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課的時候,鍾馨抱著講義夾回到辦公室,看到很多老師圍著一位陌生男

人興致勃勃地交談著。鍾馨的到來並沒有影響大家的興致,她們還是不停地談笑著,

其中賈老師的聲音最大。

賈教師擺出與人爭論的架勢:“既然喜歡,為什麼沒有想當教師呢?”

“喜歡的事多了,難道都去做不成?”男子從衣兜裡掏出煙來,慢悠悠地說,“更

何況教師這個職業不是每個人都能當的。”

“哇。”賈老師雙手抱胸,身子向前傾,神情嬌媚,“這話從另一個角度分析,從

事教師職業的人不是一般人嘍?”

“可能!”

“什麼叫可能?”在陌生年輕男人面前,賈老師不會放過任何表現的機會,“你

這是自相矛盾。”

杜老師沒有像往常那樣興奮、喜歡爭論,而是格外安靜地坐在一旁。

侯老師坐在椅子上,身子卻不安分地左右擺動著,不時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怎麼自相矛盾?哪自相矛盾了?”

“當然自相矛盾了。”賈老師得意洋洋地賣弄著,“什麼叫喜歡?喜歡是一種心理

活動,是一個成熟的人所具有的心理活動,它是發自內心的一種感受,你不該使用

‘可能’這樣模稜兩可的詞。”

“我是大老粗,不像你們知識分子講究辭藻。”男子吸了口煙,淡淡地笑著,“只

是覺得‘可能’這個詞能表達我的意思。”

“世上的事情沒有絕對的?”賈老師目光炯炯,“那你對杜老師的感情也不是絕

對的嘍?”

“你說什麼?”本來安靜坐著的杜老師急了,鼓起勇氣,“喂,你咬文嚼字、刨

根問底什麼意思?”

“急什麼?”賈老師意味深長地說,“我想和小陳討論嘛。”

“這是討論?”杜老師沉不住氣了,忘記給自己立下的警戒線。她給自己立下規

定,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在男朋友面前與人爭吵,一定要給男朋友留下淑女的

印象,但現在,賈老師的話激怒她了,她禁不住脫口而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表

達方式,你憑什麼說小陳模稜兩可了?”

“我沒有說小陳模稜兩可。”

“沒有?”杜老師咄咄逼人地說,“抓住別人的口頭語不放,還說什麼討論?”

“哎呀,你誤會了。”

“誤會?我有誤會你嗎?”眼看就要發生一場爭吵了,小陳趕緊衝杜老師使了一

個眼神,這一下,杜老師彷彿被雷擊了似的,神情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揮到

半空中的手臂也放下來了。

“你們想爭吵也不看時候。”裴老師打圓場,“小陳,你千萬別見怪,我們只是開

開玩笑。”

杜老師偷偷地瞪了賈老師一眼,那眼神充滿了警告的意味,賈老師卻冷笑著扭

過頭去了。

“無聊透頂,吃飽飯撐的。”為了擺脫尷尬,小陳站了起來,“時間不早了,我該

回去了。”

大家都站起來了。

裴老師搓著手說:“小陳,剛才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剛才大家是開玩笑的。”

“沒有,沒往心裡去。”小陳大步走出辦公室,來到菠蘿樹下的摩托車旁,開啟

摩托車的後備箱,取出頭盔戴上。

杜老師緊跟在小陳身後,步伐鬆快猶如即將去旅遊的少女,臉上充滿敬畏的神

情,這足以見她有多麼緊張了:“都到這了,吃了午飯再走吧。”

“回去,等會還有事。”小陳看也不看杜老師就跨上摩托車,他發動了馬達,“還

怔著幹什麼?”

“知道了。”杜老師趕緊戴上頭盔跨上摩托車的後座,伸出胳膊抱著小陳的腰,

“好了,我已經坐好了。”

“小陳,你千萬別生氣,我們都是杜老師的好朋友,平時在一起什麼話都說,

所以我們開玩笑慣了。”

“我沒生氣,我確實得回去了。”小陳緊緊地抿著嘴唇,扭過頭衝杜老師說了聲“坐

好了”。

“再見。”在大家的告別聲中,小陳加大馬力走遠了,過去那個自信而且愛辯論

的杜老師今天變成了“綿羊”,她那低眉順眼的架勢讓鍾馨怎麼也不能理解,難道這

就是愛情的力量?看來愛情真的很偉大呢。

午飯的時候,鍾馨端著飯碗來找易姬麗,一進門就看到她蹲在電爐邊忙著,她

習慣性地打招呼:“今天吃什麼呀?”

