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寒風刺骨。

趙榛蜷縮在被子裡,被凍得瑟瑟發抖。

儘管他的營帳中也生了火,但是在這曠野郊外,一個帳篷,一爐火,一床棉被,根本無法帶給他多少溫暖。

趙榛後悔了,自已不該因為一時意氣留下的,因為他這一時的意氣,使他即將付出生命的代價。

當然大機率也可能是五國城終生遊。

或許在五國城用不了多久就能等到他的父母兄長來。

這大宋大概如同他一樣,就要完了。

趙榛在寒冷和孤獨中,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黎明時分。

趙榛被凍醒了,火爐的火居然滅了,營帳中的溫度已經到了落水結冰的程度。

“真冷啊!”

趙榛從被窩裡爬起來,準備到外面跑一圈暖暖身子。

俗話說得好,站著沒有坐著冷,坐著沒有躺著冷。

趙榛剛把被子卷好,一轉身,就發現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站在了眼前。

“王妃?”趙榛震驚了。

陸氏居然來了。

誰讓她來的?這女人瘋了嗎?

她一個女人來找自已做什麼,想跟我去五國城嗎?

趙榛下意識的要開口指責,結果發現眼前的陸氏又消失了。

“我這是出現幻覺了嗎?”

趙榛揉了揉眼睛,陸氏確實消失了,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他的幻覺罷了。

“我大概是太孤獨了吧……”

趙榛喃喃自語了一句。

他走到營帳外面,門口的金兵並沒有阻攔的意思。

這幾天的相處,金兵都已經跟他混熟了,只要趙榛不離開金營,他想去哪兒都是沒人干涉的。

趙榛裹緊衣服,一個人在金營中漫步。

他不敢想象自已將來無法回到汴京,母親傷心的眼神,更無法想象陸氏失去他,要如何生存。

越是想著,趙榛越是為自已當初留下懊悔。

這時,一個人擋在了眼前。

趙榛抬眼望去,驚訝道:“完顏明月……不,公主殿下,怎麼是你?”

完顏明月看著她,笑道:“趙榛,你好啊!”

“公主好!”趙榛熱情的回應著完顏明月。

“王爺,不介意陪我走走吧?”

完顏明月提出讓趙榛陪他走走。

趙榛這幾天也是悶壞了,好不容易能有個人陪他說話,他當然不會拒絕。

兩人並排在金營中散步。

趙榛注意到,一些金兵正在把定在營帳外面的木樁拔出,看樣子是要拔營起寨。

完顏明月望著那些忙碌的金兵,說道:“知道嗎?你們的皇帝已經在和談條約上籤了字,我們馬上就要拔營起寨返回大金了。”

“是嗎?”

趙榛表面驚訝,心裡卻並沒多少波瀾。

那份議和條件,可是他們一群人用性命爭來的。

比起歷史上那份苛刻的議和條件,這份條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趙桓要不答應才是怪事。

“還有一件事!”

完顏明月停下了腳步,看著趙榛說道:“你們的皇帝已經派人傳來訊息,就由你作為人質,護送我們大軍過河。”

果然,大哥還是把我出賣了。

趙榛心裡升起一抹苦澀,他拼上性命為大宋爭取來的和平條款,但到了最後換來的卻是被國家的出賣。

他趙榛還不是那種聖人,能做到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

趙榛第一次對他大哥,對他的國家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怨恨。

完顏明月看著沉默的趙榛繼續道:“你知道這一切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趙榛抬起頭,笑得非常從容:“知道,大概會被粘罕殺掉,或者被你們囚禁起來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吧!”

完顏明月震驚了,她不敢想象,一個趙宋王爺說這些話的時候是那樣輕鬆,那樣坦然。

他好像天生就不懼死亡一樣。

“你不怕死嗎?趙榛?”

完顏明月不可置信的問。

“怕!”趙榛攤了攤手:“不過怕有什麼用呢?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頓了一頓後,趙榛望著營地東方升起的太陽,感嘆道:“就像我說的那樣,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次也許我會死,但我也在史書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吧。今後,後人再提起我這個大宋的信王,總不會再說,這大宋皇室都是軟骨頭了吧?”

完顏明月對趙榛這番話深有感觸。

在趙榛身上,她看到了一股英雄氣,這樣的英雄氣概深深的吸引著完顏明月。

自古以來美人都是愛慕英雄的,更不用說完顏明月還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

她決定,要為這個大英雄做點什麼。

“跟我來!”完顏明月拉著趙榛,往營寨外面走去。

“我們要去哪兒?”趙榛不知道,完顏明月拉著他想幹嘛。

兩人來到金營大寨門前,守衛將他們攔了下來:“抱歉公主,你們不能出去。”

“放肆!”完顏明月生氣了:“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誰,你敢攔我?”

