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榛縱馬狂奔,一直跑了大概半個時辰,他才終於看到了遠處的汴梁城。

快馬來到城下,望著巍峨的汴京城,趙榛勒住馬,對著城牆上高喊:“快快開門,我是十八王爺趙榛!”

喊話的聲音剛落,城頭之上瞬間亂作一團。

早已成為驚弓之鳥的宋軍像是沒聽清趙榛的話,一群人手忙腳亂的登上城牆,有人忙著去搬石頭,還有人則是把手上的弓弩都上好了箭嚴陣以待。

趙榛見此一幕,急忙提高聲調,又喊了一聲:“不要誤會,我是信王,快快開門!”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你們這些傢伙在搞什麼鬼?

趙榛扯著嗓門準備再喊一聲,“嗖”的一聲,一支冷箭居然射了下來。

這支冷箭不偏不倚,剛好紮在了趙榛的髮髻上。

望著插在頭頂上的箭,趙榛倒吸一口涼氣。

就差一點,這一箭就要了他的命了。

特喵的,自已到金營去一趟沒死,回到大宋的地盤了,差點被自已人搞死。

一瞬間,趙榛怒火叢生:“哪個混蛋放的箭給本王站出來?”

城頭上,一名小隊長狠狠的敲了旁邊一個面色生澀的新兵一巴掌:“格老子的,我不是叫你聽我的命令,哪個叫你放箭的?”

那個新兵拿著弩機的手都在顫抖:“對不起隊長,我,我太緊張了。”

小隊長沒在責備他,而是把頭探出女牆看了一眼城牆下面的趙榛。

見對方是單人單馬,小隊長試探的喊道:“你真的是十八王爺?”

趙榛雙手叉腰,看著他喊道:“如假包換!”

小隊長把頭縮了回去,城頭上再次陷入沉默。

沒過一會,一個將軍打扮的人來到城頭上。

這人探出頭只往城牆下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說道:“就你這小子,還敢冒充信王爺?你要是信王,我就是太上皇了!來人給我放箭!”

“嘿,你小子敢冒充我爹!”

趙榛瞬間被氣笑了。

這個將軍估計官也不大,完全不知道自已這種口無遮攔是滅九族的大罪過。

在大宋以下犯上可是重罪。

這時候,一群弓弩手透過女牆,已經將箭對準了趙榛。

如此近的距離,趙榛就算想跑都沒可能。

由於宋軍執行了堅壁清野的戰術,汴京方圓幾十裡都是一馬平川,這要是策馬逃亡,立馬就會成為城牆上宋軍的活靶子。

宋代的床弩,其射程能達到恐怖的800步(約1500米),馬的速度再快,短時間內都不可能跑出1500米。

趙榛急忙解釋:“各位宋軍兄弟,我真的是趙榛,你們相信我!”

“呸,我們的信王爺已經殉國了!”

“對,皇上說信王爺已經為國捐軀了!”

“不錯,皇帝昨日在城中為信王爺舉行了國葬,我還去來著。”

“啥,皇兄說我已經死了?”

趙榛萬萬沒有想到,他只是被金軍扣為人質,他皇兄居然跟人說他已經死了。

這是什麼意思?這不擺明了是已經不打算去營救趙榛了。

皇帝都說了你趙榛已經殉國,那就算以後金人拿活著的趙榛和大宋談條件,趙桓也不會接受。

好好好,皇兄你這麼玩是吧!

等以後你到了五國城,別他喵指望我去救你!

難怪剛才趙榛來到城下亮明身份,城頭上的守軍會那樣牴觸,原來源頭在他皇兄這裡。

“小賊,你想冒充我們王爺賺開城門,沒門,你下地獄去陪我們王爺吧!”

眼看城頭上的宋軍士兵就要放箭,趙榛急得額頭上的冷汗都冒了下來。

他穿越以後曾為自已設想過無數種死法,唯獨沒想過會這樣憋屈的死在自已人手中。

老實說,趙榛雖然穿越到北宋不過短短兩個月,但他著實也見過了不少大場面和大人物。

比如說趙構,張邦昌這樣的大佬,他也曾跟這些人談笑風生。

比如說在金營被一群金兵圍著,卻也能榮辱不驚,淡然處之。

我至少也算是一條見過世面的鹹魚了。

想到此處,趙榛抬起頭,心中的懼意全無,做好了坦然赴死的準備。

“都住手,都住手!”

城頭上一個穿著文官制服的男子出現,攔住了想要放箭的眾軍。

此人一出現,趙榛立馬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李大人!”趙榛衝著城頭上的李綱打起招呼。

李綱和趙榛是見過面的,對方眯起眼睛只往城牆下看了一眼,就認出了趙榛。“果然是18王爺,剛才有人來找我報告說城牆下有人冒充十八爺,我本來想來看一看是何人如此大膽,沒想到真的是十八爺。”

趙榛拱手見禮:“李大人,請快開門吧!”