易姬麗站起來拉了拉衣襟,又抿了抿額頭上耷拉下來的一縷頭髮:“早上從家裡

帶了舊飯。”

“海鮮、香腸……”鍾馨往床沿上一坐,隨口說,“嗬,真豐盛。”

易姬麗做了個鬼臉作為回答。今天她穿著乳白色的長袖襯衫,款式特別雅緻,

胸前繡有美麗的花案,衣領上是一褶一褶的花邊,長及膝蓋的短裙,亮閃閃的皮鞋,

長腿上是連褲襪。

她優雅地伸直胳膊,小心翼翼地不讓湯汁濺到身上,把鍋從電爐上取下,看了

鍾馨一眼:“你媽媽去和你哥嫂住了嗎?”

“嗯。”

“你媽媽真奇怪,現在的人都喜歡和女兒住,不願意和兒媳婦住,你媽媽怎麼

反其道而行之?”

“想兒子唄。”鍾馨一邊往嘴裡塞飯菜一邊回答。

易姬麗搖搖頭:“你媽媽還沒嘗夠你嫂子的厲害啊?”

“這你就不知道了,我媽媽與眾不同,在我媽媽眼裡只有兒子是好的,就是到

死也只會說兒子好。”

“咳,難道非要和兒子住?”易姬麗把飯菜送到嘴邊,用嘴噓噓地吹著氣,又忙

不迭地嚥下嘴裡的飯菜,她被湯燙得齜牙咧嘴,皺著眉頭瞅著飯菜,“其實,我嫂

子對我的父母也不好。唉,我哥哥沒主見,凡事總聽她的,我母親自尊心又很強,

見兒媳婦不喜歡自己,也不願意和兒媳婦住。”

“你父母身體好,有房子和退休金,當然不願意和兒媳婦一起生活了,他們自

己照顧自己,也很好啊。”

“可養育多年的兒子娶了媳婦就忘本,多讓人寒心。”易姬麗不滿地說,“這樣的

不孝子還不如不生哩。”

“是啊。”鍾馨思索著。

“所以每次我回家的時候,我總儘量多幹活,經常給我媽媽零花錢,咳,這些

老人也真是的,每次我給她錢,她總是還給我兒子。”

“看來你是個孝順的女兒。”

“怎麼?難道你不是?”易姬麗頗為奇怪地問。

“也許吧。”鍾馨突然心虛起來,遲緩了一陣,“不管在我媽媽眼裡還是在別人眼

裡,我一直是個壞女兒。”

“可能嗎?”易姬麗不相信似的瞥了鍾馨一眼,“你和你媽媽的關係不好?”

“嗯。”鍾馨痛苦地說,“我們沒有信任,經常吵嘴。”

“吵什麼呀?”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鍾馨極力裝作平靜,“每次吵嘴都是因為我媽媽太愛

嘮叨。”

“雞毛蒜皮的小事?”易姬麗不滿地搖搖頭,“其實老人都喜歡嘮叨,你要多體

諒她老人家。”

“我想改,可改不了。”

“藉口,有什麼不能改的?”在易姬麗看來,這無非是鍾馨為自己編造的並不高

明的藉口。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鍾馨知道易姬麗不會相信自己,但她又不能不硬著頭

皮說下去,“這世界上最難改的就是人的本性嘛。”

“那你說說,你到底怎麼個壞法?”