“我知道您是公主!”那名守衛看著完顏明月,滿懷歉意的說道:“可是元帥有命令這位大宋的王爺不能離開我們的營地,所以您可以出去,但他不能。”

“元帥?你們眼裡就只有粘罕,沒有本公主,是不是?”

完顏明月怒了,這位女真人出身的公主,天生就自帶一股遊牧民族的彪悍氣息。

她拔出守衛腰間的佩刀,頂在了那名守衛的脖頸上。

那名守衛面臨一個艱難的抉擇,要麼放他們兩個人出去,要麼死。

放他們兩個人出去,可能九死一生,但不放的話馬上十死無生。

守衛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前者。

完顏明月挽著趙榛的胳膊,帶著他堂而皇之的走出了金軍大營。

兩人出去以後,守衛馬上對另一人說道:“快去告訴四太子,公主帶著那個王爺出去了!”

另一邊,完顏明月帶著趙榛走出金軍大營不遠後,就遇到了一隊金軍的哨騎。

為了防備大宋軍隊的偷襲,粘罕在營地外圍設定了大量的遊騎。

這些金軍哨騎,圍住了完顏明月一行。

婢女走上前對著這些人呵斥道:“見到公主你們還不下馬?好大的膽子。”

帶頭的小隊長慌忙從馬上跳下來請罪。

完顏明月看著他,吩咐道:“好了,留下一匹馬,你們其餘人都滾吧!”

“這……”馬對金人來說比生命還重要,留下馬就意味著留下他的生命。

看這位小隊長不願意,完顏明月生氣了:“怎麼,我的話你沒聽見?”

“是!”小隊長無奈的留下了自已的馬。

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這位公主不知道比他大了多少級。

小隊長帶著部下們離去以後,完顏明月指著那匹留下的黑馬,說道:“信王爺,你快上馬走吧!”

趙榛震驚了:“怎麼,公主你要放我離開?”

完顏明月回過身看了一眼遠處的金營,急道:“別說了,你快走吧!不然被我四哥他們發現你就走不了了!”

“我要這樣離開,你怎麼向你四哥他們交差?哎呀,公主,我不能走啊!”

趙榛嘴上說著不走,身體卻很誠實的勒轉了馬頭。

完顏明月一聽趙榛不願走,居然是怕她無法交代,更加感動了,越發的堅定要放走趙榛。“王爺,你聽我說你快走吧!我是我父皇的女兒,四哥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

“既然如此,小王就告辭了,公主今日之情,趙榛沒齒難忘!”

趙榛對著完顏明月拱手行禮,然後揮動馬鞭剛準備逃跑。

“等等!”完顏明月突然叫住了趙榛。

趙榛心頭一慌,這娘們不會想反悔吧?

“公主怎麼了?”趙榛調轉馬頭,看著完顏明月問。

“這個給你!”完顏明月從腰間取出來一把刀,那是一把短刀,總共也不過20公分長。

刀鞘並不起眼,就是木頭做成的,但將刀身拔出來的時候,趙榛震驚了。

這居然是一把金刀。

金刀駙馬?

趙榛握著金刀震驚的看著完顏明月:“公主,你……”

完顏明月緊緊的抓著他的手:“王爺,別忘了我!”

金營方向突然揚起大量煙塵,還有馬蹄聲。

趙榛知道這是追兵來了,急忙收好金刀,說道:“公主,小王此生定不負公主,待我回去,必然上奏皇兄,派人來提親。”

眼下脫身才最重要,趙榛也顧不得許多,張口就許下了承諾。

“快走吧!”

得到了想要的承諾,完顏明月這才放走趙榛。

趙榛揮動馬鞭,騎著馬用最快的速度逃離。

他剛剛逃走,四太子金兀朮就帶人追了過來。

金兀朮看著曠野上只剩下了完顏明月和她帶的幾個婢女,頓時勃然大怒。

他從馬上跳下來,來到完顏明月面前,質問道:“三妹,那小子哪去了?”

完顏明月平靜的說道:“被我放走了!”

“你!”金兀朮揚起巴掌想打完顏明月一耳光,但想到對方的身份,舉起的巴掌硬生生收了回去。

“三妹啊!”

金兀朮望著趙榛逃跑的方向,急道:“你闖下大禍了!那個趙榛,是我們手上一枚重要的棋子,丟了他,我軍想要全身而退,可就難了。”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完顏明月一句話把金兀朮差點氣到吐血。

這他喵是人說的話?

