覺,這本身就是一種成就,愈是深陷其中,愈是快感倍增。

李偉又趁王麗出差,把譚梅接了過來。

黑色

手機響起時,譚梅正在浴室,李偉匆忙跑向陽臺——是王麗打來的。

“我已經下飛機了。”王麗說。

“一切都好吧?那邊天涼,別感冒了。”李偉依然不失時機地關心。

“一切都好。”王麗說,“只是…..我遇見了一件怪事。”

“怪事?什麼怪事?”李偉心不在焉地問,眼睛不停地望向浴室。

“我遇到了一個算命的。”“哦,是嗎?”

李偉心想,她哪裡知道,浴室裡也有一個算命的。

“那個算命的叫住了我,他說我周圍有人要有難。”王麗說,“起初我不相信,以為只不過是騙錢的伎倆罷了,可是他卻將這個人的長相、特徵描述出來了,甚至連今天穿的衣服都詳細指出了。”

王麗頓了頓,又說;“他說這人今天上身穿著一件紅色T恤,下身一條藍色牛仔褲和一雙棕色皮鞋,左手還戴著一塊黑色手錶。”

李偉不由一驚,這正是自已今天的打扮!

王麗接著說:“算命的還告訴我,說有一個女鬼已經盯上了你,凌晨3點就會現形,要你一定小心。”

“女鬼?荒唐,這種話你也相信!”李偉的心裡有些慌亂。

“總之,你還是小心為妙。”王麗說,“對了,算命的還說,這個女鬼穿著一件黑色衣服。”

掛了電話,李偉心裡一陣忐忑,莫非那個算命的是在說譚梅?細細想來,譚梅確實有些神秘:從來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總是自稱為巫師,喜歡聽的音樂是《鬼火》,最邪門的是,她每次為李偉算卦,總是能夠算得很準。而就在今天,她猜出了李偉的車上坐過別的女人。

這一切都是巧合?

可是,今天譚梅穿的是一件紅色的連衣裙,根本不是黑色衣服。

就在李偉胡亂猜測的時候,譚梅已從浴室出來了,看見她,李偉不禁吸了一口涼氣——她換了一件黑色的睡裙!

“我新買的睡衣,好看嗎?”譚梅目不轉睛地盯著李偉。

李偉忽然覺得,譚梅的眼神顯得那麼深邃。

夜半

李偉無論如何都興奮不起來了,望著身下妖媚的譚梅,李偉的腦中卻只有那件黑色的睡裙。這黑色如同一把攝魄的剪刀,撕裂了李偉所有的慾望和想象力,讓他疲軟無力。

都怪王麗的那個電話。

“我今天好累。”李偉說道,沮喪地離開了譚梅的身體。

譚梅依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說了句“那就早點休息”,便側身睡下了。

萬籟俱寂,一陣突兀的鈴聲將李偉從夢境中拽了出來,竟然是自已的手機鬧鈴,02:58。是誰定的鬧鈴?李偉憤怒地關掉鈴聲,卻一下子清醒了。

夜靜如水,旁邊傳來了譚梅均勻的呼吸聲,看來她沒有被吵醒。李偉在黑暗中看著譚梅,心裡不禁好笑,她怎麼可能是女鬼呢?

可就在這時,譚梅竟從床上坐了起來!她死死地盯著李偉,披頭散髮,面目猙獰。

李偉嚇得從床上翻了下來。

譚梅慢慢地張開了嘴,陰氣十足地說道:“3點了,你的劫難要來了!”

李偉拔腿就跑,頭也不回地逃出了自已的房間,向樓梯跑去。身後傳來譚梅的叫喊聲:“李偉,你怎麼跑了?我有話對你說啊!”

李偉住的是三樓,很快他便跑到了樓底。令他驚訝的是,在樓道口他竟遇到了王麗。

“王麗?你怎麼在這?”李偉吃驚地問。

“我擔心你,所以連夜趕回來了。”王麗說,“你怎麼樣?”

“我真見鬼了!她現在就在我的房間裡!”李偉說道,當然,他沒有告訴王麗,這個女鬼其實是自已請上門的。

“算命先生說得果然沒錯。我在那邊擔心你出事情,所以這次把算命先生一起請了回來,我們現在去找他吧!”王麗邊說,邊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剛才的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李偉出來時還穿著睡衣,手機錢包和車鑰匙都落在了樓上,回去是不可能了,現在只好跟著王麗走了。

上車後,王麗對司機說:“西城郊。”

西城郊?李偉一愣,算命的怎麼會在那?據他所知,那裡是一片公墓啊!

該相信誰

車果然停在了公墓旁。

這裡白天就冷森森的,到了晚上,看上去更顯得詭秘萬分。李偉下了車,就迫不及待地問王麗:“那個算命的怎麼將見面地點選在這兒?

王麗沒有回答,邁步向公墓走去。

公墓旁的一個公用電話忽然響了起來,從旁邊經過的李偉嚇了一跳。刺耳的鈴聲在深夜裡顯得異常突兀,走在前面的王麗卻像是根本沒有聽見,頭也不回地繼續走著。

是誰半夜打來的?還湊巧在自已經過的時候……李偉猶豫了一下,向公用電話走了過去,上面顯示的竟然是譚梅的號碼。

好奇心終究還是勝過了恐懼,李偉接起了電話——他要看看譚梅到底說些什麼。

“喂?”李偉顫巍巍地說,他真害怕譚梅會突然從話筒裡蹦出來。

“李偉嗎?謝天謝地,你總算是接電話了。”譚梅說道,“你別掛電話,聽我說,千萬別進公墓,有人要害你!”