“算了,說起來我就感到罪孽深重。這種感覺你不知道,有時候它讓我喘不過

氣來。我常想,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像我這樣不孝的人了,我為什麼會這樣?”鍾馨

羞愧異常,“古人都說‘人之初、性本善’,可我怎麼感覺自己從一生下來就這麼壞

似的,如果說我是從出生就壞的話,那‘壞’就是從父母那裡遺傳的,可是,我爸

爸是個好人,我媽媽雖然愛嘮叨,但也不至於說她是壞人。”

“不是遺傳。是你父母沒有把你教育好。”

“事實上從小我就很少和父親在一起,要怪就怪我的班主任。”鍾馨回憶,“我的

心腸為什麼會變得這麼硬,我想我應該感謝我所經歷的‘enge’歲月。”

“這不是理由。”易姬麗撇著嘴巴,“我哥哥也在農村插隊有好幾年哩。”

“沒錯,我沒有插過隊,可除了插隊,誰也沒有我所經過的經歷。”鍾馨沉重地

說,“一想起來就睡不著,那種洗腦似的教育,那種被鉗制、被剝奪了自我的教育

就是造成今天的我的原因。”

把自己的過錯歸咎於歷史,似乎站不住腳,很多從“enge”走過來的人未必像

鍾馨那般叛逆、憤世嫉俗,可又不得不承認,又有多少人像鍾馨那樣有過班主任有

針對性“特殊對待”呢?