李綱猶豫了一下,說道:“十八王爺,金軍還沒有退走,若是貿然開城,恐金兵會殺過來趁機偷城。

這樣吧,臣讓人放個吊籃,將您吊上城牆,如何?”

“那就多謝大人了!”

趙榛沒有猶豫,這種時候快速進城才是關鍵,要是在城牆下磨蹭,等金人追上來,那一切就都完了。

城牆上很快放下來一個吊籃,趙榛坐上去,順利的被吊上了城牆。

來到城牆上,趙榛看著下面陪伴自已逃回家的黑馬,於心不忍道:“李大人,那匹馬我很喜歡,你能不能設法幫我弄回來?”

“沒問題!如果等天黑下來,那匹馬還在,臣讓人去幫您把馬牽回來!”

李綱並沒拒絕趙榛這個請求。

趙榛在金營和金人據理力爭的訊息早就已經傳遍了汴梁,他這次活著回來,必受皇帝重用。

這種時候只要幫他把馬牽回,那就是做下一個順水人情,李綱當然不會拒絕。

“對了,信王爺,官家說你死了,九王爺又說你被扣下了,你到底是怎麼逃回來的?”

李綱很好奇,這哥仨在搞什麼鬼?

趙榛又是如何從防備森嚴的金營逃回來的?

“這個容在下稍後和大人解釋,還是先請大人陪我去趟宮中,我要先和皇兄報個平安。”

趙榛很想馬上回家去看看他的王妃,陸氏要知道他死了,不定傷心成什麼樣子呢。

不過他這種時候不能先回家,必須得先進宮。

他可是使團的副使,回到京城不去面見皇帝“述職”,反而先回家陪老婆,這等於落人口實,趙榛才不會幹這種蠢事。

至於讓李綱作陪,那就更簡單了。

皇帝已經宣佈趙榛為國捐軀,如果這種時候趙榛單槍匹馬的跑去皇宮,很可能會被皇宮前的禁衛當成“冒充貨”,直接亂箭射死。

只有讓李綱同行進宮才能保證安全。

李綱也沒推辭,立馬應了下來:“好,臣這就派人護送王爺入宮!”

汴梁皇宮。

“什麼,十八弟活著回來了?”

聽完貼身內侍的報告,趙桓不敢置信,已經被他宣佈殉國的趙榛居然安然回來了。

不可能啊!依照金人的行事做派,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放他回來?

“你確定18弟真的回來了?謊報軍情是要殺頭的!”

趙桓惡狠狠的威脅道。

內侍點了點頭,十分肯定的說道:“官家,是真的,十八王爺已經到宮門口了,還有李綱大人陪著呢,奴婢看的真真的。”

李綱居然和他同行?

趙桓感到事情麻煩了,如果是趙榛一個人來,他大可以說對方是冒充的,讓侍衛直接亂棍打死。

大不了他事後再給趙榛一個哀容,就能堵住悠悠之口。

但現在李綱和趙榛同行,那自已就不能輕易去動趙榛了。

問題是朕之前已經宣佈了趙榛的死訊,現在他活著回來,朕該如何向他解釋?又該如何向這天下人解釋?

難道要讓天下人覺得朕存心去坑害自已的親兄弟?

趙桓急得在大殿中來回踱步。

一旁的內侍輕聲詢問:“官家,信王還在皇宮門口等著呢,您是見還是不見?”

“見!”趙桓剛說了要見,又馬上改口:“不,還是不見了,,,,不,還是要見的。”

趙桓糾結於到底要不要見趙榛的時候。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官家這是怎麼了?”

趙桓回身望去,來人是一個身著華麗的貴婦。

這個貴婦人一進門,房間中所有奴婢一同施禮道:“見過皇后殿下!”

來人正是欽宗的結髮妻子,皇后朱璉。

趙桓看著朱皇后,皺眉道:“皇后,你怎麼來了?”

朱皇后邁著小碎步來到趙桓身側,柔聲道:“妾剛剛烹了雞湯,想給官家送一碗,沒想到一進門,就看到您好像正在為什麼事情煩躁。”

趙桓聞言,嘆了一口氣,說道:“皇后不知,十八弟活著回來了。”

“什麼?”朱皇后黛眉微蹙,這趙榛不是被金人扣下當人質了,依照金人那個脾氣,他還有命回來?

“官家,十八弟於國有大功,他活著回來,您想好如何安排了嗎?”

朱皇后不動聲色的問道。

“朕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排他,故而煩躁!”

趙桓坐到了一旁的龍椅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朱皇后繞到他的身旁,伸出手輕輕為他按壓著腦袋,說道:“官家,其實您不必如此,此事很好解決。”

趙桓享受著額頭上冰涼的觸感,閉著眼睛問道:“皇后,你有何妙計?”

朱皇后低下頭在趙桓耳邊一陣細語,趙桓聽完,不禁大笑:“皇后,還是你有辦法!”