“有人要害我?”李偉冷笑道,“剛才要不是我跑得快,估計早就被你給害死了吧?”

“我?我怎麼會害你呢?”譚梅口氣裡透著驚駭,“剛才,我是在提醒你要小心啊!誰知道你還沒聽我說完就跑掉了呢!”

李偉回憶著譚梅說的話,解釋為“提醒”似乎也說的通,倒像是自已太過恐懼,給誤解了。

“李偉,你聽我說,其實這次找你來之前,我便算出你今天凌晨3點之後要有一劫,而且我算出了這一劫在西城郊的公墓,我不知道你是受了誰的蠱惑。但我告訴你,千萬不要進公墓,否則,有去無回!”

“我憑什麼要相信你?你如果不是鬼,又怎麼會知道這裡的公用電話號?難道,這也能算出來?”

“其實在見你之前,我已經去過了西城郊公墓一趟,那的公用電話我也記了下來,就是為了以防萬一,不信可以看看電話旁,是不是貼著一道符?”

李偉側身看電話旁邊,果然貼有一道符,“這是你白天貼的?”

“對,貼上它,電話響起來,孤魂野鬼不會聽見聲音的。”

聽到這裡,李偉腦子徹底亂了,譚梅的話好像很有說服力,而剛才,對電話“的響聲無動於衷的王麗似乎更值得懷疑。可倘若譚梅是鬼,這一切同樣可以解釋得通。李偉又想起了那個登山的恐怖段子,他沒想到,現在,這個令他懼怕的故事竟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了自已身上,而他,又要面臨一場抉擇,一旦選錯,將是萬劫不復。

該相信誰呢?

破綻

電話那頭,譚梅還在焦急地催促著李偉作出決定:“我手機馬上就要沒電了,聽著,帶你去公墓的也許根本就不是人,而是鬼化的人形,所以它身上一定存在著破綻,你再仔細想想.....”

電話那頭忽然斷了,大概是手機沒電了。李偉茫然地站在電話旁,全然不知所措,這時候,他忽然覺得背後陣陣涼意,李偉猛然回頭,嚇得頭皮一陣發麻。

王麗正站在李偉的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她是什麼時候到自已背後的?她聽到剛才的對話了?

“你怎麼還不走?”王麗用手抓住李偉,“算命先生已經在墓裡等你半天了。”

他竟然說在墓裡?李偉心裡寒意頓生,他試著甩開王麗的手,卻被王麗抓得更牢了。

“你怎麼了?剛才是誰的電話?”王麗盯著李偉問,依舊是面無表情。

“王麗,你是坐飛機還是坐火車回來的?”李偉忽然想到了什麼,“哪趟線是半夜到這裡的?”

魄散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王麗一愣,就在這時,李偉突然發現,王麗的嘴角多了一顆痣!

“你根本不是王麗!”李偉一下子全明白了,“是你想害我!”

聽到這兒,“王麗”忽然大聲地笑了起來,笑聲迴盪在夜空中,顯得極其陰森可怖,“我是爬回來的啊!”

李偉尖叫了一聲,奮力掙脫開王麗,轉身就跑。

驚魂

不知狂奔了多久,李偉才總算見到了繁華的鬧市區。

雖然已是凌晨,這裡依然車水馬龍,燈火通明,街上正在享受夜生活的行人不時地看一眼穿著睡衣、氣喘吁吁的李偉,但也只是看一眼,便匆匆走過。這個世界上像李偉這樣的異類太多了,大家早已見怪不怪。

幾乎是磨破了嘴皮,李偉才說服了一個司機,搭著他的車回到了家。

爬上三樓,李偉站在家門口,推了一下門,竟然開著。屋裡一片漆黑,李偉試著開啟燈,全都不亮。

“譚梅?”黑暗中,李偉叫了一聲,聲音在自已聽來都都瘳人不已。

“我在臥室——”是譚梅的聲音,聽起來卻那麼飄忽不定。

李偉進了臥室,藉著月光,他看見譚梅正坐在床邊,仍舊披散著頭髮。

“我真遇見鬼了。”李偉沮喪地說,“當初聽你的就好了。”

譚梅沒有回答他,仍直直地坐在那裡。

李偉覺得有些怪,他走過去拍了一下譚梅。猛然間,譚梅轉過頭來,李偉被嚇得差點癱在那裡——月光下,譚梅的臉是綠的,還吐著血紅的舌頭!

“哈哈— —你早聽我的就好了——”譚梅歇斯底里地喊著,向李偉撲了過來。

李偉掉頭向門口跑去,卻發現王麗正站在自已的身後!

王麗滿臉是血,嘴邊還長出了兩顆長長的獠牙,她也一步步地向李偉逼近著,“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為什麼—”

進退兩難的李偉被逼到了臥室窗戶邊,眼看兩個怪物就要過來了,李偉深吸了一口氣,從視窗跳了出去....

結局

一個月後,王麗和譚梅同時出現在了李偉的病房中。

跳樓使李偉小腿骨折,幸好是三樓,如果再高點,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兩人的出現並沒有讓李偉有太多的驚訝,一個月的時間,李偉什麼都明白了。

“抱歉讓你摔成這樣。”王麗看著李偉,“我們只是想嚇嚇你,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譚梅也說:“當我知道你腳踩兩隻船的時候,我找到了王麗,想出了這個方法來懲罰你。那一晚的所有一切都是我們預先設計的。”

“這次來,我們只想跟你說明白,也算是個了斷。”王麗說,眼神有些黯然。

李偉聽完兩人的話,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說道:“我知道了。”

這話更像是李偉在對自已說。

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李偉有些心酸,他忽然懂得了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