你胳膊肘往哪裡拐?

信不信你要不是皇帝的女兒,我高低給你兩個嘴巴子!

金兀朮強忍著憤怒,看著完顏明月說道:“三妹,我問你,你可曾說過中原有個典故,祭仲專,鄭伯患之,使其婿雍糾殺之。將享諸郊。雍姬知之,謂其母曰:“父與夫孰親?”其母曰:“人盡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遂告祭仲曰:“雍氏舍其室而將享子於郊,吾惑之,以告。”祭仲殺雍糾,屍諸周氏之汪。公載以出,曰:“謀及婦人,宜其死也。”

“這有什麼不知道的?”完顏明月冷笑道:“不就是人盡可夫!”

金兀朮點點頭,說道:“你知道就好!而且我要警告你,你還不是他的妻,那傢伙可是有王妃的!”

“那又怎麼樣?我已經把我的金刀給他了。”

一聽這句話,金兀朮血壓飆升,差點沒有站穩,半晌才緩過勁來:“三妹,你把自已的金刀給他了?”

“不行嗎?”

金兀朮:“……”

回到大營當中。

粘罕聽說完顏明月放跑了趙榛,頓時暴跳如雷。

“混蛋,她居然把我們手上最重要的籌碼給放跑了。”

“丟了趙榛,我20萬大軍的安全都無法保證!”

“立刻派人去往門口執勤的哨兵給我斬了!”

粘罕不敢懲罰放跑趙榛的完顏明月,只能把氣撒在門口執勤的哨兵身上。

金兀朮站出來勸阻道:“元帥不必如此生氣,事情還有挽救的餘地。”

“哦?”粘罕將目光看向金兀朮,道:“四太子又有何妙計?”

金兀朮沉吟道:“宋廷軟弱,只要我們派人去問責,宋國那邊,肯定會重新送一個王爺給我們當人質。”

“萬一他們不答應呢?”粘罕反問道。

金兀朮兩手一攤:“那剛好為我們下次戰爭找好了藉口!相信宋人那邊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們肯定會再送一個王爺來。”

完顏婁室咳嗽了一聲,說道:“元帥,四太子,這次找宋人要王爺,不能再要那個趙構和趙榛了,這倆傢伙太強硬,不聽我們的擺佈。”

粘罕點點頭:“宋人的王爺都是軟骨頭,那兩個傢伙太強硬了一點也不像宋國王爺,確實不能再要他們兩個了。”

說著,粘罕看向眾人,道:“不知道各位誰知道,宋國哪個王爺比較軟弱?”

金軍眾將聞言都陷入到沉思,他們哪知道宋朝哪個王爺比較軟弱,這不是為難人嗎?

完顏婁室想了一會,說道:“東路軍那邊,有個熟知南朝的漢人,名叫郭藥師,或許能把他請來問問。”

粘罕點點頭:“立即派人到東路軍中,請郭藥師來!”

完顏婁室補充道:“使者去了之後千萬別說趙榛已經跑了,就說讓郭藥師來,不然如果讓東路軍那邊知道我們連一個人質都看不住,我西路軍以後就要顏面掃地了。”

金東路軍曾經和西路軍一起合圍汴梁,在金軍打算議和後,東路軍已經先行一步,撤退至孟陽休整,以此接應西路軍。

粘罕的使者來到東路軍後,順利的從這裡接走了郭藥師。

不久以後,一個穿著鐵甲,留長鬚,身材健壯的中年人來到了粘罕面前。

“你就是郭藥師?”粘罕開口問道。

“正是末將!”郭藥師拱手行禮。

“好!”粘罕看著郭藥師,問道:“本元帥早就聽說你熟知南朝,你可知道南朝中有什麼王爺比較軟弱?”

郭藥師這兩天在東路軍中,早就已經聽說了趙榛兄弟的事蹟。

東路軍那邊的元帥完顏宗望,一直都懷疑來粘罕這裡的兩個是假貨。

只是因為和談是由西路軍主導的,東路軍無法干涉而已。

聽到粘罕的詢問,郭藥師以為,對方終於是醒過味兒來了,連忙說道:“宋朝的王爺裡比較軟弱的是肅王,這小子是個出名的膽小鬼,可以把他換來。”

金人一直堅信,宋人軟弱,只有膽小鬼才有可能是真王爺。

“好吧!”粘罕點點頭,對旁邊的完顏活女吩咐:“你馬上派人去跟宋國那邊說要他們送肅王來。要是三天之內我見不到人,告訴他們後果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