鍾馨清楚地記得被班主任凌辱的那一幕。那個時候,張鐵生,這個白卷英雄一

夜之間成全國人民的學習榜樣,鍾馨所在學校積極緊跟形勢,開展學習遼寧朝陽農

學院大辦農村分校的活動。各個班都寫了申請書,要求到最艱苦的分校接受貧下中

農再教育。鍾馨也和大家一樣寫了申請書,在這種重大事件面前,同學們沒有一個

猶豫,誰也不敢戴貪圖安逸的“帽子”,只有緊跟形勢才不被社會拋棄。

那一天,鍾馨和大家背起揹包,挑著籮筐,扛著鋤頭,在全校師生敲鑼打鼓的

歡送下來到了分校,這是坐落在邊遠地區的一個小山村,村子掩藏在山坳之中,放

眼看去,滿山遍野都是綠色,一條羊腸小道是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一條清澈的小

河從村邊流過,村裡還有一年四季不斷流的清泉,這裡的民風很純樸,村民們熱情

迎接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

同學們五人一小組分別住到各個村民的家裡,這是典型的南方邊陲農村院落,

兩層土樓,上層住人,下層圈養家禽。由於水土不服,鍾馨剛到農村就拉肚子,而

且拉得特別厲害,從校醫那裡拿藥吃也不管用,幾天工夫人就瘦了一圈。白天她得

參加大田裡的勞動,同學們把池塘的水抽乾,下到及膝深的爛泥中挖塘泥,這是很

重的體力活,需要很多體力。鍾馨雖然生病,但她咬牙堅持著,不僅如此,還得裝

出很高興的樣子,不然老師就會說“你思想有問題”。每天早餐是白米飯,佐料是同

學們自帶的辣椒醬、檸檬醬、酸梅醬,條件好的同學則帶上豆豉炒蘿蔔、榨菜等。

午飯是米飯、炒南瓜,晚飯也一樣,天天如此。由於沒有油水,所以特別容易餓,

每天吃完早餐不一會兒就餓了,那時最大的感覺就是餓,很多同學飢腸轆轆,半夜

餓醒過來,第二天一大早又得去幹活。

大家上山砍柴火燒石灰,在山腳下挖地基建新校舍,到河邊挑沙子,走十幾裡

的山間小路,到很遠的地方挑磚頭建校舍。同學們挑著沉重的擔子,奔走在凹凸不

平的田埂上,汗水就好像噴泉,一會兒工夫衣服全溼透了;渴了喝一口田邊的水,

累了就地而坐,大家必須在中午1點之前趕回來,不然下午的任務就無法完成。

每天下午兩點半,不管炎夏有多熱,太陽有多猛烈,即使遇到狂風暴雨,班主任仍

然雷打不動地帶領同學們到地裡幹活,大家鑽到密不透風的玉米地鋤草,給甘蔗培

土,天天揮汗如雨,衣服從來沒有幹過。

在連續不斷地挖地基、挑磚瓦、挑河沙之後,為了燒石灰,班主任組織大家上

山砍柴火。正值三伏天,鍾馨又剛好來了例假。懷著“越是艱苦越能改造思想、越

能鍛鍊身體”的信念,鍾馨咬牙和大家一起上了山,可那山經過多年的砍伐,柴火

已所剩無幾,大家轉了半天也只能找到一些灌木條。中午時分,鍾馨又累又餓,她

和另一位女同學各自揹著一捆灌木條下了山。沒想到,班主任別有用心、異常殘忍地,

獨獨把鍾馨背下山的灌木條稱了斤,在紙上用毛筆標明其重量,然後把它擺在食堂

大門顯眼的地方示眾。班主任的用意非常清楚,他就是要告訴大家,鍾馨的小資產

階級毛病又犯了,怕苦怕累、偷工減料,一個上午居然只找到這幾根灌木條。在班

主任無限“上綱”、政治意味十足、大張旗鼓地宣揚之下,鍾馨又一次被當成小資產

階級思想濃厚、怕苦怕累、沒有改造好的典型。就是這幾根灌木條,摧毀了鍾馨一

直以來的努力,她以往付出的汗水付諸東流。現在大家看不到她為了改造思想,不

顧身體狀況而咬牙堅持勞動的事實,也看不到那天大家的勞動成果都差不多,更看

不到班上那個女班幹“三天打魚二天曬網”地請病假,逃避勞動(畢竟那個女班幹有

當高官的父母,班主任正極力想討好她呢)。從這一件事,鍾馨隱約感覺班主任標

榜的“關懷”是怎樣的不懷好意、虛偽與齷齪。班主任是要扼殺鍾馨的銳氣,而且

這只是鍾馨遭受班主任無數次凌辱的其中一次而已。

為什麼要這樣?班主任為什麼要百般折磨鍾馨?鍾馨到底得罪班主任什麼了?

為什麼班主任揪住她不放?事情還得追溯到鍾馨剛入學不久。那時的鐘馨正值十六

歲,那是一個夢幻般的年紀,加上她高挑的身材,姣好的容貌,清純脫俗的氣質,

獨立不羈的性格,這一切使得鍾馨在同學中分外突出,也引起了班主任的注意,班

主任經常有意給女同學們講述他的往事。可是有一天,有同學悄悄告訴鍾馨,班主

任經常借檢查宿舍的名義,坐到她的床上,甚至還靠到她的被垛上。對此,鍾馨驚

訝極了。她這才回想起,曾經看到的那一幕:某個下午,班主任也是藉口檢查宿舍,

愜意地靠在她的被垛上談笑風生。當時,出於對教師的尊敬,單純的鐘馨雖然不悅,

但也沒有多想,現在聽到同學這麼一說,她的厭惡感爆發了。而鍾馨的反應又被同

學傳給了班主任。從此,班主任很少踏入女生宿舍,也沒有再靠到鍾馨的被垛上。

至此,鍾馨才鬆了一口氣。可鍾馨的災難開始了,每一次勞動課都被班主任盯著,

班主任打著向貧下中農學習、改造小資產階級的幌子,不僅有目的、針對性極強地

roulin鍾馨的自尊,更別有用心地借南方的烈日、繁重的勞動摧殘鍾馨芙蓉般迷人的

肌膚。可在當時,單純的鐘馨極其害怕成為小資產階級的代表,總是抱著改造思想、

立志成為又紅又專的革命接班人的決心,不顧一切地配合班主任。她是多麼想成為

班主任眼裡的好學生、合格的接班人呀。

“可是,”易姬麗驚訝地望著鍾馨,她不明白鍾馨為何如此激動,“大家不都一樣

嗎?都一樣的呀。”

“我不是要清算過去。”易姬麗的表情讓鍾馨一愣,她知道現在說什麼都無濟於

事,她不可能把班主任找來大罵一通,也不可能把流逝的歲月重新找回來,更不可

能把自己塞到娘肚子裡再生出來,可鍾馨不甘心就這樣偃旗息鼓,不管怎麼樣總得

把話說清楚,“可也不能把過去一筆抹消。”

“不管怎麼說,你沒有經歷插隊,所以還是幸運的。”易姬麗覺得鍾馨如此這般

未免有點神經質,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哥哥在農村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回到

城裡有了一份工作,可人到中年,碰上了改革開放,像他那種身無一技之長的人不

能適應市場經濟,結果被淘汰下崗了。真慶幸我們還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

“慶幸?”鍾馨也許認為自己是慶幸的,可她卻不承認這一點,因為她已不是過

去那個單純的人了。(未完待續)