“官家謬讚了!”朱皇后笑了一笑,然後轉身從婢女手上接過還冒著熱氣的雞湯:“官家嚐嚐,這是妾親手調的。”

“好!”趙桓接過朱皇后遞過來的雞湯,細細品嚐起來。

……

不久以後,一名宦官來到宮門外,向已經等候多時的趙榛行禮道:“信王爺,李大人,官家有請。”

“好!”

趙榛和李綱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服,然後跟著那名宦官往宮中走去。

不過這名宦官並沒有將他們引導到平常皇帝平常接見大臣的福寧殿。

反而是把他們帶到了一間偏殿當中,這讓趙榛和李綱都很奇怪。

這皇帝今天在搞什麼鬼?

趙榛二人步入殿內,始終低著頭,拘於禮節,兩人都不敢直視皇帝。

“臣趙榛,李綱,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只聽一個悅耳的聲音笑道:

“兩位卿家不必多禮!”

直到這時,趙榛終於抬起了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紅色宮裝,儀態端莊的美婦正端詳著自已。

二人並非初見,趙榛年幼的時候,趙桓和朱氏大婚,自已還去喝過喜酒,當然那時候去的是原主。

朱皇后端詳趙榛的同時,趙榛也在偷偷看她。

他們雖是叔嫂關係,年紀差的卻並不大,朱皇后今年不過26歲,趙榛16歲,算起來朱皇后只大了他十歲。

只是趙榛乃是堂堂正人君子,朱皇后也不是北魏胡太后那種淫婦,兩人並沒產生什麼曖昧的氣息。

朱皇后讚賞道:“十八弟,這次你和九弟到金營一行,據理力爭,沒有辱沒國威,功莫大焉,官家對你們多有讚賞。”

“此後官家聽說你死於金人之手,悲傷不已,一連數日竟臥床不起。”

說到此處,朱皇后臉上展現出悲慼之色,然後繼續說道:

“若非是官家還在病中,今日必要特意來接見十八弟,官家讓朕轉告十八弟,等他病好了,一定要親自當面褒獎你!”

五代十國時期,皇后也可以自稱為“朕”,而一些能夠臨朝稱職的太后,還會被大臣們稱為陛下,比如大宋的某位不知名太后,甚至敢在公開場合穿龍袍。

“皇兄能為臣弟憂心致病,臣弟實在惶恐不已。此次金營一行皆是皇兄運籌帷幄,臣弟與九哥不過是略盡綿薄之力而已。”

雖然趙榛對朱皇后的話,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他大哥能為他擔心到臥床不起,那明天黃河的水能倒過來流了。

但是朱皇后既然說了他皇兄都已經擔心的他得病了,那就是病了。

這沒什麼好質疑的。

朱皇后見趙榛還算識趣,這才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十八弟,金人不是將你扣作人質,你是如何安然返回的?”

趙榛想也不想的說道:“是臣一個朋友把臣放回來的!”

“哦!”朱皇后蹙了蹙眉,趙榛平時在汴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在女真會有朋友?

要是放在以前他說這話,朱皇后絕對不信,但是聽趙構說,他這個18弟現在本事大的很連女真人的話都會說了。

沒準他在金國,還真有幾個朋友。

“不知是那個朋友將十八弟放回來的?朕和官家,將來一定好好獎賞他。”

朱皇后試探的問道。

“這個人就是金兀朮。”

“金兀朮?”朱皇后蹙了蹙眉。

這位金兀朮不是金國的四太子嗎?他怎麼會是趙榛的朋友?

“十八弟,金兀朮他為何要放你回來?”

朱皇后懷疑的問,莫非他十八弟和金兀朮暗中達成了什麼條件?

“哦,是這個樣子,金兀朮是金太祖的兒子,而當朝皇帝是金太祖的弟弟。

金兀朮很怕金主會謀害他,所以圖謀投奔我大宋。但是他又怕此事被金主知道,所以他就忽悠了自已的堂妹完顏明月,讓那個草原月光把臣弟放回來。”

趙榛開啟一本正經的胡謅模式。

這番話一聽就是扯淡的,金兀朮是出了名的主戰派,一直對大金忠心耿耿,怎麼可能有叛逆之心?

而且完顏明月只是金兀朮的堂妹,又不是親妹子,哪有人謀反會拉著堂妹去幹的。

難不成,還有女兒要反父親的?

但就是這一番扯淡的話讓朱皇后乃至李綱,全都深信不疑。

要說金兀朮突然想投奔大宋,那沒有一個人會信,但要說他是為了自保,逼不得已投降大宋,這就沒什麼人會懷疑了。

自古以來天家的權力鬥爭,一直都是你死我活的。

像某個皇室子弟為了防止迫害叛逃,歷朝歷代一直屢見不鮮。

就拿百餘年前的大遼國來說,當時剛剛立國的遼國,就曾發生過一起嚴重的宗室叛逃。

當時契丹皇帝的親哥哥,逃到了後唐。

甚至這個人最後一直陪著後唐末帝葬身火海,至死也不願迴歸契丹。

金兀朮為了躲避叔叔迫害想投降大宋,這再正常不過了。

此時,金兀朮不會知道,人在家中,一口鍋已經從天上扣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